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醒来

林砚清睁开眼睛的时候,以为自己死了。

白色天花板,白色被子,白色灯光。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刺鼻,但真实。他没死。死了就不会觉得疼了,而他现在疼得要命。左肩像被人拿烧红的铁棍捅了个对穿,每一次呼吸都扯着伤口,疼得他牙关发紧。

他偏了一下头。

裴衍之坐在病床边。

那个画面让他愣了一下。他见过裴衍之一百种样子。冷漠的、暴戾的、在床上居高临下的、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但没见过这样的。衬衫皱得像团抹布,领口的血迹已经变成深褐色,干透了,硬得像铠甲。头发乱得不像话,有几缕垂在额前,遮不住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像被人揍了两拳。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废墟里爬出来的。

但裴衍之握着他的手。

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那只干燥粗糙的手掌里传过来,烫得像烙铁。握得太紧了,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块浮木。

林砚清的手指动了一下。

裴衍之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砚清看到裴衍之眼里的不是冷静,不是算计,是某种碎了又被重新拼起来的东西。眼眶瞬间就红了,但没掉眼泪。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看,像在确认他是活的。

“你醒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人声。

林砚清张了张嘴,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干涩得发不出音。喉咙里黏糊糊的,像是塞了一团浸了血的棉花。

裴衍之的反应快到像条件反射。他松开手,林砚清的指尖一凉,然后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一只手托着林砚清的后颈,把水杯送到他唇边。动作很轻,轻到不像裴衍之会做的事。那只托着他后颈的手微微发烫,带着薄茧的指腹贴着他的皮肤,像贴着一块易碎的水晶,不敢用力,又不敢松开。

温水滑过喉咙的时候,林砚清闭上了眼睛。干涸的河道终于等到了雨,每一寸黏膜都在贪婪地吸水。

他喝完,裴衍之没松手。

那只手还托着他的后颈,拇指无意识地在耳后的皮肤上摩挲了一下。

林砚清睁开眼。

裴衍之的脸离他很近。

“为什么?”裴衍之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替我挡?”裴衍之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沙哑的摩擦声,“那一刀,差两厘米就捅到你心脏。你想过没有,你可能会死。”

林砚清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泪痕,有恐惧,还有一个他这辈子没见过的后怕。裴衍之在怕。不是怕生意失败,不是怕对手算计,是怕他死。

林砚清张了张嘴。

他说:“不知道。”

这是实话。

他真的不知道。不知道那一瞬间是什么让他冲出去的。是习惯性保护?是怕自己的棋子死了没法交代?还是他不敢想的“那个”。

裴衍之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不知道?”裴衍之的声音突然变了,从一个低哑的问句变成了一把刀,“林砚清,你拿命替我挡了一刀,你给我说不知道?”

他的眼眶红了,但语气没有软下去。他就是这样的人,明明在哭,声音还能冷得像淬了冰。

“那你告诉我,我该说什么?”林砚清的声音还很弱,但语气不弱。他甚至笑了一下,嘴唇干裂出血,笑起来像一道裂开的伤口,“说‘裴总,我舍不得你死’?那不是更恶心吗?”

“你......”

“还是说‘裴总,我欠你的’?”林砚清打断他,眼睛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但有一种比眼泪更重的东西,“我不欠你。我不欠任何人。我挡那一刀,是我自己的事。”

裴衍之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空气凝住了。

然后裴衍之开口了,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一片落在刀刃上的雪。

“林砚清。”

他叫的不是“林清”。

林砚清的眼睫颤了一下。

“林砚清。”裴衍之又叫了一遍,声音更轻了,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记不记得,十年前那个雨夜,你告诉我你的名字。你说你叫林砚清,砚台的砚,清水的清。你说‘你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我们交个朋友吧’。你记不记得?”

林砚清的眼睛红了。他没有点头,因为他怕一点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我记得你那时候的手,很干净,很白,没有任何伤口。”裴衍之的声音开始发颤,但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说,“现在你的手上全是针眼,你的肩膀被人捅了一刀,你的血......”

他停了。

停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说:“对不起。”

这两个字从裴衍之嘴里说出来,像是某种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这个男人这辈子跟谁说过对不起?他并购别人公司的时候没有,他把林砚清按在床上说那些难听话的时候更没有。

“对不起,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扛这么多年。”

林砚清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脸颊滑下去,滑进枕头里。他不知道自己哭的是什么。

是委屈?是恨?是疼?还是那句话“不该让你一个人”让他觉得自己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裴衍之伸手,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那只手的指腹粗糙,擦过皮肤的时候有点疼,但林砚清没有躲。

“别哭了。”裴衍之说,“我在。”

两个字。我在。

深夜。

床头灯亮着昏黄的光。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心电监护仪发出轻微的滴滴声,绿色的线一跳一跳的。

林砚清闭着眼睛。他没有睡着,但他没有动。

裴衍之以为他睡了。

他感觉到裴衍之的手动了。那只手握着林砚清的手,慢慢地抬起来,贴在自己的额头上。裴衍之的额头很烫,像是在发烧,又像是某种自我惩罚的仪式。

“阿砚。”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但病房太安静了,安静到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你知道吗,你倒下去的时候,我想的是,如果他死了,我也不活了。”

林砚清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他的呼吸没有变,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但他扣着裴衍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点。

裴衍之没有察觉。

“我是不是很可笑?”裴衍之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响起来,像一个人在跟神父告解,“你恨我,你应该恨我。在我不知道你就是他的时候,我拿你当替身,我让你穿别人的衣服,我让你学别人的习惯,我在床上叫你别的名字,我做尽了所有能伤害你的事。但你替我挡了那一刀。”

停了很久。

“我配吗?”

林砚清在心里回答:不配。

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配不配从来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挡了,他疼了,他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想的不是值不值得,而是别让裴衍之死。

裴衍之把林砚清的手从自己额头上放下来,没有松开,而是放在自己的心口。隔着那件皱巴巴的血衣,林砚清的指尖能感觉到裴衍之的心跳。很快,很乱,不像一个冷静的商人,像一个随时会碎掉的人。

“等你好了,”裴衍之说,声音很低,“你想走,我放你走。你想让我死,我给你刀。你想,你想报复,我站在这里让你报复。你捅我多少刀都行。”

林砚清在心里说:你死了,我怎么办?

他没有开口。他只是慢慢地把手指蜷缩起来,扣住裴衍之的手指。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心跳隔着皮肉传递。

裴衍之的手僵了一下。

然后扣得更紧。

没有人说话。不需要说话。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输液管还在滴,心电监护仪还在跳。病房外面有人在低声说话,有推车经过的声音,有护士站电话铃响的声音,但这些声音都很远,远到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在这个世界里,只有两个人,两只手,两个心跳。

天亮的时候,护士推门进来。

门开的一瞬间,她愣住了。

裴衍之坐在椅子上,头歪在病床边,一只手还握着林砚清的手。林砚清侧着头,手握着裴衍之的手。两个人都睡着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那只手上有血迹、有针眼、有干涸的泪痕,但十指扣在一起,像是本来就应该长在一起。

护士没有叫醒他们。

她轻轻带上门,对门外等着换药的同事摇了摇头。

“等会儿再进去。”她说。

走廊里有人在推车,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哭。但病房里很安静。

阳光一寸一寸地爬过来,爬过白色的被子,爬过输液管,爬过那只十指相扣的手。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