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教我学乐器

路思澄的额头被缝了两针,包着白纱布。碍于柳鹤还在车上,医院是路思澄自己独去,陈潇负责留在车上照看她。路思澄回来时陈潇看上去已经冷静很多,泪水擦得一滴不剩,一言不发地发动汽车回家。路思澄也没有再多嘴问她,只是到家临下车时,路思澄又回头问要是我能劝姨妈打消让你结婚的念头,你会不会开心一点。

陈潇让他滚蛋。

柳鹤闹出这场乱战时姨妈刚好不在,事后得知时差点晕过去。大年初七路思澄把柳鹤送进精神病院,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入院,几乎所有人都见怪不怪。家里又只剩他一个人,路思澄无事可做,也没心情再出去拈花惹草,收拾东西晃晃悠悠又去了姨妈家。

关于陈潇为什么突然改性的事,路思澄怀疑可能是姨妈手段有进,十八般武艺轮番上阵,这才逼迫陈潇不得不从。他坐在姨妈家的小沙发上琢磨,觉得这事第一得从姨妈身上劝,第二要坚持不懈地恶心林崇聿,务必得赶在订婚宴前把这事搅黄,能多拖一点时间是一点。

琢磨这事的时候陈潇不在家,不晓得是到哪里鬼混去了。路思澄胡思乱想,远远又听姨妈在厨房叫他:“哎呦,切着手了!小澄去抽屉里拿个创可贴给我!”

路思澄领命,小跑着去抽屉里找药,翻了半天没翻着,扯着嗓子喊:“哪呢姨妈?你这儿囤的药是不是有点太多了啊?过期没啊这——”

“起开起开!”姨妈哒哒跑过来,嘴里啧了一长串,“找个创可贴都找不着,俩眼珠子长着就喘气使的……起开吧少爷!”

路思澄自知碍事,只得老老实实蹲在旁边,等姨妈快准狠地翻出来创可贴——全天下的妈妈都一个样,好像跟家里所有东西都有心灵感应似的——劈头盖脸地再把抽屉合上。路思澄自觉接过创可贴帮她贴好,旁敲侧击地问:“姨妈,你为啥就这么想让表姐结婚呢?”

“有你啥事?”姨妈发动侧攻,掀开他的裤腿,“穿秋裤了吗?”

路思澄:“……”

路思澄高攻低防,确实没穿。心虚地把自己裤脚拽下去换个说法,跟她说时代变了,新时代解放了,广大进步青年有权利为自己的婚姻人生当家做主了。姨妈“呸”一声,扭腰又去厨房切菜,头也不回地喊:“少扯没用的,我的话就是天!”

路思澄糟心地抹了把脸。

他追上去,跟在姨妈后头,从改革开放讲到时代发展,从人权思想讲到个体选择。姨妈充耳不闻,菜刀切得错落有序,回身指使他:“闲的没事干去把芹菜择了去。”

路思澄只好蹲在地上择芹菜,又发散思维拿芹菜举例。比方说这根芹菜生下来就是一根芹菜,你非要把它跟苹果炒在一起,那芹菜它会幸福吗?苹果也见不得多幸福, 连带还糟蹋了酱油味精……烦得姨妈拿起芹菜抽到他脑袋上,叫他再逼逼滚外面去。

此人神通广大软硬不吃,路思澄暂时放弃,他说:“姨妈,你能把林崇聿的微信推给我吗?”

“你要人家微信干什么?”

“联络感情呗。”路思澄胡说八道,“不马上是一家人了吗?我做弟弟的多跟他聊聊天有啥不对的。”

姨妈不知道这熊孩子又憋着什么坏,无奈看他一眼,给了,顺带勒令路思澄没事别老烦人家。路思澄屁颠屁颠答应了,点开林崇聿的微信名片,头像是棵枫树,微信名就是他本名,三个字:林崇聿。

太老一辈了。

不知道的以为林教授今年得四五十高寿了。

路思澄的微信头像是他家以前养过的一只西施犬,微信名叫一个橙子。林崇聿估计料到了这是他,半天没有通过好友申请。路思澄早有预料,又紧跟着发过去一条好友申请,备注写:林先生,我是陈潇的弟弟路思澄。

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晚饭是芹菜炒苹果。姨妈厨艺高超,人狠路子野,用实际行动告诉它两种南辕北辙的食材也是能凑成一道美食。路思澄下筷前做了艰难的心理斗争,一点不剩地吃完,上楼去睡觉——姨妈家里给他留了单独的房间。当晚八点半,路思澄再次给林崇聿发了条好友申请,附注:您在吗请问?

没有回音,也不知道日理万机的林教授是没看到还是单纯懒得搭理他。

路思澄猜是后者。

他躺在床上,上下抛着手机出神。林崇聿这人行事滴水不漏的,找不到半点可乘之机……林崇聿,林教授。

林教授。

对了。路思澄灵光一闪,教授。

他忽然起身,拖着鞋跑出屋子,拍开姨妈的房门。姨妈正在房间里看书,听着动静吓了一跳,回头看路思澄站在门口,站姿规规矩矩,十分乖巧地叫:“姨妈。”

姨妈一听他这故作良善的撒娇语气就头疼,难言地把书一合,叹着气问:“怎么啦?”

“我有个事情想求求您。”路思澄左边的酒窝露出来,“我们学校年初搞文艺汇演,我想学个乐器,那位林先生是不是在音院里任教来着?姨妈您能不能帮我和他说说,要是他有空过来的话,能不能请他过来教教我啊?”

“什么?”姨妈吃了一惊,“你这又是抽的什么疯,人家是教授,很忙的,你想学乐器姨妈去给你报个速成班不行?”

“他偶尔来这的时候我顺带蹭蹭课不行吗?再说了,您再怎么中意他当女婿毕竟认识也没两个月呢。要真结婚了是不是得想办法探探底,正好我来跟他切磋切磋,万一这人品行不端怎么办,那表姐的一辈子岂不都要搭进去了吗?”

“去去去……人家品行好着呢!”姨妈说完这句却又停了,好半天没接上下半句,看样子好像是在琢磨。

路思澄心里有谱,知道姨妈这是被他打动了。识趣地没再出声,等着姨妈自己答应。姨妈瞧他一眼,有点犹豫——主要是路思澄长这么大,这还是头一回对她提要求。

她待他亲近,可到底不能时时刻刻陪在身边。路思澄自小在他那个不靠谱的亲妈身边长大,养成了处处看人眼色,事事先在心里划好分寸的坏习惯。他面上总是嬉皮笑脸,打眼一看似乎什么都不往心里放。这么多年始终是给什么就接什么,不主动提,不拒绝,更不会跟别人要求什么。

饭菜端上桌,不管是路思澄多讨厌的,他也都是照常往肚子里咽,连下筷的频率都是率先计算好的,绝不让旁人看出他有半点不喜欢来。

想到这,姨妈心里又有点心疼。她做了半天心理斗争,实在不好意思多麻烦林崇聿,却也不忍心驳路思澄这难得的“任性要求”,半天幽幽叹口气,妥协道:“行吧……”

路思澄诡计得逞,谄媚地要过来帮她按摩,叫姨妈挥手赶了出去。当夜路思澄回了自己房间,翻出他的笔记本,制定了两页a4纸正反面长的“恶心林崇聿计划”。

他行事谨慎,知道林崇聿如果知道辅导对象是自己大概率会遭婉拒,狡诈地嘱咐姨妈跟林崇聿说的时候不要提自己的名字,只说是“亲戚家的小孩”。次日临走路思澄在玄关桌上放了个礼盒,小巧的青蓝盒子,回头喊:“姨妈,我放了个东西在这,记得拿走啊。”

姨妈正在阳台摆弄盆栽,闻言匆忙拿着剪刀跑出来,“又买啥了,又乱买啥了你这熊孩子!”

路思澄买的是两条钻石项链,姨妈跟陈潇一人一条。一条用来哄陈潇开心,一条是拿来填他乱提要求的“报酬”。他知道等姨妈逮着他准又是场大战,开门遁走。徒留姨妈在后头大喊:“回来!说了八百回了不要再乱花钱……外套拉好了!再让我看着你敞着怀乱跑你就等着被收拾吧!”

路思澄已经一溜烟跑了,单手敷衍地把羽绒服拉链拉上去——相当形式主义,只堪堪拉到肚脐眼那,充其量只能起到个安慰作用。也不耽误他扯着嗓子回头喊:“拉上了拉上了!走了啊姨妈!记得跟林崇聿约时间啊!”

姨妈:“兔崽子!”

又过几天,正好周六。下午两点挤出半下午时间的林崇聿准时带着他的大提琴应约上门,房门一开,路思澄对他笑得灿烂,说:“老师,下午好啊。”

林崇聿垂眼看他,面无表情。

路两旁的梧桐枯枝颜色寡淡,屋外掀起一点寒风,吹起林崇聿的大衣衣摆。林崇聿看样子是没料到路思澄又在这,只看着他,没有抬脚要进去的意思。路思澄见他不进,只好又出阴招,回头大声喊:“姨妈!林先生来了!”

林崇聿微微闭眼,抬步进门。路思澄砰一声合紧门,关门落锁。指着旁边的客用拖鞋:“穿那双。”

林崇聿没动,甚至连背上的琴盒都没放下来。他没有听到路思澄姨妈的声音,整个屋子寂静无声,显然除了路思澄没有第二个人在。他的目光落下去,面上神情稍有变,是个询问的意思。路思澄捕捉到,狡黠对他一笑:“没有人,我姨妈今天在医院陪我妈,表姐有演出——请进,别客气。”

路思澄是故意骗他进来的。

拖鞋就摆在那,可林崇聿始终也没有要换上的意思,看那样子好像是在考量该不该转身走。路思澄毫不客气,上手要把他的琴盒接下来,“不重啊?我帮你……”

啪一声脆响,林崇聿重重把他的手抽开了。

路思澄“嘶”一声。林崇聿下手毫不留情,他手上还带着皮手套,打在手上跟被皮带抽过似的,跳着发疼。路思澄心里有点不爽,但面上没表现出来,揉着手跟他说:“你打得我好疼啊,你是会体罚学生的那种老师吗?可是我什么都没干啊。”

林崇聿:“别碰我。”

“就碰。”路思澄笑得人畜无害,“你可以再多抽我几下,挺爽的其实。”

林崇聿猛地扭头看他,目光阴沉,好像恨不能亲手把他这张只会出污言秽语的嘴堵上。路思澄毫不怀疑,如果这时候他手里真有根皮带,那一定会真往死里抽他。

可他应当又是觉得跟路思澄计较纯粹白费口舌,也可能单纯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蹙眉转头,不再理他。路思澄抱着手臂站在旁边,看他换上拖鞋,顺带还把自己换下来的皮鞋在鞋架上摆好,规矩的像鞋店里柜台里的展示品——又看得路思澄嘴角一抽。

他带林崇聿去自己的房间,林崇聿在身后默不作声地跟着,上楼梯时出声问他:“是你要学乐器。”

路思澄:“对啊,这屋里除了我还有别人吗?”

林崇聿没说话,是在斟酌他这话有几分可信。片刻后路思澄一扭头,才发现林崇聿在盯着他看,目光落点稍微上移,似乎在他的额头那。

两个人视线相触,林崇聿率先移开目光,他长睫轻轻一垂遮住眼,眉心微蹙,不耐道:“老实点。”

“哦。”路思澄永远是嘴上答应的很好,“老实,我特别特别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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