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血锈
裴衍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血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嵌在掌纹里，像锈。不是他的血，是林砚清的。那一刀扎进去的时候，血溅出来，喷了他一脸。他现在尝到嘴里还有铁锈味。
“裴总。”
沈特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克制的，小心翼翼的。
裴衍之没回头。他的视线钉在手术室的门上，“手术中”三个字红得像要滴血。
“人抓到了。”
“谁的人？”
“周鹤鸣。”
裴衍之终于转过头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沈特助跟了他八年，第一次在老板眼睛里看到这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杀意，是某种更原始、更危险的空白。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疯子，随时会重启成恶魔。
“周鹤鸣。”裴衍之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声音平得像在念菜单，“我给了他一整个江南市场，他拿刀还我。”
“裴总，现在......”
“他想要我的命，还是我的麻烦？”
沈特助顿了一下：“刀口距离心脏两厘米。审讯的人说，周鹤鸣的原话是‘给他个教训’。”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裴衍之笑了。
那笑声不大，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干涩的，碎的。他笑着抬起手，看着掌心那些褐色的血锈，笑了一声，又一声。
“教训。”他说，“他动我的人，管这叫教训。”
他猛地抬起脚，踹翻了走廊里的不锈钢垃圾桶。
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炸开，垃圾桶滚出去老远，垃圾撒了一地。护士站的小护士吓得尖叫了一声，被另一个护士捂住了嘴。
裴衍之没停。他走过去，一脚踹在墙边的灭火器箱上，箱子凹进去一块，灭火器滚出来，骨碌碌滚到走廊尽头。他又去踢告示牌，不锈钢的牌子哐当倒地，玻璃碎了一地。
他的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沈特助没有拦他。他站在三步之外，对跑过来的护士长摇了摇头，声音很低：“别过去。让他发泄。”
裴衍之一脚一脚地踹，把能踢的东西全踢了。他的西装上全是血，领带歪到一边，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这不是那个每天早晨七点准时出现在办公室、永远一丝不苟的裴衍之。这是一个疯子。
他踢到最后，没东西可踢了。
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白色水磨石地板冰凉，凉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管，光太强了，刺得他眼睛疼。
他把眼睛闭上。
闭上就是那一幕。林砚清撞进他怀里，刀柄露在肩膀外面，血像开了水龙头一样往外涌。林砚清抬头看他，嘴唇已经白了，还笑了一下，像在说“没事”。
你他妈怎么没事？
“他为什么要挡？”裴衍之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语。
沈特助没回答。
“我问你，他为什么要挡？”裴衍之猛地睁开眼，眼眶红了，但没眼泪，“他恨我。他应该恨我。我逼他当替身，我拿他当玩意儿，我在床上说那些话，他为什么要替我挡刀？”
沈特助沉默了三秒，说：“裴总，这个问题您该问他。”
裴衍之盯着他，眼里的红一点点褪下去，重新变成那种令人心悸的空白。
“周鹤鸣现在在哪？”
“关在地下室。”
“打电话给他。”
“裴总？”
“打电话给周鹤鸣。”裴衍之的声音很平静，“告诉他，我给他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之内他坐飞机滚出国境线，我当这件事没发生过。超过两个小时，他这辈子别想再踏上这片土地。他的公司，他的家人，他养的狗，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沈特助犹豫了一下：“万一他真的跑了。”
“他不会跑。”裴衍之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种更冷的东西，“他要是跑了，我怎么亲手抓回来？”
沈特助懂了。这是猫鼠游戏，给老鼠一条假的逃生通道，让老鼠以为自己能跑掉，然后在老鼠最得意的时候，一巴掌拍死。
他去打电话了。
走廊里又只剩下裴衍之一个人。
他看着自己手上的血，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血渗进了纹路里，洗不掉了。他突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夜，一个少年把伞递给他，笑着说“你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那双手干干净净，白皙得透明。
那人现在在手术台上，被手术刀划开，被钳子撑开，被人从里面取出凶器。
裴衍之把脸埋进那只沾满血的手掌里。
他没有哭出来，但肩膀在抖。一下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抖得整个人都在颤。他咬着掌心，咬得很用力，咬到嘴里又尝到了血腥味。
手术进行了三个小时零七分钟。
裴衍之在走廊里坐了三个小时零七分钟。期间沈特助端来一杯黑咖啡，他没喝，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膜。沈特助拿来干净的外套，他没换，就那么穿着血衣，像个刚从凶案现场走出来的凶手。
凌晨一点十二分，红灯灭了。
门开的那个瞬间，裴衍之站起来，腿麻得差点跪下去，他用拳头撑住了墙。
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医生。”裴衍之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刀口距离心脏两厘米，再偏一厘米就是心包。患者年轻，身体素质好，恢复期四到六周。不过......”
“不过什么？”
“患者失血过多，可能会晚一些醒来。具体时间因人而异。”
裴衍之点了点头。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撑在墙上的那只手，指节发白，墙皮被他抠下来一块。
医生走了。
护士推着病床出来，林砚清躺在上面，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灰，像一尊蜡像。左肩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渗出淡红色的印迹。手臂上扎着留置针，连着输液管。
裴衍之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床从自己面前推过去。
他没有跟上去。
沈特助推了他一把：“裴总？”
裴衍之开口了，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他叫我名字了。”
“什么？”
“他倒下去之前，叫我名字了。”裴衍之的眼睛红了，这次有泪，一滴，从眼角滑下来，沿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滑进下巴，“他叫的‘裴衍之’。不是‘裴总’，不是‘您’。是‘裴衍之’。”
沈特助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衍之慢慢蹲下去，蹲在走廊中间，像一栋楼塌了。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没有声音，没有嚎啕，但那种抖法，像是在经历一场地震。
沈特助站在旁边，把目光移开，看向走廊尽头的黑暗。
他想：老板这辈子第一次怕。不是怕死，是怕那个人真的不醒了。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裴衍之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面无表情地往病房方向走。他的眼睛还红着，但眼神已经变的像是从废墟里重新长出来的东西，带着一股要跟全世界同归于尽的狠劲。
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
“沈特助。”
“在。”
“给周鹤鸣的第二通电话，我来打。”他顿了顿，低头看着病床上昏迷的人，声音轻下去，轻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得让他知道，他动的是谁的人。”
血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嵌在掌纹里，像锈。不是他的血，是林砚清的。那一刀扎进去的时候，血溅出来，喷了他一脸。他现在尝到嘴里还有铁锈味。
“裴总。”
沈特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克制的，小心翼翼的。
裴衍之没回头。他的视线钉在手术室的门上，“手术中”三个字红得像要滴血。
“人抓到了。”
“谁的人？”
“周鹤鸣。”
裴衍之终于转过头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沈特助跟了他八年，第一次在老板眼睛里看到这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杀意，是某种更原始、更危险的空白。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疯子，随时会重启成恶魔。
“周鹤鸣。”裴衍之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声音平得像在念菜单，“我给了他一整个江南市场，他拿刀还我。”
“裴总，现在......”
“他想要我的命，还是我的麻烦？”
沈特助顿了一下：“刀口距离心脏两厘米。审讯的人说，周鹤鸣的原话是‘给他个教训’。”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裴衍之笑了。
那笑声不大，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干涩的，碎的。他笑着抬起手，看着掌心那些褐色的血锈，笑了一声，又一声。
“教训。”他说，“他动我的人，管这叫教训。”
他猛地抬起脚，踹翻了走廊里的不锈钢垃圾桶。
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炸开，垃圾桶滚出去老远，垃圾撒了一地。护士站的小护士吓得尖叫了一声，被另一个护士捂住了嘴。
裴衍之没停。他走过去，一脚踹在墙边的灭火器箱上，箱子凹进去一块，灭火器滚出来，骨碌碌滚到走廊尽头。他又去踢告示牌，不锈钢的牌子哐当倒地，玻璃碎了一地。
他的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沈特助没有拦他。他站在三步之外，对跑过来的护士长摇了摇头，声音很低：“别过去。让他发泄。”
裴衍之一脚一脚地踹，把能踢的东西全踢了。他的西装上全是血，领带歪到一边，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这不是那个每天早晨七点准时出现在办公室、永远一丝不苟的裴衍之。这是一个疯子。
他踢到最后，没东西可踢了。
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白色水磨石地板冰凉，凉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管，光太强了，刺得他眼睛疼。
他把眼睛闭上。
闭上就是那一幕。林砚清撞进他怀里，刀柄露在肩膀外面，血像开了水龙头一样往外涌。林砚清抬头看他，嘴唇已经白了，还笑了一下，像在说“没事”。
你他妈怎么没事？
“他为什么要挡？”裴衍之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语。
沈特助没回答。
“我问你，他为什么要挡？”裴衍之猛地睁开眼，眼眶红了，但没眼泪，“他恨我。他应该恨我。我逼他当替身，我拿他当玩意儿，我在床上说那些话，他为什么要替我挡刀？”
沈特助沉默了三秒，说：“裴总，这个问题您该问他。”
裴衍之盯着他，眼里的红一点点褪下去，重新变成那种令人心悸的空白。
“周鹤鸣现在在哪？”
“关在地下室。”
“打电话给他。”
“裴总？”
“打电话给周鹤鸣。”裴衍之的声音很平静，“告诉他，我给他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之内他坐飞机滚出国境线，我当这件事没发生过。超过两个小时，他这辈子别想再踏上这片土地。他的公司，他的家人，他养的狗，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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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又只剩下裴衍之一个人。
他看着自己手上的血，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血渗进了纹路里，洗不掉了。他突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夜，一个少年把伞递给他，笑着说“你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那双手干干净净，白皙得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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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衍之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床从自己面前推过去。
他没有跟上去。
沈特助推了他一把：“裴总？”
裴衍之开口了，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他叫我名字了。”
“什么？”
“他倒下去之前，叫我名字了。”裴衍之的眼睛红了，这次有泪，一滴，从眼角滑下来，沿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滑进下巴，“他叫的‘裴衍之’。不是‘裴总’，不是‘您’。是‘裴衍之’。”
沈特助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衍之慢慢蹲下去，蹲在走廊中间，像一栋楼塌了。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没有声音，没有嚎啕，但那种抖法，像是在经历一场地震。
沈特助站在旁边，把目光移开，看向走廊尽头的黑暗。
他想：老板这辈子第一次怕。不是怕死，是怕那个人真的不醒了。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裴衍之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面无表情地往病房方向走。他的眼睛还红着，但眼神已经变的像是从废墟里重新长出来的东西，带着一股要跟全世界同归于尽的狠劲。
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
“沈特助。”
“在。”
“给周鹤鸣的第二通电话，我来打。”他顿了顿，低头看着病床上昏迷的人，声音轻下去，轻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得让他知道，他动的是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