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爱和吻

林崇聿看着他,没说话。

路思澄胡乱抹去脸上的泪,低头躲开他的眼,转头要跑。手腕被人扯住,林崇聿托起他的下巴,沉默着用手指一点点将他脸上残存的泪水抹净。

路思澄难得没躲,像还未回神,乖顺地抬着头。林崇聿的手指温热,沾满湿意,擦过他的眼尾,脸颊,下巴。空气静默,听路思澄在他掌中低喃着,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像只是出自本能的一句话,“……我不会再来了。”

林崇聿没有立刻答他,他不能替路思澄决定能不能再来,这是他的家事,他没有权利管着。他的手指停在路思澄唇边,没有再动,路思澄偏过头,避着他的手,“走吧。”

林崇聿的手停在他脸旁半寸,垂眼看了一眼自己的皮革手套。

走廊寂静,响起仓促的脚步声,路思澄低头裹紧自己的外套,走得比他来时还要匆忙,似落荒而逃。林崇聿定在原地,缓慢地将手放下,神情是种难以言喻的静,半边蒙着医院荧绿的指示灯,像痛苦。

可惜路思澄没有回头。

他逃上车,关紧车门,像把自己关在了什么四面封闭的安全屋中——安全带护在他身前,他用力攥着,指节发白,凝着玻璃窗外浓郁的黑,寂静无声,遍无人迹。

好像全天底下,也就只剩这么零丁一隅。

他面色惨白地望着玻璃窗,好久没有动一下,僵硬且麻木,动了,虎视眈眈的洪水猛兽就不知从哪个角落中窜出来,窜出来,吞掉他的手,脚,脑袋,眼睛,全部。林崇聿没有来,他为什么还不来?

他去了哪?

他去哪了?

他去哪了?

车门被人拉开,路思澄一惊,惶恐地抬头,林崇聿站在车门旁,一只手里拿着他那双皮革手套。

他个子高,将车门那块地方堵得严严实实,路思澄转头看他,劫后余生似的喘气,额上有细密的冷汗,胡言乱语地说:“我以为你被吃掉了。”

林崇聿听清他这声喃喃自语,看着他,耐心地问:“被什么吃掉?”

路思澄茫然地说:“……不知道。”

林崇聿看他片刻,忽然单膝跪上了座椅,探身过去,将他揽进了怀里。

路思澄的鼻梁抵上另一个人的肩膀,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和烟味。他的手臂收得很紧,搂路思澄在怀中,能把他从头到脚遮挡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哪怕这小小一隅的天塌下来,有林崇聿在,他也什么都不用怕。

房梁。

犹如一把定音锤在他脑弦上一敲,路思澄理智心神统统回归元窍,一刹那醍醐灌顶浑身冰凉。他心想,房梁。

路思澄匆忙将他推开,人不停地往后缩,恨不能蜷进座椅的角落里去。苍白的脸上又扯出个笑,他说:“不回家吗?”

他眨眼又恢复正常,好像刚才的魂不守舍、心神不宁只是一时的恍惚。林崇聿顺着他的意,松开手却没立刻退回去,撑着路思澄座椅两边,是个让路思澄不至于太反感的距离,又不至于抓不着他。

路思澄细微的喘气,眼尾因哭过一场洇着红,添了些堪称生动的血色,依稀有了曾经少年的影子。

他转过头,下颌绷出个锋利的线条,人虽萎靡苍白,锐气和俊朗尤还在。林崇聿的身形沉沉压着他,目光定在他的脸上,好像是本能驱使,居然低头去寻他的唇。

路思澄猛地躲开,两人的唇只短短蹭过一刹。他往后避着,声音压得低,叫他:“林崇聿。”

林崇聿停住了。

黑暗中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压在自己身前的重量,这么似曾相识,似乎又回到了那个荒唐的夜晚,那个狭窄的浴室。路思澄恍惚中又听到水声,流淌过他的脚面。他猝然将腿提起来,踩着座椅蜷在自己身前,手压在林崇聿的肩膀,阻止他接着靠近,“……该走了。”

林崇聿沉默片刻,退开了,回到他自己的位置上。

发动机被打开,车灯一瞬大亮,也映亮了路思澄那张心神不宁的脸。他缓慢地将眼皮压下去,好像是确认了车里没有水,底下也是安全的,为了不显得太奇怪,犹豫着将自己蜷着的腿放下去,像展开一张揉皱的纸,把自己慢慢坐直了,没话找话地跟林崇聿说:“我不太喜欢坐你的车。”

这个话题找得有点讨打,林崇聿转着方向盘离开停车场,须臾才问他:“为什么。”

路思澄半真半假地说:“太安静了。”

林崇聿没出声,伸手将车载音乐打开了。

乐声轻柔,旋律低沉,经典电影的片尾曲《shape of my heart》,路思澄听过这歌,略有印象。按照林崇聿的性格,他开车时应该很少会开音响,极有可能从没打开过。这歌不知道是随机放到还是真是他歌单中收藏的。

He deals the cards as a meditation(他出牌似是冥想)

And those he plays never suspect(每一步都毫无彷徨)

路思澄偏过头,双臂抱在胸前,靠着车窗,像是昏昏欲睡。林崇聿惯常沉默,车厢内只余沙哑沉重的歌声,让路思澄想到曾在伦敦地铁遇到的卖艺者,抱着吉他在地铁引来的呼啸风声中低唱,微脏的鞋,低垂的眼,背景是昏暗杂乱的白墙,身体随着轻轻摇晃,唱乡村路的崎岖,我深念的家乡和姑娘,此生还能否再回到你身旁。

“我以为离开我,你会过得很好。”

路思澄胡思乱想的思绪猛地飞回,听到了林崇聿这声平静的问句,没回头,也没出声。

车窗外梧桐树快速倒退着,留下斑驳的树影。路思澄闭着眼,林崇聿又说:“我以为是这样。”

他们两个人中,似乎总要有一个人滔滔不绝,一个人沉默不言。只是命运奇妙,如今角色对调,沉默不言的换了人。

世事无常,总让人开不得口。

“我认为你习惯了浪荡,满口谎话,随心所欲,不是真心。”

路思澄闭眼不答。

He deals the cards to find the answer(他出牌为寻答案)

“你四处留情,又薄情寡义,只是一时欲望驱使,不是真心。”

车窗开了一条缝,他的声音低,被夜风吹得模糊。路思澄一声不应,他把自己的下巴缩进衣领中,额发被风吹乱,遮着他紧闭的眼。

“我厌恶过你,厌恶你纠缠不休, 又无底线。有时候,真恨不能从没认识过你。”

But that's not the shape of my heart(但那并非我心的形状)

林崇聿没有看他,侧颜平静。深夜的车道寂静,路灯寂寥,像是通向过往的一条河,他说:“我本来以为我会结婚,和陈潇,我会看好你。你不是真心,不会留在谁身边。到刚才,我还是这么想。”

“路思澄。”他的声音平静,问:“我觉得心痛,是为什么?”

路思澄没有回答。

无人再说话,路思澄始终维持着那个偏着头的动作,半点没有动一下。林崇聿安静地开车,片刻将车停在他家门口。路思澄动了一下,想下车,却拉不开车门——林崇聿锁上了门。

路思澄只试图开门了一下,知道林崇聿为人,慢慢收回手,又变回那个抱着双臂,额头靠着车窗的姿势。林崇聿没将手从方向盘上移下,他说:“你要回答我。”

路思澄不会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也不明白该怎么回答。

他说的话,路思澄根本就没有听明白,他从来就猜不透林崇聿的想法。人生一张皮,掂不出真心究竟几斤几两。他缩在林崇聿的车里,安全带勒在胸前,目光对着窗外,后脑勺沉默,似乎这样就能不听,不看,不觉,也不会再被他的话打动分毫。

他的车载音乐里居然只有这一首歌,已经循环了无数次。路思澄活活把这首歌听得熟记于心,靠着车窗不动。

林崇聿坐了很久。

他的烟盒收在内兜,像不可推诿的罪证。夜色笼罩着他的神情,修长的指搭着方向盘,路思澄从前很喜欢他的手。

现在他不再看了。

他从没这样失态过,从没有这么不能控制的时候,浴室中醉酒的路思澄在他掌中,好像他的掌心里还留着他的泪水,时不时跳起,刺着他的骨。他的理智像被火焚烧殆尽,怒火无由,妒忌无由,心痛无由。

也许有,他知道。

他知道他为什么想把他关在家里,知道为什么不想他花天酒地。想把他抱在怀里,想吻他,想把他扒得一丝不剩,然后在这个墙角x他。

唯独不想他流眼泪。

“别哭。”他说。

无人答他。

良久,林崇聿转头,见路思澄低着头蜷在哪,呼吸起伏平稳,他靠过去,凑近了他的脸,看路思澄紧闭着双眼,额发凌乱,已经睡着了。

林崇聿撑在他上方,垂头凝着他,看他的眉眼,微微皱着,有掩盖不住的疲倦,好像连在梦中也不能安稳。

林崇聿碰上他的眼睛,抚平他眉间的皱痕,“别哭,”他低声说。

低沉的男声仍在唱着。

林崇聿用手指摩挲过他的眼尾,轻轻地,擦过他的眼睛、脸颊、下巴,哪怕那上面已经不再有眼泪。

And if i told you that i loved you(如果我说爱你)

You'd maybe think there's something wrong(你会略感诧异)

I'm not a man of too many faces(我非千面之人)

The mask i wear is one(面具始终如一)

他低下头。

Those who speak know nothing(多言之人大多无知)

And find out to their cost(斤斤计较眼前得失)

Like those who curse their luck in too many places(如同埋天怨地之人)

And those who fear are lost(患得患失)

深巷幽静,轿车顶蒙着路灯黄光,从那一小方车窗中窥见里头青年沉沉睡着,又很快被另一个更高大的影子覆盖。穿风衣的男人背影挺拔,手臂撑在他座椅上方,慢慢垂头凑近,正在吻他。

像倾尽毕生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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