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他叫严幸

裴言修和柏停拎着午饭回到医院走廊时, 林雅的情绪已经比他们离开时平稳了许多。她坐在长椅上,眼睛依旧红肿,但至少不再落泪, 只是怔怔地望着抢救室那扇紧闭的门。

裴言修把刚买的盒饭放到一旁的长椅上,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抢救室的门开了。

所有人同时站起身。

医生从里面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语气还算平稳:“小狗的生命体征暂时保住了。”

林雅像是长舒了一口气, 脱力滑坐在椅子上,被裴照扶住。

医生看了她一眼, 补充道:“后续还需要观察几天。能不能彻底撑下来, 就看这几天了。”

临近黄昏时,裴思行也赶回来了。他平时看着咋咋呼呼,关键时刻却出奇地靠谱。他看了看一人顶着一双哭肿了的金鱼眼的林雅和裴言修, 又看了看站在两人身边各自沉默的两个男人,很快拍板——裴照先带林雅回去休息, 裴言修和柏停该忙什么忙什么去,这边先由他和俞臻看着, 大家轮流来陪妹,别都耗在这里。

裴言修这才注意到,裴思行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俞臻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拎着个保温袋,像是路上买的什么吃的。两人站在一起,说话动作都自然得过分,仿佛这样的同进同出已经发生过无数次。

林雅现在的心情,显然没工夫关心怎么一家四口里多混进来一个人。裴言修却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俞臻正低头跟裴思行说着什么,裴思行皱着眉回了一句, 俞臻便不再说了,只是安静地站在他旁边。

那姿态,已然完全看不出这是一双从前见面就掐的死敌。裴言修收回视线,没有多问。

裴思行上部戏杀青后本就打算休息一段时间,又逢这件事,他索性推了所有的通告,成了看顾妹的主力军。裴言修那边却不一样,妹出事了,中达却不可一日无主。一连几天,裴言修白天上班,晚上下班就无缝衔接过来接裴思行或林雅的班,心里还挂记着仍在监护病房里的妹,一周不到,便憔悴了许多。

与此同时,他和柏停的交流频率也直线下降。平时本就是他说话撩祸居多,柏停无语至极地回。如今他没了心情,柏停虽然会坚持陪他一同去医院探望,但言语上的交流的确是大量减少。

直到这一天。

往常每天下班后,柏停都会在中达楼下接他,两人一起往医院去。今天裴言修收拾完东西正准备下楼,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来自柏停的消息。

【今晚有应酬,我让小陈来接你,我晚点到。】

他没多想,很快回了个“OK”过去。

到医院时,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器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像缓慢而无情的倒计时。裴言修在门口站了两秒,才推门进去。

妹缩在铺了软垫的小窝里,小小一团,比出事前瘦了一大圈。原本蓬松的毛发此刻软塌塌地贴在身上,露出底下硌手的骨头轮廓。她闭着眼,腹部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着,像是在用尽全力证明自己还活着。

这几天情况一直没有好转,但也没有恶化——医生说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可裴言修知道,这句话的另一层意思是:能不能撑过去,全看她自己了。

他蹲下来,伸手轻轻捏了捏妹的小爪子。

那肉垫还是软的,带着温热,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我还活着,我还在努力。

裴言修垂下眼,拇指无意识地在她毛茸茸的爪背上摩挲着。指尖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肤下,细小的骨头一根根分明。他不敢用力,怕弄疼她,又舍不得松开,怕她感受不到有人在等她。

“小家伙……”他开口,轻声喃喃,“你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啊……”

连轴转一周的疲惫在这一刻仿佛尽数涌了上来,裴言修靠在墙头,缓缓闭上了眼。意识消失前最后一秒,他看了看手机——柏停还没来消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裴言修意识缓缓转醒,率先听到的是他哥的声音。

“行了,回去睡觉。”裴思行走过来,手里拎着杯咖啡,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在他身边蹲下,“今晚我守着。”

裴言修揉了揉脖子,抬头瞄了一眼墙上的钟表——九点四十五。

他站起身,把位置让给裴思行,却没有立刻走。周遭没有柏停的身影,他掏出手机看了看,屏幕也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

裴言修皱了皱眉,心道,今天应酬这么久?碰上什么事了?又或者……喝多了?

后者他觉得概率很小。柏停似乎是时时理智的,他从来没见过那个人喝醉的样子。而他要是不想喝,也没人能逼他——说是应酬,可实际上,这种局大多是求柏停办事的人居多。他会亲自出面,大概率是先前欠过对方人情,或者自己也有合作意向。怎么都不可能存在对方把他灌醉的可能性。

想到这,裴言修回过神来,忍不住弯起唇角摇了摇头。不知不觉,他对柏停的事情居然已经了解到这个地步了。

他转身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定。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着。他犹豫了两秒,还是掏出手机,拨通了柏停的电话。

铃声响了好一会儿,就在他以为没人接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温润柔和的声音:“你好?”

裴言修一愣,对面似乎也反应过来,满是歉意的声音在听筒中响起:“不好意思,我本来是要拿手机给柏停的,不小心按到接听键了。”

“他去洗手间了,我现在把手机送过去,你等一下。”

听筒那头的声音变得嘈杂,裴言修从周遭的喧闹中听到了只言片语,判断他们大概还在饭店里。

他皱了皱眉,强行忽略心头那股异样的感觉。

约摸几十秒后,刚才那道声音重新响起。他叫道:“柏停。”

隔着手机,裴言修听不清柏停有没有作声,只听到一些细碎的脚步声。几秒后,声音的主人重新开口,语气放得很软,透出些委屈:“你还在怪我吗?”

裴言修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这回他听到了柏停开口,“劳驾,挡路了,让让。”

柏停的声音浸着冷意,语调也没什么起伏。同样是冷言冷语,但裴言修感觉这种“冷”和柏停面对他时的那种有些许微妙的不同,可具体是哪里不同,他说不出来。

对面的人似乎是没有如柏停的意,很快,柏停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已经透出明显的不耐:“找我什么事。”

那道温润的声音这次显出几分小心翼翼来,他缓缓道:“我知道你还怨我,从前的事的确是我办的不够妥当。我对不起你……但我们当年都还那么小,有不成熟的地方也是正常的。你还没有忘了我对不对?我们能不能重——”

“如果你只是要说这些废话的话,可以闭嘴了。”

皮鞋踩在地上的脚步声走远,紧接着是急促追上去的脚步,带着几分慌乱。

“你等等!”那人急切地叫道,“我不是来说这个的,只是刚刚有些情难自禁。”

他似乎是站定了,轻轻喘了两口气,努力平复下来:“你手机落在餐桌上了,刚刚有人给你打电话,我是来送手机的。”

顿了顿,他忽然有些意外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讶异:“诶?你还没挂啊……”

紧接着是一阵窸窣的响动,手机像是被一把夺过。脚步声匆匆响起,周遭的环境重新变得嘈杂——有人说话,有杯盏碰撞的轻响——然后又很快安静下来,像是推开了某扇门,隔绝了那些喧嚣。

柏停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比平时沉了几分。

“刚刚忘拿手机了。”他顿了顿,“怎么了?”

裴言修垂下眼,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钻进来,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意。

“你那边什么时候结束?”他问,语气听不出什么异常。

柏停似乎这才注意到时间。

“很快。”他说,“在医院等我,我十点半之前到。”

“不用了。”他说,“我哥已经来交班了。我让王叔送我,你待会儿也直接回家就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柏停揉了揉眉心,轻轻吐出一口气:“抱歉……”

“抱什么歉啊。”裴言修扯了扯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谁没个应酬的时候,一时忘了时间也正常。”

柏停那头不说话了。听筒里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和寻常的通话沉默不太一样,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从何说起。过了几秒,柏停开口:

“刚刚那人是——”

“我给你带了夜宵——”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顿住。

裴言修垂下眼,没再出声。

柏停顿了一下,道:“你先说。”

裴言修没推辞。

“刚刚那人是谁?”他问得直接,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以前的合伙人。”柏停说。

裴言修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合伙人?”他顿了顿,尾音微微上扬,“只是合伙人吗?”

柏停那头没有说话。过了几秒,才听见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闹过一些不愉快。具体的,我回来和你说吧。”

裴言修没接话。

他靠在窗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衔在唇间。打火机“咔哒”一声响,火苗蹿起来,点燃了烟卷。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在夜风里散开,融进沉沉的夜色里。

“他叫什么名字啊?”

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裴言修还是想找柏停再确认一遍,他想从柏停亲耳从柏停嘴里听到答案。

柏停顿了顿,似乎是对他这个问题感到有些莫名,“你不会认识的,他很早就……”

“我问,”裴言修打断他,语气加重了些,重复道,“他叫什么名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随后,裴言修听到柏停说:

“严幸。”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