第10章 我恶心不死你

林崇聿看起来是根本没打算搭理他,视线交错只一刹那,很快便移开了视线。路思澄站在那端详他的面色,觉得林崇聿是个要把自己当空气的意思,颇觉无语,轻轻冷笑了一声。

柳鹤没有见过林崇聿,她素来也不怎么关心别人家的事,只顾着和旁人寒暄。出门在外时,路思澄不怎么放心柳鹤单独行动,只好钉在她身后,等着陈潇自己领着林崇聿过来。

只是先过来的不是林崇聿,是他姨妈。姨妈见了他这副打扮面色大变,问:“怎么穿这么少?”

“我妈选的。”路思澄偷偷在她耳朵旁说,“说托人定的,不穿不行呢。”

姨妈没话好说,上手摸了把路思澄薄薄的西装外套,有点心疼,“好歹披个大衣呢。”

路思澄笑得很真心,他在柳鹤看不着的地方抓住姨妈的手,偷偷晃了晃,小声说:“等会进屋里就不冷了。”

姨妈怜惜地摸他的脸,“唉,小兔崽子。”

陈潇带着林崇聿往这边走,路思澄忽然注意到陈潇挽着他的胳膊,不再像之前那样嫌弃的恨不能离三米远。她面上神情也有变,眉眼平和,半点不耐烦的苗头都找不着。这俩人现在站在一起,看上去倒真像一对情投意合的眷侣了。

路思澄忽然就有种大事不妙的预感,眼睁睁看着两个人走近,林崇聿面容俊美,今日换了身戗驳领灰纹西装,领口叠着的三角巾微露,外披黑色大衣,面料挺阔,沉稳内敛。他依旧没多看路思澄一眼,站到他面前点头问候,好似真是和路思澄毫无纠葛,体面周到又风度翩翩。

路思澄半死不活地扯出个笑脸。

姨妈笑得很开心,亲昵地拍拍林崇聿的手臂,“我家小囡男朋友,当教授的,下个月就订婚了。”

路思澄:“什么!”

他骤然受此大惊,这一声大叫是下意识脱口而出,没能收得住声音,引得全院的宾客都侧头看他。林崇聿也看向他,黑沉的眼睛没有半分波澜,望他如看陌路人。

柳鹤轻声责怪他:“小澄,不要丢人。”

“怎么这么吃惊?”姨妈好笑地说,“在雪场不是在一起待过一个星期,这么快就忘干净啦?”

路思澄只得囫囵搪塞过去,暗地里用眼神质问陈潇,说好的抵死不从呢?你怎么说叛变就叛变?节操呢?

陈潇妆容精致,只是面上稍显疲态,厚重的底妆也没能把她乌青的黑眼圈掩盖下去。她无视路思澄的质问,挽着林崇聿的胳膊,乖巧地叫柳鹤:“小姨。”

柳鹤对付这些晚辈向来只有一个招数——有现金给现金,没现金随便从身上拨个手镯耳环递出去,眼睛一抬,手指一挑,跟古时候太皇太后赐赏似的。只是可惜她今日穿得素净,身上寻不着任何可供“恩赐”的物件,只好心不在焉地指使路思澄:“小澄。”

路思澄还瞪着陈潇,闻言回:“咋了?”

“妈妈今天没有带钱包,把你那块表给人家吧,回头妈妈再给你买新的。”柳鹤慢吞吞地说,“这是潇潇男朋友?头一回见面,不好空着手的。喏,小澄。”

路思澄:“……”

一时间所有人都没有再说话,姨妈欲言又止,路思澄是已经习惯了她清奇的脑回路和剑走偏锋的行事风格,他看着林崇聿的眼,顿了下,还真把自己腕上的表摘下来,皮笑肉不笑地说:“林先生,见笑了。”

林崇聿面色未变,当然没有要接的意思。他的目光落在路思澄手中的机械表上,再抬起,客气一笑,说:“无意夺人所爱,心领了。”

路思澄本来就没想给他,没好气地要带回去。只是还没等他带好,又听柳鹤慢悠悠地发话:“怎么行呢?哪好空着手见你的,一点不值钱的小东西,拿回去玩吧。”

路思澄除了眉眼有几分和她相似,其余半点不随他妈,因为他说话办事都不像个棒槌。姨妈糟心地推着她转了个圈,生怕这根美丽的人形棒槌再多说两句林崇聿就要当场悔婚,当机立断先把她撤出社交圈,带着她往大堂里走。

“订婚?”人一走,路思澄立刻问陈潇,“你订什么婚?”

陈潇没有看他,“想开了。”

“你这想开的是不是有点太突然了。”这个变故来得实在太让人措手不及,路思澄一时有点接受不了,“我穿越了?”

陈潇没有再理他,也学了林崇聿那副“免开尊口,反正我不听”的派头。挽着林崇聿的手轻轻一拽,“走吧,带你去跟我外公问声好。”

林崇聿侧头颔首,神情居然也很温和——反正路思澄是从没见林崇聿用这种神情和他说过话。两个人一齐转身走了,徒留路思澄停在原地没动,惊疑不定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茫然心想:我到底错过了什么?

就短短半个月时间,发生什么了?

任他如何想破脑筋,也实在想不明白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因为这个小插曲,整场寿宴下来路思澄都魂不守舍的,脑子里净琢磨那对真假鸳鸯去了。他端着酒杯背靠露台,心想难不成陈潇真喜欢上了林崇聿,没有道理,她不是会突然变卦的人。林崇聿呢,林崇聿也喜欢她?

路思澄往嘴里灌了一口酒,没尝出什么味来。

路思澄有典型的理科思维,他坚信世间所有变化都有迹可循,哪怕是急转直下也得有个显目的转折点。要是没有,那一定是因为他暂时还没找到。

他想来想去,决定还是得先从陈潇嘴里撬出这个口子。

寿宴尾声,天色将晚。路思澄又施展“金蝉脱壳”大法,从一众亲戚手下逃出生天,自个晃到宴厅后面的小花园里。这地方僻静空旷,仅石子路两旁有几盏复古地灯,在草皮上映出一圈圆形的光廓,作用寥寥。路思澄摸着兜找烟,皮鞋敲出几声轻响,心不在焉地想:这块地方倒挺适合偷情。

混出来前他随手摸走了门口挂着的羽绒服,看牌子应该所属他某位表弟。路思澄摁亮打火机,正要点烟,眼一抬又看着石子路尽头站着个人影,个子很高,穿着大衣,正侧身打电话。

路思澄的脚步顿住了,嘴边烟灰扑簌簌掉下来一截。他眯着眼瞧着这人的影子,不用再走近点也知道这是谁,心想:冤家路窄。

他不再往前走,也没掉头离开,站在那抽烟。林崇聿几乎是下一秒就发现了有人站在那,侧头轻轻往这一瞥,看清来人,眉头立刻就皱起来了。

路思澄从他这副含蓄的神态语言中解读出了他的意思——怎么又是你。

他没开口,林崇聿也没开口,移开视线,眼皮微垂着,接着讲他的电话。

他站的那块刚好有盏一人半高的小路灯,微黄光晕打下来,在林崇聿面上映出排清晰的睫毛影子。路思澄吐出口烟雾,突然想起来,多年前他就是无意对上了林崇聿的眼,才对这位高高在上的林首席一见钟情的。

英俊的林首席,有双深邃漂亮的眼。

路思澄静默着抽去半根烟,猩红火星一闪,复又很快地沉寂消失。等林崇聿打完电话,将手机收回大衣外兜,一言不发地掠过他离开。擦肩而过的瞬间,路思澄没有看他,对着林崇聿刚才短暂驻足过的路灯出神。等林崇聿已经走出三步远,路思澄又忽然叫住他:“林崇聿。”

林崇聿没有停步。路思澄早料到他不会停下,紧接着又补了句:“你要是不听,我等会就在宴厅里当众亲你了。”

林崇聿身形一顿,微微回首,不耐道:“说。”

路思澄掐灭烟,面上带着笑意。他这个人,脸上永远带着假面,哄人的话张口就来,难叫人分出来是真情还是假意。花园里夜色静谧,他问林崇聿:“你真喜欢我姐?”

林崇聿:“你叫住我就是为了说这种废话?”

路思澄耸肩,“那好吧。换个问题——我姐喜欢你吗?”

林崇聿显然认为这句同样也属于废话,转身就走。

“我觉得很奇怪啊。”路思澄没有追,对着他的背影说,“你这种乖宝宝要听家里安排结婚我就不说什么了,怎么我姐也同意了?你干了什么?你威胁她了?”

林崇聿没有回头:“你应该去问她。”

“我倒是想,这不是先碰着你了么。”路思澄忽然拔腿追上去,也不知是犯得哪根轴,非要从林崇聿嘴里听到声确切的回答来,“我问你呢,你喜欢上我姐了吗?”

林崇聿没有理他。

“我做点什么你才能回答我?”路思澄说,“我很脏吗,看都不看一眼啊。”

林崇聿可能是意识到如果不回答他,那么路思澄很可能会一路缠着他到宴会厅里去。他眉头蹙着,实在烦他烦得厉害:“和你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吗?好吧,没关系。”路思澄忽然笑了一声,随口哄他,“这样,你告诉我实话我就死心了,以后再也不缠着你了,怎么样?”

林崇聿静默片刻,侧脸神情冷峻,好半晌,答他:“是……”

话没能说完,两人忽然都听到了声不太体面的动静。旁边角落的小凉亭里有一男一女两个人,正亲的热火朝天,旁若无人。路思澄往那扫一眼,吹了声很轻的口哨。林崇聿蹙眉不语,只是加快了脚步,快速离开了这片“污秽之地”。路思澄追着他,问:“跑什么?”

林崇聿:“伤风败俗。”

路思澄好笑道:“这就伤风败俗上了,那你在英国那几年怎么活下来的?难道你从来就……”

话到这,他突然灵光一闪,福至心灵。

伤风败俗,浪荡下贱,悖徳无耻,肮脏污秽。

体面传统,洁癖严重的林教授受不了脏东西。

路思澄忽然就知道该怎么让他自觉和陈潇分开,又该怎么阻止这桩糟心的婚事了。

他说:“林崇聿。”

林崇聿扫他一眼。

路思澄毫无征兆猛地扑上去,搂着他的脖子压下他,重重贴上他的唇,尤嫌不够,又伸出舌尖撩开他紧闭的唇缝。

温热湿润的舌尖一扫而过,烈火似的灼人。林崇聿猛地推开他,路思澄早有准备,但还是被他的力气推的踉跄后退,重重撞上路灯,铁制灯柱“咚”一声闷响,灯影疯狂摇晃。

林崇聿脸上那张八风不动的面具破了,怒不可遏,逐字逐句斥道:“路思澄!”

路思澄脊背撞得生疼,面上还是对他笑得温和良善。他有意添柴加火,将声音压低,显得撩人又轻挑,慢慢说:“教授,我突然觉得你好迷人啊。”

林崇聿眉间怒意更盛。

“你要真成我姐夫了,我怎么反而更想对你做点什么了?”路思澄说,“难道是因为我这个人本来就没什么道德底线?哦对了,因为我浪荡又下贱嘛。怎么办,我好像又重新喜欢上你了。你说我现在开始追你,你会同意吗?”

林崇聿猛地拽住他的衣领,用劲巨大,将路思澄衣领的扣子都崩掉了几颗。路思澄被他拽得脚步趔趄,面上还是对着他笑,可很快林崇聿不知道是嫌脏还是怎么的,又飞快松手,退开几步远,厌恶道:“滚开。”

路思澄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自己被拽乱的衣领,他衬衫的领口大敞,露出清晰的锁骨和若隐若现的胸膛线条,延伸出来的脖颈细长光裸,线条精琢。路思澄只是将被拽出马甲的衬衫塞回去,领口放着不管,不体面的“坦胸露背”,低声笑:“上来就扯人衣服,这么心急?”

林崇聿猛地将目光移开。他偏着头,光影将他的侧脸映成剪影,梳理整齐的发撕扯中落下来几缕,看上去竟然有些狼狈。

“离我远点。”林崇聿神情阴沉,压着怒火道:“你如果还有点自尊就自觉滚远点,别再痴心妄想。把你的底线提高点,别总是自甘下贱。我不可能会对你有分毫感情,我和你不一样,我不是……”

“……不是同性恋。”路思澄拉长声音接上,“知道。”

“知道就滚。”林崇聿斥他,“别再跟着我!”

林崇聿这次真是被他气得不轻,这好像还是他头一回对路思澄说这么多话,虽然用词同样不善。路思澄笑而不语,目送林崇聿快步离开的背影。

乖宝宝,非要来挑战我。

路思澄微笑着点烟。

我恶心不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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