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过得好吗

闯出祸的是当地一群无业混混,约莫七八个,年龄在十六到二十不等。同林崇聿起冲突,持刀伤人的那个染着黄毛,还未成年,伤人后逃跑,余下同伙也一哄而散,目前警方还没找到人。

林崇聿伤势不重,估计是没想到对面能干出持刀伤人的脑残事,一时不察才被划伤,伤口在右手掌侧,仅在浅表,不影响机能。

麻烦的是和他们同行的那位女学生,推搡间被推倒,后脑勺撞到了旁边的广告牌,有轻微颅内出血,这会还在重症室观察。

其中前因后果,那位长卷发女教授是有在电话中和路思澄讲清楚,打电话过去也只是想问个律师的联系方式,只是当时他惊吓过度,只听着了前半段就匆忙赶过来。

路思澄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又听林崇聿把缘由复述一遍。他前头心悸的劲这会已过,人清醒不少,问他:“你人好好的,怎么不自己给我打电话。”

林崇聿有片刻没说话,答他:“怕你看见是我会不接。”

他私心还是想再听听他的声音。

“早知道你会害怕,会跑来医院,我不会找你。”他又说。

路思澄没说话,转头看他,神情有点复杂。

那天匆匆一面,夜色又太深,这会才叫路思澄看清他的轮廓。急诊室惨白的灯光映着他的脸,林崇聿眼角已有微小细纹,添上些岁月沉淀后的稳重,不声不响地将目光移过来,极深邃。

路思澄转过头,心想他才多大,怎么就有皱纹。转而又一想,也对,这么多年过去,林崇聿也三十五了。

他心底那点酸劲又冒上来,为掩饰下去,他低头捏了下鼻梁,“这脑残就算没成年也是犯了法,我先帮你找个律师。”

林崇聿目光还在他身上,“嗯。”

路思澄深吸一口气,起身去打电话。

他找来的律师姓于,是他们花厂法务的同学,从前一起喝过酒,还算相熟。深更半夜不好马上叫人过来,路思澄微信转了一笔钱过去,问他这事怎么处理。于律师听完情况,问他:“持械的和伤人的多大?都满十六岁了?”

“满了吧。”路思澄回头看了一眼林崇聿,“我希望这傻逼满了。”

“已满十六周岁就该付完全刑事责任,致人轻伤就得算恶性寻衅滋事和故意伤害,这样,你把证据保留好,做个伤情鉴定,先等抓到人,回头把伤情鉴定报告和票据带过来,咱们面谈。”

路思澄挂断电话,坐回林崇聿身侧,看他一眼。

林崇聿没有看他,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律师说这事性质挺恶劣的。”路思澄说,“这个小姑娘,就是你的那位学生,她父母呢?”

“孤儿,没有父母。”林崇聿还是没看他,“苏教授的学生,不是我的。”

路思澄愣了一下,不知是因为他前半句话还是后半句话。“苏教授”应当就是那位长卷发的女士,人正站在重症室的门口,只能叫路思澄看到她的背影。

将近凌晨的急诊室渐渐寂静,路思澄不声不响坐着,对着墙壁上的时针发愣,忽听林崇聿问:“过得好吗?”

路思澄回过神来,笑了一声,“你已经问过我一遍了。”

“嗯。”林崇聿说,“我想再问一遍。”

“挺好的。”路思澄靠着椅背,“我那会不是跟你说我有个同学在干鲜花养殖吗?我俩现在有个花厂,我自己额外还开了个花店,就在你那天买伞的街,叫……”

他话头到这一顿,又转开,“都挺好的,二狗也长大了,成天趁我不注意祸害小母狗。”

林崇聿问:“怎么没绝育。”

“早绝了,贼心不死。”

话到这,又沉默下来。

林崇聿坐在他旁侧,中间隔着连椅的扶手,路思澄静坐着,觉得自己呼吸像涂了层浆糊,一阵阵发黏,闷得他有点喘不上气。

“你呢?”他问,“你怎么样,结婚了吗?”

林崇聿说:“四年不见,你只想得到问我这个。”

他语气听着平静,却让路思澄一愣,不知道自己这话哪里问得不对。

四年前林崇聿说过的“不和她结婚,以后也不和别人结”,路思澄估计是早忘得干干净净,也根本没当真。

路思澄只好再问:“你怎么会在这,来出公差?”

“考级评审。”

路思澄“哦”一声,“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原定明天。”

路思澄愣了下,又“哦”一声,没音了。

他抱着手臂坐着,余光瞥到他的伤口,轻声问:“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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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崇聿低头看一眼自己的伤处。

“手,疼吗?”路思澄问。

“嗯。”

路思澄反应了会,本以为他会说不疼。

问得是他会不会疼,路思澄却觉得自己心底某处也开始隐隐作痛。

他面上维持着平静无波、心如止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你刚伤着,疼也正常,等过几天……”

话到这他又闭嘴——废话,这谁不知道?

“我……”路思澄觉得自己不能再接着待在这,他恐怕会被自己越发沉重的呼吸拖累得活活憋死,摸着兜里的烟盒站起来,“……我去抽根烟。”

林崇聿没有答话,也没有再看他。

大厅外没有光源,深冬霜重,枯影成丛。路思澄抽完一根烟,对着夜默默站了会,勉强将自己脑中杂乱的思绪捋平整,一回头,撞上身后站着的一个黑影,冲他伸手:“给我一根。”

是林崇聿。

路思澄哑言片刻,把烟盒和打火机一同递给他。林崇聿点燃,火光在他下颌处转瞬即逝,问:“怎么换烟了。”

“以前那个太甜了,年纪上来抽着反胃。”路思澄也抽出根新的,“你怎么开始抽烟了?”

“不常抽。”

“是吗?”

“嗯。”

路思澄牙齿磨着烟,后知后觉地觉出冷,胡乱伸手去摸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夜风吹起他的头发,烟头火星忽闪着,是夜色中仅有的微弱光源。

林崇聿很慢地抽完那根烟,依稀有点珍惜的意思。他有私心,允许自己再贪恋一根烟的时间。

“你回去吧。”林崇聿的声音平淡,“律师的电话给我,我联系他。”

路思澄叼着烟转头,没驳也没发表什么意见,把于律师的电话给他。

等看着林崇聿将电话记下来,他还是忍不住问:“你真不用我留下来?”

“不用。”他说。

路思澄没什么话好说,知道自己留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大忙,收手机进兜,“有什么事你再联系我,什么事都行,我号码没换……你那还存着吗?”

林崇聿看他,“存着。”

“好。”路思澄机械地点了下头,“那我走了?”

“嗯。”

路思澄转回头,朝着停车场而去,走出两步又回头,林崇聿还在身后看着他。

路思澄微微侧着身,凝他片刻,笑了一声,低声问:“你过得好吗?”

夜色深沉,忽有风声,将他这句近乎低喃的话吹得朦胧不清。

林崇聿听得一清二楚,也学着他答:“你已经问过我。”

“我还想再问一遍。”路思澄说。

林崇聿不说话了,高大身形似影,答他:“我很好。”

距离这么远,视野又昏暗,路思澄心想,他看不着林崇聿的表情,林崇聿也一定看不清他的。

他露出个微笑,应当是比哭还要难看,转头走了。

那几年,路思澄常常闲得没事就扪心自问,前半生活明白的、没活明白的轮番上阵,叩出条光明坦荡的血路。这血路里淀着他全部苦思,人生如何,缘分如何,也正应了陈潇从前说过的一句话——你亏欠我,我亏欠你,人都是这么活过来的。

只一个问题路思澄没敢问。

路思澄打开车门,拧开车钥匙。老旧的破皮卡“轰隆隆”响起来,灯光映亮前路,他扶着方向盘静坐片刻,踩油门要走。正这时,半开的车窗中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喊声,在寂静的院中格外响,“人抓到了!”

路思澄猝然一踩刹车。

急诊室门口,林崇聿还站在刚才的地方。苏教授匆匆过来喊他,“这会在警局,咱俩留一个在这,你过去还是我过去?”

医院太安静,路思澄把这话听得一清二楚,他转头去看他,林崇聿只剩影子,但不知道为什么,路思澄觉得他像正看着这。

踌躇只一瞬间,路思澄猛地拔了钥匙下车,朝林崇聿大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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