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急诊室

便利店门头窄旧,顾客稀少。林崇聿看着和四年前没什么分别,他还是穿着大衣,手上戴着皮手套,拿着一把未拆封的伞。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位三十出头的女士,略带点奇怪地看路思澄,可能是在想他是什么人。

路思澄僵住了,他看着林崇聿,林崇聿看着他,彼此都没有开口说话。

店外落雨声大得吓人。

林崇聿神情平静,目光凝他片刻,什么话都没说,侧身离开,居然是打算就这么走了。

他转身,大衣在自己眼前一晃,背影挺拔高大。路思澄那一刻几乎是什么都没想,前尘往事都没来得及在他脑中滚出个什么明朗的头,本能地蹿过去扯住他衣袖,叫他:“林崇聿?”

身后跟着的那位女士面上神情由奇怪转为了惊讶。

这三个字一出来,路思澄自己又愣住了。

这么些年,路思澄也曾想过他会不会再有遇到林崇聿的一天,也许是在江城,有可能是在他的学校附近。但他没想过重逢的地点会在这,他的花店附近,一个雨夜,在这间老旧的小便利店中。

他想过和林崇聿重逢时他会是什么样子,当年他自己不告而别,只留了一封语焉不详的信,本质还是算“落荒而逃”。他想过林崇聿会生气,气过后认清这段纠缠不清的感情、他这个人,都是人生中误打误撞的一步错棋,然后回到正轨,娶妻生子。

路思澄帽子滑下来,他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另只手还扯着林崇聿的衣摆没松开。他身后的女人上下扫他一眼,问:“崇聿,是你认识的人?”

林崇聿没答话。

“……啊。”路思澄反应过来,忽然松开手,有点尴尬地扯了个谎,“以前见过几次面。”

“见过几次面?”女人笑了,“你看着这么年轻,是他以前的学生?”

“不是。”路思澄干笑了几声,“你怎么……你怎么在这?”

林崇聿看着他,目光深邃,没答这一句,反而低声问:“过得好吗。”

这一句别来无恙的问候低得近乎呢喃,刹那就将路思澄打得心口剧烈一痛。

“……我挺好的。”路思澄笑了一下,“你呢?”

“我也很好。”

话说到这,没人再接下半句话了。

林崇聿对他轻轻点头,就好像他们只是街头偶然重逢的旧朋友,客套寒暄过“你好不好”便再也无话可说。路思澄看着林崇聿离开,背影还是同往常一样。

他站在原地没动,目光下意识去看他耳侧的头发。可惜天色太暗,没让路思澄分辨出到底是什么颜色来。

林崇聿撑着伞开车门,路思澄恍惚着想:他还真换车了。

四年前坐他车时嫌弃他的车看起来像个老干部,不知道林崇聿是不是又偷偷把这话藏在了心里。不过转念又觉他不该把什么缘由都往自己身上扯,这念头又很快被他磨平了。

林崇聿收伞,开门上车前,忽又抬眼往这看了一眼。

泼天雨雾将他的面庞割断,好像从前那些过往旧梦也一同变得朦胧起来。

车灯亮起,雨丝在光影中纷乱,似团扑火的蛾。路思澄半边侧脸被光照亮,他猝然移开视线,拿了伞匆匆要走,身后收银员大喊一声:“你还没给钱呐!”

路思澄又折回来付钱,瞥见后面柜台,又要了盒烟。

昆明深冬料峭,“四季如春”的美词全是拿来骗外地人。雨落成荫,丝丝白蒙蒙的线笼着远山,夜幕中只能窥得半边影。这一年春风来得迟,雨打在玻璃窗上,再被雨刮器囫囵抹去。路思澄下意识伸手擦了一把前车窗,恍惚中想:天是越来越冷了。

远光灯开辟出一条窄路,乡道两旁杂草枯黄,路思澄攥着方向盘,在旧皮卡中来回颠簸,无由鼻酸。

到家时刘成美正蹲在门槛上吸溜泡面,瞧见亮光往旁边一让。路思澄下了车,车钥匙往他手里一抛,大步跨过院,没叫刘成美看见他的脸。

刘成美看得奇怪,蹲在那朝他喊:“煮了泡面!吃一口?”

路思澄没应声,掀帘子进屋。

刚来昆明的那半年,路思澄接到过一通电话,对方是个陌生女声,讲话轻言细语的,问他是不是叫路思澄。

路思澄那会正忙着跟一群刁蛮乡民周旋,听了这声隐隐觉得有点耳熟,也就没直接撂电话,说我是,请问您是哪位?

对方没自报家门,含糊不清地说是柳琴生前的一个旧友,打这通电话过来,是想问问他怎么样。

路思澄聪明得要命,从花田里直起腰,从她似曾相识的声音和这番托词中精准猜到了对面人身份——这是林崇聿的妈。

那位传说中退役的小提琴名家,书香名门出身的林夫人,他姨妈画室的老师。

路思澄一时拿不准这位林夫人打这通电话来是什么意思,隐约猜到林崇聿和自己的事估计也已经传到她耳朵里——要是想扔钱让自己离开他儿子,那也早过了有效期限。

于是他权衡再三,装着不识,也含糊地回自己挺好。对面人一听这话,不知怎么叹了口气,低声问他什么时候回江城。

路思澄也不知道抱着什么心思,回她不回去了,说自己打算在这安家,以后就找个本地人过日子了。

对面人久久没了声音,路思澄也不催,握着电话等对面先挂。他觉得自己这话说出来有那么点负心汉的意思,护子心切又传统的林夫人可能会觉得他是个薄情寡义的同性恋,骂他一顿再把电话挂了。没想到对面静了一会,说我记得你姨妈从前和我提过,你到冬天总是不肯好好穿衣服。

路思澄没想到会得来这么句话,愣了。

天冷了,记得多穿点衣服。对方留了这么一句话,将电话挂断了。

那天路思澄握着电话,在田埂上站了得有一小时。

想想也是应当,林崇聿正直,总不能是凭空长成这样。他姨妈是个这么好的人,对方要是飞扬跋扈、蛮不讲理,她也不可能愿意把陈潇嫁过去。

家不像个家,父母不像父母。半生醉心事业,声誉卓著的林母可能不是个好母亲,但也不是坏人。

路思澄想给姨妈打个电话,通讯录翻出来才想起来她人已不在了。转而又翻到陈潇的号码,手指在通话键上悬浮半刻,还是放下了。

花厂快要破产的那年,路思澄夜夜不敢睡,心底盘算着如何周转,睁眼对着墙壁的时候,想到姨妈刚病时试图撑起家的陈潇,也想起来林崇聿。

不知当年林崇聿在旁边看着他的时候,是否也像他如今这样夜不能寐过。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才下定决心。他这辈子,再也不见林崇聿。

然后重逢来得这么猝不及防。

路思澄这一晚上没能睡着,坐在他的木架子床上,对着老旧的墙发了整夜的呆。

次日他照旧去花店,清晨白雾浓,店门口张安安站在板凳上,伸长手臂去够上头挂着的风铃。门口树上鸟啼阵阵,张安安头顶风铃叮当乱响,她絮叨着冲路思澄抱怨,老板你昨天下午肯定又开着店门没关,风铃都缠成死结了!

路思澄站在旁侧看着,和她说取下来吧。

张安安:“啊?”

取下来吧。路思澄说,反正缠得杂乱,挂着响得也烦心,不要了。

匆忙现一面的林崇聿后来没再出现过,路思澄到最后也没弄明白他为什么会在昆明。他把自己旁思一扒,又转头忙他的柴米油盐。正巧这时候,他前段时间购入的一批花苗又出了点小问题,紧接着牵扯出各种鸡零狗碎的杂事纷至沓来,路思澄忙得分身乏术,这事也就暂且搁在心里没提。

事情暂告一段落那天,路思澄当晚睡得早,十点半被一通电话吵醒,对面仍然是个似曾相识的女声,问他是不是路思澄。

路思澄愣了下,还以为是林夫人时隔多年又杀回来,仔细听声又不太对,这回的显然更年轻些。

对面可能是听他太久未答,笑了一声,说她是那天和林崇聿一起来的人,我们在便利店里见过一面,你对我还有没有印象?

路思澄知道她是谁,那天问他是不是林崇聿学生的女人,长卷发,个头高挑,长得很漂亮。

他从床上坐起来,不知道对方深夜造访目的为何,说我是路思澄,您有什么事。

“不好意思啊,这么晚打扰你。”对面人声音带着歉意,“是这样,我们这今晚出了点小事故,现在人在医院。我之前听崇聿说你在昆明当地行商,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们介绍位律师?”

“我今晚遇到了以前的一个学生,想着带她去吃顿饭,结果碰巧在饭店遇到群青少年闹事,找我学生要联系方式未果就借酒寻衅,崇聿也在场,起冲突的时候出手阻拦,被一个青年持刀……”

后面还说了些什么,路思澄一个字也不记得了。

急诊室人声嘈杂,路思澄没来得及换衣服,睡衣外仓促套了件羽绒服,拉链忘了拉。

他拨开过路的人,面色惨白,粗喘着气在大厅里环视一圈。角落中有位女士注意到他,喊了一声:“路思澄?”

路思澄转头,女人看清他的面色,似乎是一愣,问:“你是开车过来的?”

路思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点了头,问她:“林崇聿在哪?”

女人面有讶色,“他……”

“他人呢。”路思澄声音飘着,“人在哪?还……”

还活着吗?

这后头跟着的疑问把他打得心口一挛,喘气间竟慢慢有了血腥味。路思澄有点茫然地抬头,见急救室红灯亮着,像吞人的血。

“路思澄。”

路思澄身形一僵,回头见林崇聿好好地站在他身后,右手包着白纱布。

急诊室中嘈杂的人声刹那远去,路思澄清晰地听着墙壁时针嘀嗒声响,听着不知是哪间病房中呼吸机的转动声。他愣愣对着林崇聿的脸,面无血色,神情空白,忽地双膝一软,人立刻就跪下了。

迟来的惶恐这才轰轰烈烈砸在他心底,险些将他一颗单薄的心扯得粉身碎骨。周遭声响又四面八方涌进耳,谁搀扶住他的肩,路思澄借力试图重新站起,可惜腿上没力,连着试了几次都没能站起来。

大悲大喜,莫过如此了。

林崇聿的声音灌进他耳朵里,“我没事,我没事,呼吸,思澄,吸一口气。”

我操你大爷的。路思澄紧攥住他的手背,留下深深指痕,泪流满面。

你他妈就是存心想吓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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