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坦白

林崇聿曾经想过,如果路思澄开口留他,他会愿意答应。

现在他不想要路思澄的挽留了。

雕花的实木门打开,林家佣人站在门口,恭敬伸手接他的衣服。林崇聿脱下外衣,紧接着又脱掉里头的马甲,佣人顿了一下,虽有疑惑,还是伸手一同接过来。他身上只剩一件薄薄的衬衫,佣人轻声提醒:“小林先生,外头还下着雨,里外温差大,是要着凉的……”

林崇聿没有答她,将手上腕表一同卸下来,搁在台上。

佣人住了口。

天阴着,屋里光照不足,挑高穹顶上的水晶灯亮着,流光溢彩。林崇聿将自己袖口理整齐,见人衣着需得体,这是他自小家教规训,长辈教导他君子有七慎六徳,行事需稳重,谨言慎行,不能出格。

需得清心寡欲,需得自持克己。“贪”是一切恶念之使,生欲生念,会让他失了本真。

林母听到声音,顺着楼梯下来,林崇聿站在玄关,神情平静,叫了她一声:“妈。”

“回来了。”林母微笑着说,“怎么这次来得这么急?昨晚才发信告知我要来,还是头回见你行事这么不稳妥。去净手吧,你爸在书房。”

林崇聿站得笔直,瓷砖反射着倒影,身后高大的入户门大敞,透着庭院一角修得整齐的罗汉松。

他说:“我不会结婚了。”

林母面上得体的微笑凝固了一下。

林崇聿长到这么大,恐怕还是头一回有这样悖逆父母、出言不逊的时候。他低垂着眼睛,缓缓抬起来,正视林母,语气轻又缓,好似只是来做个不痛不痒的说明。

“我爱上了一个男人,我想,我应该是个彻头彻尾的同性恋。”

诺大客厅里静得落针可闻,佣人低着头一言不发。林母僵硬着,扶着红木雕花的楼梯扶手一动不动,她身后百鸟朝凤木雕墙高如云顶,下方展着一副书法,“家和万事兴”运笔苍劲,墨迹黑得似沉灰,灯光斜斜一映玻璃,在几字间反射出几道裂痕。

细若游丝。

这可能是世上最云淡风轻,又最惊世骇俗的一句坦白。林崇聿说完这句,大步向后院佛堂中走,面色始终平静如常。途径楼梯,林母仍僵着,擦肩而过的瞬间也忘了看向他,扶在楼梯的手有细微的颤抖,抖不出半句质问的话。

后院幽静,檀香淡微。他在石道小径最中自觉跪下,挺直脊背,在细雨中抬眼,目光平静,望向正前方不远处的佛堂。两扇门被风吹得歪斜,雨丝模糊了人的视线,只能瞧见菩萨像雪白的影,身坐莲花,看不清面上神情。

——“你长到这么大,有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有。

林崇聿在细雨中跪着,他想,有。

积雨洇湿了他的膝盖,似那日浴室中蔓延的水痕。乌云沉沉压着,细雨瓢泼,丝丝缕缕,是团生死缠绕的乱线。十七岁的路思澄笑着,在剧院第一排的座位,在伦敦街头,在他门口台阶上。二十四的路思澄在他怀中流泪,他现在很少会笑,林崇聿再没见过他那样真心实意的笑了。

无论哪一种路思澄,林崇聿都想拥抱他。

想让他再笑一下,像从前那样,再那样对着我笑一次。

有的,有。

有——

臂长的戒尺破开雨雾,活活抽出条堪称锋利的断痕,凌厉啸声当头拍下,恶狠狠抽在他只着衬衫的脊背,惊起雨珠四溅。

“——混账!”林父怒呵道,“丢人现眼的东西!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

戒尺挥得似有残影,使力巨大,接连抽在林崇聿的肩背处,像恨不能做穿云裂石的敲钟杵,梵钟一响,断去他恶念邪思。林崇聿不躲不避,高大的背影沉默,戒尺道道抽下,声响巨大,林母背对他站在连廊下,单手捂着脸,不肯再面向他。

衬衫下隐有了血痕,混着雨水蜿蜒流下。林父怒火正盛,毫无手软的意思,戒尺停在他背上三寸外,他重声诘问:“你从小我教给你的是什么?我教过你什么?你现在给我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林崇聿正对着那尊白玉菩萨像,答:“尊本心。”

“尊本心!”戒尺狠狠抽下,“本心是个什么东西?是让你大逆不道的去做同性恋吗?正道不走走歪路,好的不学学坏的!当初就不该听你妈的话把你送去英国,学得不三不四没个人样!说!知不知错!”

林崇聿:“我没什么错。”

林父被他这句顶撞气得血压一高,浑身发抖,手中方向不准,一戒尺抽在了他耳后脖颈处。

那块地方皮肉不多,几乎是立刻就肿出了道显目红痕,林崇聿受了这一下,身子都没歪一下,咬字清晰,缓慢有力地重复了一遍,“我没什么错。”

“……你!”

林父高举了戒尺,却又半天不落。

“啪嗒”,戒尺横着砸在雨中,水花四溅。

“……忤逆不孝的东西。”林父恨声道,“跪着!跪到你想明白为止,想不明白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混账!”

雨声错落,将林母低声的抽泣击得如碎瓷。须臾,林崇聿垂首,青石瓦上积水映出他的眉眼,戒尺横在上方,篆刻的金刚经字迹模糊,不辨其形。

天阴着,雨落得像没有尽头。

林崇聿起身,转身背向佛堂,竹叶摇晃着,他身上单薄衬衫湿得透彻,脊背遍红,在地上拖出零星血花。他步子不紧不慢,渐渐远去,地上只留那一柄孤零零的戒尺,横在水泊中。

他离开了林家。

车子驶在雨中,林崇聿回了自己家,换了一身衣服,紧接着去找了陈潇。陈潇看上去早有预料,不声不响地沉默了会,又起身进了卧房,翻出当时林母托他带来的羊脂白玉镯,轻轻推给他。

林崇聿静坐片刻,收下了,说:“我的错。”

陈潇面色似有厌倦,“没你的事。”

“临时退婚,是我不负责任。林阿姨那边你如果愿意,我会解释清楚,如果你想让她放心,我也可以配合。”

陈潇听出他话里隐喻,挥手打断他的衡量,说:“不用。”

林崇聿交握着手看她,坐姿瞧着端正,说:“婚约是退了,但其他不会受影响,医院那边我会打点好,你不用担心。”

陈潇缓缓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多谢。”

林崇聿:“有什么需要帮忙,你还是一样可以随时找我。”

陈潇好像是轻轻笑了一下,或许是“未婚夫”这个身份已被揭下,她面对林崇聿时看上去居然稍放松了些,难得吐露了一点从没和人提过的真心话,“说实在的,我也不想跟你结婚。”

她轻轻歪着头,视线垂在桌上放着的一篮果盘里,轻声说:“……我真想一走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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