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三个不允许

关于路思澄为什么要学乐器,他随口胡编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不过看起来林崇聿也并不怎么关心,他肯赏脸出现在这完全是看姨妈的面子。正式开始授课前,林教授先给路思澄定了两条规矩。

一:不允许碰到我。

二:闭上你的嘴。

路思澄抗议:“我不碰到你怎么学琴?我不说话怎么问问题?”

林崇聿没有抬眼看他,他坐在路思澄房间的椅子上,两条长腿轻轻交叠,说:“我允许你问,你才有资格开口。”

路思澄:“……”

他无语片刻,又轻轻笑出来。路思澄抓着自己的椅子慢慢挪进,椅子腿在木地板上磨出细微声响,吐气像条游蛇,“老师,我不明白,那什么问题才是您允许我问的呢?”

林崇聿矜贵抬脚,把路思澄连人带椅子踹出了半米远,不容置喙地重复,“不允许,碰到我。”

路思澄:“……”

你赢了。

“闭上你的嘴,不允许说任何与课堂无关的话。”林崇聿缓慢地下规矩,“我不希望再从你嘴里听到任何胡话。”

“胡话是什么样的?”路思澄向来藐视规则,明知故问,“是上回我说您很迷人,还是我说要重新追你的话啊?”

林崇聿很慢地抬眼看他,面无表情,眼里压着警告。

路思澄看懂他眼中含义,笑着说:“我开玩笑的,你知道我这个人就是容易犯浑。我保证再也不犯,行了吗?”

林崇聿的教学方法和路思澄想得有些不一样,也因为路思澄其实压根就对什么音乐毫无兴趣,完全不清楚入门应该要学习什么。他本来以为林崇聿会先上手教他拉大提琴——不然他带着自己的琴来干什么?但林崇聿没有,他甩给路思澄一叠纸,要他先学会认乐理。

太稀奇了,路思澄听他讲了一堆乐理名词,没想到率先接触到的会是这么理论性的东西。他听什么体系概念音阶唱名听得头晕眼花,此人天生没什么艺术细胞,本身又不是真心想学,听一半就开始走神,目光又落到林教授修长骨感的手指上。

可能是因为要写字,他没戴手套,破天荒地将自己的双手暴露在“灰尘下”。林崇聿的手不是大部分人所欣赏的那种漂亮,他掌上似乎是因脂肪分布太少,整体削薄,掌侧骨节显得过于锋利,连着修长的指。手背青筋错落分明,脉络似的上延,隐藏在他整齐的袖口下。

路思澄注意到他的左手似乎要比右手稍长一些,差别相当细微,不仔细看可能都看不出来,应是他们拉大提琴人的特色,简称工伤。他看得专心,不自觉出声:“老师,您的手看起来好适合戴戒指啊。”

林崇聿:“做不到专心就滚出去。”

路思澄发现他最近越来越爱说“滚出去”这三个字,啼笑皆非地说:“这又不是你的教室,你抬头看看,这是我房间,你让我滚哪去?”

林崇聿抬眼,一字一顿地警告他:“那你去墙角站着。”

“你讲完了吗?”路思澄说,“老师,我什么时候能碰你的琴?”

“闭嘴。”

“不闭。”路思澄记吃不记打,又把自己的椅子挪近,“我能和你说两句话吗。”

À¼ ¸i 林崇聿拧着眉心,“不想听你就回去跟柳阿姨讲清楚,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他口中的“柳阿姨”指得是路思澄的姨妈。路思澄捧着脸,一只手轻轻压住林崇聿方才写的纸张,将林教授苍劲端正的字迹盖在自己掌心下,说:“林崇聿,你是不是真挺想跟我姨妈家结亲的?”

林崇聿可能是意识到说“闭嘴”或“定规矩”都没办法让他消停。索性搁下钢笔,烦躁地直起身看他,眼皮压着漆黑的瞳孔,注视他的目光不带丝毫感情,等他把废话说完。

“你肯定是很满意我姨妈家,才会答应过来教什么‘亲戚家的小孩’学大提琴。这么无理取闹的要求你居然也能接受啊?”路思澄看着他,“又或者这也是你父母要求的?你父母都跟你下什么指示了,是不是要你行事有风度些,所以你才总这么好脾气?”

林崇聿一言不发。

路思澄笑:“你脾气真好。你看你都这么讨厌我了,发现这个‘亲戚家的熊孩子’就是我的时候居然也没转头走人,还肯心平气和地坐在我房间里。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愿意这么做,你的理由在哪?”

林崇聿的眼睛冷漠,他看着路思澄,好像是在看他手底下那些没事找事的学生。路思澄心知肚明他不可能回答,捧着脸微笑着和他对视,问他:“回答我啊,告诉我,你是抱着什么心进我房间的?”

林崇聿不会回答他,他从来不会搭理路思澄的废话。他将钢笔和纸本收起,看样子是打算直接走人。路思澄本身就是想气他,但没想到这么快就会把他恶心地离开,又开始挽留:“别走啊老师,我说错话了吗。”

林崇聿被他抓住衣摆,只得停下脚,微微侧头,下颌线条锋利冷硬,“一,不允许碰到我。”

路思澄火速松手,睁眼说瞎话:“我没碰你啊?”

“二,闭上你的嘴。”林崇聿神情不耐,“想接着学就安安分分坐好,别跟我发骚。”

“……发什么?”路思澄都愣了,“谁骚了?哪句话?哪个字?”

这就叫发骚了?那他接下来准备要干的事在林崇聿眼里岂不就是要浪到太平洋去了。但当务之急不能跟他呛声,路思澄伏低做小,态度良好地先将他哄回来,“我错了老师,我再也不胡说八道了,再给我一次机会行吗?”

林崇聿不看他,纡尊降贵地坐下身。把刚才的纸丢给他,叫他自己去看。

路思澄捧着那沓子纸,在心底长长叹了口气。

林崇聿当晚还有事,下午五点就离开了柳家。他临走前没带走那只大提琴,一问才知道那是带来给路思澄练手用的。路思澄不懂乐器,但掀开一看就知道这东西价值不菲,居然说送人就送人,林教授这讨丈母娘欢心的手段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但或许只是林崇聿单纯有洁癖,不会让别人碰他的琴。路思澄送他出门,又叫住他,“老师。”

林崇聿回头,用眼神示意“你又有什么废话要说”。

“加个微信呗。”路思澄对他笑得纯真无邪,“您留的作业我晚上做好了发给您,行吗?”

他知道林崇聿多半会说“没必要”,紧接着又补一句:“万一我有什么事就微信上直接跟您说了,别老麻烦我姨妈当传话筒,您说对吧?”

林崇聿沉默三秒,当着他的面拿出手机,点开好友申请栏,通过了“一个橙子”的好友申请。

果然是看见了。

路思澄装模作样地惊呼:“哎呀!原来您看到了,我还以为林教授日理万机,根本就没空看微信呢。”

林崇聿没搭理他,“第三。”

路思澄一愣,第三?

“不允许给我发废话。”林崇聿收起手机,话音冷淡,不容反驳。

第一,第二,第三——林崇聿规矩多又深谙路思澄品性,这是个要和他约法三章的意思。也是侧面敲打他老实点,不要成天做一些没下限的浪荡事。

路思澄心想:谁管你。面上答应地乖巧又温良,“知道,老师慢走,您辛苦了,下回见。”

林崇聿不跟他多说,开门上车,银白轿车低鸣着离开。林教授为人师表,低调廉洁,车开得都是中规中矩的大众款。路思澄站在门口目送他稳稳当当,车速适中地消失,怎么看怎么觉得……有点好笑呢?

老师留下来的家庭作业强度合理,估计也是看出路思澄压根不是真心想学,刚好是个一天翻两页,一周能刚好看完的厚度。路思澄按计划表循序渐进,知道刚一开始不能把林崇聿逼得太狠,否则这条鱼很可能脱饵。那天下午路思澄翻着林崇聿给的乐理书,想起林崇聿的名字,眉头斜挑,从自己书柜角落里翻出那张计划表,把名头的“恶心林崇聿计划”划去,改成了“钓鱼计划”。

第二个周六,林崇聿有事没来,没直接给路思澄发微信,倒是给姨妈打去电话,解释他当日有个学术论坛要参加,择日再上门。

话说得客气,叫人找不到半点毛病来。路思澄得知这个信息的时候正在学校,心里头稍有点不满。当晚同组师弟请他去喝酒,路思澄正愁没事干,欣然赴约。两人呼朋唤友地又叫出来五六个人,一群人吆五喝六地向着酒吧进攻。喝到半夜路思澄扶着喝晕过去的师弟出来,数落他是废物。

师弟不服气,大着舌头嚷嚷是他逃酒的功夫太炉火纯青。路思澄不和醉鬼争长短,扶他往外走,叼着烟侧头,叫身后跟着的人帮他点烟。

结果刚拐过马路,路思澄远远就看见对面某餐厅走出来一行人,气质打扮看起来都是高知。一群中年男人,个个都是带着眼镜裹着西装羽绒服,聚在一处交谈,在这片后半夜里几乎全是年轻人鬼混的餐酒街区中特别显眼。

当然,站在人堆里,穿着大衣,气质出众的林崇聿就更显眼了。

路思澄身后人伸手帮他点烟,路思澄却半天没往回吸,搞得烟都点不起来。身后人正疑惑着要叫他,路思澄忽然把怀里的醉鬼往身后人怀中一推,顺带把嘴里没点燃的烟掐了,头也不回地说:“看着熟人了,先走了啊。”

“……啊?”那倒霉师弟茫然看他,喊了一声:“你上哪去啊!”

路思澄没回头。

他小跑着过马路,趁林崇聿顾着和前头人说话没注意到他,从后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胳膊,软着嗓子笑:“哥,你怎么在这?”

语气轻快又依赖,好似真和林崇聿是血亲兄弟。林崇聿不察,叫他猛地抱住后轻微有些受惊,低头看清是他后眉头又皱,“你怎么……”

“哥,你不是说今天去参加什么论坛吗?怎么跑到这喝酒来了?”路思澄抱紧他的胳膊不放,“你是在跟同事聚餐吗?”

前头站着的人也都是副惊吓的表情,惊疑不定地看着路思澄:“这是……”

“弟弟。”路思澄最擅长卖乖,“您好您好,我叫林思澄。”

【作者有话说】

明天再更一章,这周四就不更了(申请调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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