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眼泪

回到宴厅后路思澄偷偷把外衣脱下来检查自己的背,有大片红肿,林崇聿下手真是毫不留情面。

紧接着他就被强行拉去给一众亲戚陪笑脸,期间有位远房大伯边笑边使劲拍了把路思澄的背,疼得他面色细微扭曲,还得装模作样地强颜欢笑。也不知路思澄究竟是哪里入了这位大伯的眼,拉着他的手热情似火地要给他介绍对象。柳鹤端着酒杯站在旁边,闻言细声细语地叹一口气,轻飘飘地说:“不行的呀,我家小澄他喜欢男孩子。”

一瞬间满堂皆静。

路思澄微笑着喝了口酒,“见笑,见笑了。”

那位大伯人僵住,面色憋得青红,好半天没找着词接这惊天动地的一句话。柳鹤毫不避讳地当着众人面揭她儿子的老底,“小孩子想什么,做大人的总是不明白,平时他也不愿意和我说,总要靠我去猜,大人这个样子,生出来的小孩子也这个样子……”

众亲戚面色古怪相互对视,转而调转火力集中去安慰柳鹤。路思澄半个字不驳,笑得人畜无害,站在后头当个会说话的吉祥物。

柳鹤半辈子活得任性自在,说好听点叫潇洒随性,不好听点就是不负责任。她那颗美丽而小巧的脑袋里统共只能装得下两个人:她自己和半生未寻到的真命天子。至于父母儿子,那都是凡俗世里过眼就忘的一粒沙,统统可归为“坏人道心的妖物”里,休想在她心里划出半亩三分地来。

上一辈尘世沙垂垂老矣,管不上这个没心没肺的女儿。本代尘世沙靠自己混到二十四岁,懂得自己找乐子和吃食,也不再需要她偶尔的一点垂怜。柳鹤无法从这两辈人身上摄取到在意,只好把自己扔到人堆里做她遇人不淑的苦命人。“儿子是同性恋”“遇到的都是负心人”这种事,也全是可用来博取眼球的谈资罢了。

路思澄习以为常,也没心思听他妈再复述一遍自己的悲苦人生。他的目光在宴会厅里转了圈,看到远处林崇聿和陈潇站在一块绣着金凤的红木屏风旁,正和几位长辈寒暄。

头顶的水晶吊灯流光溢彩,林崇聿西装革履,体贴地微微垂首,侧耳同人交谈,姿态显得谦和且有风度。

路思澄盯着他,将杯中辛辣的酒液一饮而尽,还是没能尝出什么味来。他默默对着那两个人望了会,再一转头,却发现柳鹤不见了。

路思澄愣了下,四下没看到他妈的身形,心里登时一慌。他随手抓了个刚和柳鹤交谈的长辈问她去向,长辈摇头说不知,没注意她是何时不见了人影,旋即打趣他这么大人怎么还总爱黏着妈妈。路思澄随口敷衍两句,没心思和她多说,空酒杯一放匆匆在宴会厅里找起柳鹤的人。

这位长辈不知道,柳鹤状态不佳,出门在外轻易不能离人。路思澄和姨妈是相互约定好轮流看着她,平时路思澄和姨妈都不在家的时候则有两个阿姨照应她,总之不敢让她落单。外出赴宴当然不可能叫阿姨跟着,路思澄也是没想到只一个出神的功夫柳鹤就会跑得没影,宴厅里人群摩肩擦踵,他不敢高声喊,只能一边匆忙扒开来往宾客一边四处搜寻。忽然地,他听着宴厅角落里有谁摔碎了玻璃杯,一声清脆的巨响。

刹那间满堂皆静,所有人皆转头看向那边。路思澄脚步猝然一顿,透过人群看清角落里状况,满脑子登时只剩两个字。

完蛋。

柳鹤浑身湿透,脸颊和身上都挂着红酒液,贴身的长裙半脱,瘫坐在地板上仰头,像个美艳而疯癫的女鬼。他身前站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不像路家的亲眷,身上西装叫人拽得凌乱,惊诧而含怒地瞪着柳鹤。

路思澄冲过去,他扒开人,要先将柳鹤抱起来。柳鹤神情茫然,眼中是种近乎孩童般的疑惑和无措,叫他:“小澄……”

她胸前的裙子被拽下来,露着大片白皙肤色。路思澄脱了外套三两下把她裹起,柳鹤依偎在他怀中,竟然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向大人告状那般,细声同他说:“他说他喜欢我的呀……”

“谁喜欢你!”那被她拽得衣衫凌乱的男人气急败坏,“我根本就不认识你!是你突然跑过来脱我的衣服!”

“他说他喜欢我……”柳鹤小声地跟路思澄说,“他那样看着我,那样看着我喝酒,他这么爱我,我知道……”

“妈的!”男人破口大骂,“神经病吧你!”

路思澄不能答她,紧紧用外衣将她裹紧,没有理会其他人,低声安抚,“好了,好了,咱们先出去,衣服湿了就不漂亮了,我带你去换个新裙子好不好?”

柳鹤缩在他怀中抬头看他,鬓角的红酒液淌下去,划出道蜿蜒的红痕。

路思澄说:“妈妈……”

他的话戛然而止。

猩红的红酒液炸开,玻璃碎片轻巧跳跃到白瓷地板上。周围人惊呼出声,远处陈潇大叫了声“思澄”,踩着高跟鞋仓促冲过来。路思澄偏着头,额际汩汩淌下酒液,渐渐地,越来越红,越来越红,顺着他的下颌滴落,落在柳鹤的白裙上,绽出密密麻麻的大小血花。

柳鹤手中抓着高脚杯——只剩个破碎的杯柄。路思澄没有说话,偏着头沉默。围观的亲戚惊疑着退后,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谁都不敢再靠前半步。鲜血流进他的耳朵,他模糊地听着有人说“又发病了”“早说别让她来”“精神病一样的”。陈潇跑过来,似乎是想上手把柳鹤拽起来,路思澄却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他掰开柳鹤的手,将酒杯的碎片慢慢接到手中,扔到旁边去。柳鹤在他怀中蜷着,好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总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蜷缩着,像只不知人事的小狗,小声问:“思澄,你爱我吗?”

路思澄唇角尝到血和酒液的味道,是种奇异的腥甜。路思澄裹紧她,抱着她站起来,回:“爱的,妈妈,我当然爱你。”

“你爱我吗。”她执拗着问,“你爱我吗?”

鲜血淌过他的眼皮,路思澄抬眼,看见林崇聿远远站在那块屏风旁,金线绣着的凤鸟在云霄间展翅,死气沉沉地仰颈长啸。林崇聿一只手插兜,身形挺拔,面色淡漠地和他对视。

他的眼神漠不关心。

路思澄抬手抹去眼上的血,抱着柳鹤往外走,轻声安抚:“爱,我当然爱你。嘘,嘘……好了,没事了,妈妈,我带你回去。”

陈潇来不及和林崇聿告别,跟在后头匆匆往外走。她将车开出来,路思澄抱着柳鹤坐在后座,打着电话说:“对……对,半年一直好好的,药也有在按时吃,估计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嗯,明天我带她过去,见面说,麻烦您了李医生。”

他身旁放着一包抽纸,是刚才陈潇扔过来给他的。路思澄抽出厚厚一沓纸捂住额头的破口,没一会湿透,再换一沓。柳鹤窝在他怀中没动静,不知是不是睡了过去。路思澄身心俱疲,往窗外瞥去一眼,发现陈潇走的不是回家的路。

他问:“不回家吗?”

“回家!”陈潇重重拍了一把方向盘,时速开得飞快,“回你妈的家!去医院啊!你额头上的伤口是能自己好?!”

路思澄平白无故挨了一顿骂,反而笑了出来,“骂我干嘛……这口子又不是我自己砸出来的。”

陈潇没有再说话,从路思澄的角度也看不清她面上神情如何,只能看出她的肩膀奇怪地发着抖。路思澄一时半会没力气再说话,闭眼缓着晕,忽然又听到了声抽泣。

他错愕地睁开眼,“……你哭什么?”

陈潇满面泪水,“哭都不让人哭啊!”

路思澄惊诧道:“又不是头回见了……值得吓成这样吗。”他笑着说,“姐姐,怎么越长大胆子越小了。”

“笑。”陈潇咬牙切齿地说,“就他妈知道笑,没心没肺的东西。”

陈潇的嘴毒路思澄是习以为常,他俩从小一块长大,情份堪比亲姐弟,她说什么路思澄都是从来不往心上放。他没接这话,反而问:“你叫林崇聿回去了吗?”

陈潇重重地“操”一声,恶狠狠地说:“把他忘了。”

路思澄没忍住笑出声,这次是真心的笑。柳鹤在他怀中安静睡着,路思澄的手搭在她肩上,留下道锈色的血印。路思澄低着头静默好半天,忽然又轻轻叫她:“姐姐。”

陈潇:“干什么。”

路思澄问:“你真的喜欢上林崇聿了吗?”

“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我就是问问,你不是真打算跟他结婚了吗。”路思澄低声说,“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告诉我吧。”

陈潇静默片刻,真心实意地说:“不喜欢,我烦死他了。”

“你不想和林崇聿结婚吗?”

陈潇很大声地回:“我他妈不想!”

无人再说话了。

奔驰大G在夜色中急速奔驰,过往路灯光影交错。路思澄用纸巾捂着自己的额头,失血让他有些晕眩和发冷,他靠着座椅,不明白陈潇并不喜欢林崇聿为什么又忽然妥协愿意结婚。但他也没有接着问下去,因为陈潇的抽泣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她瘦削的肩膀剧烈颤着,抖得像浪潮中漂泊的孤舟。路思澄从没有见她哭成这样过,五岁的时候路思澄在外受人欺负,陈潇领着他去讨公道,但没能打得过那群大些的男孩子。两个人浑身是伤,落日时九岁的陈潇牵着他往家走,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她要去学跆拳道,有姐姐在,以后没有人会再欺负你。

那是路思澄唯一一次见到她哭。

路思澄听着她的哭声,路灯昏黄的光道道闪过,他捂着自己的额头,问:“姐,你为什么哭?”

陈潇没有答他。

“有人欺负你了吗?”路思澄轻轻说,“你告诉我,我帮你去打他。”

陈潇反而哭得更大声了,她不再压着声抽泣,哽咽着骂:“我他妈要烦死了!我要烦死了你知不知道路思澄?你妈这个样子,你也这个样子,这一家整个就是个烂摊子!我以后得怎么管好你们?我烦啊!我很烦啊你知不知道!”

路思澄心说我哪个样子了,我又没有精神病。而且我还活着呢,我又不是个受了欺负就会哭的小屁孩,我长大了,也能保护你,不会把什么都丢给你来管。但他没能把这话说出来,陈潇踩着油门飞速往前,她嚎啕大哭,路思澄却并不明白她到底在哭什么。

柳鹤安静地依偎在他怀中,路思澄想或许陈潇也想过要一走了之,但她不能,他也不能。他没什么话好说,只好苍白地低声安慰:“别哭,姐。”

窗外的车流声,密闭车厢里陈潇崩溃的大哭,声声清晰,如钻透人耳膜的虫。路思澄微侧过头,车窗倒映出他的脸,一张苍白的,半面鲜血模糊的脸。

他忽然觉得心里很难受,把头轻轻靠在车窗上,抱紧柳鹤,听着陈潇的哭声,慢慢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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