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收网

城东老城区。

下午三点,天阴得很厚,像是随时会砸下来一场暴雨。林砚清站在那条巷口,手里没有伞。风从废墟的空洞里穿过来,带着尘土和铁锈的味道。那棵歪脖子梧桐树还在,叶子已经开始黄了,有几片落下来,在地上打了几个旋。

巷子里没有人。

他等了一会儿。十分钟。二十分钟。

第三十分钟的时候,巷子另一头出现了人影。不是周鹤鸣,是两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他们走过来,一左一右站在林砚清两侧。

“周总在车里等您。”其中一个说。

“在哪?”

“跟我们走。”

林砚清没有动。

“我要先确认录音在他手里。”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从口袋里拿出一支老式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父亲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小砚……爸对不起你……不要恨裴衍之……他是好人……是周鹤鸣……周鹤鸣他——”

录音在这里停了,和之前听到的一模一样。

“后面的呢?”林砚清问。

“周总说了,见面就给。”

林砚清看着那支录音笔,看了两秒。

“带路。”

他们穿过巷子,走到另一条街上。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路边,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到里面。一个男人拉开车门,林砚清弯腰钻了进去。

周鹤鸣坐在后座,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看到林砚清,笑了。

“来了。坐。”

林砚清在他对面坐下来。车门关上了。

“录音呢?”

“不急。”周鹤鸣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裴衍之查到了什么?”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

“你不告诉我,你永远拿不到录音。”周鹤鸣把水瓶放在一边,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小林,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我要什么。我要知道裴衍之掌握了多少。你告诉我,我把录音给你。公平交易。”

林砚清看着他。

“他查到了什么?”林砚清说,声音很平,“他查到了你十年前是怎么一步步设局害死我父亲的。他查到了你伪造法医报告。他查到了你派人来杀他。他查到了你所有的赃钱是怎么洗的。他查到的这些东西,够你把牢底坐穿一百遍。”

周鹤鸣的笑容僵了一瞬。

“就这些?”

“不够?”

“不够。”周鹤鸣靠在座椅上,笑容又回来了,“这些我都知道。我想知道的是他查没查到那笔钱的下落。”

“什么钱?”

周鹤鸣看着他,看了几秒。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从从容变成了打量,像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装傻。

“你不知道?”周鹤鸣说,“你父亲死之前,从林氏账上转走了一笔钱。五千万。那笔钱到现在都没找到。你以为你父亲什么都没给你留?你以为你父亲就那么甘心死了?”

林砚清的血冲上了头顶。

“你说什么?”

“我说,你父亲死之前转移了一笔钱。五千万。那笔钱现在在哪,只有你父亲知道。或者说,只有他的遗物知道。”周鹤鸣盯着林砚清的眼睛,“那支录音笔。你父亲留给你的那支录音笔。里面除了那段通话,还有别的东西。”

林砚清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硬币。不是录音笔。录音笔在他床底下的铁盒里。他一直没有听完。他不敢听完。

“你把录音笔给我,我告诉你最后那句话是什么。”周鹤鸣说,“而且,我告诉你那笔钱的线索。”

“你以为我会信你?”

“你可以不信。”周鹤鸣从口袋里拿出那支录音笔,在林砚清面前晃了晃,“但你不想知道,你父亲最后想告诉你什么吗?”

林砚清盯着那支录音笔。

他的心在狂跳,但他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他用了三年时间学会控制自己的表情,就是在等这一刻。

“先给我听最后那句话。”林砚清说。

周鹤鸣犹豫了一下,按下播放键。

录音从头开始。父亲的声音:“小砚……爸对不起你……不要恨裴衍之……他是好人……是周鹤鸣……周鹤鸣他......”

停了。不是录音停了,是周鹤鸣按停了。

“后面呢?”林砚清问。

“你先告诉我,你父亲还留了什么给你。”

“什么都没有。就只有那支录音笔。”

“不可能。”周鹤鸣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父亲不会什么都不留给你。那笔钱,他一定留了线索给你。你好好想想。他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一把钥匙?一个密码?一张纸条?”

林砚清的心跳更快了。他想起那枚硬币。那枚父亲给他的、刻着“林”字的硬币。他一直以为那只是纪念,从来没有想过它可能是一把钥匙。

“没有。”他说。

周鹤鸣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小林,你在骗我。”

“你也在骗我。”林砚清说,“你根本就没打算给我听最后那句话。那支录音笔里根本就没有后面的话。你把它删了。”

周鹤鸣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被拆穿”的慌乱,是那种“你不配合我,那我就不客气了”的狠厉。他伸出手,一把掐住了林砚清的脖子。

林砚清的左肩不能动,右手去掰周鹤鸣的手,但周鹤鸣的力气比他大得多。他的呼吸被扼住了,脸涨得通红,眼前开始发黑。

“你父亲是个废物,你也是个废物。”周鹤鸣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冷得像冰,“他死之前想告诉你不要恨裴衍之,恨周鹤鸣。但他没来得及说出口,就摔下去了。你知道他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他说的是周鹤鸣,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林砚清的眼睛瞪大了。他的手在口袋里摸到了那枚硬币。硬币的边缘很锋利,他把它抵在掌心,用力一划。疼。血从掌心涌出来,温热的,黏稠的。

他用那只流血的手,猛地砸向周鹤鸣的脸。

周鹤鸣吃痛,松开了掐着他脖子的手。林砚清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喘气,血从掌心滴下来,滴在车座垫上,滴在他的风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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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咳......你杀了我父亲......咳......你还想......”

“我想怎样?”周鹤鸣擦着嘴角的血,笑了,“我想让你把这笔钱的下落交出来。不然你以为我留着你干嘛?你以为我真的需要你去偷裴衍之的商业机密?那些东西我自己拿不到?我留着你,是因为你是林远山的儿子。那笔钱,只有你能找到。”

林砚清看着他。

他终于明白了。从头到尾,周鹤鸣的目标都不是裴衍之。裴衍之只是障眼法。周鹤鸣真正的目标,是那笔五千万。是他父亲留下的那笔钱。

而他林砚清,从一开始就是一枚棋子。一颗用来找到那笔钱的棋子。

“你做梦。”林砚清说。

周鹤鸣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敲了敲驾驶座的隔板。车门被从外面拉开。两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站在外面,手里拿着绳子。

“把他绑起来。”周鹤鸣说,“带他回我的地方。我们慢慢审。”

林砚清看着那两个男人走近。他想反抗,但他的左肩动不了,右手全是血,力气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流失。他想到裴衍之。他想到自己今天早上说的那句话“我去去就回,你等我”。

他可能回不去了。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一生。两声。然后是一整片,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周鹤鸣的脸色终于变了。

“怎么回事?”

那两个男人的手机同时响了。他们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发白。

“周总,我们的人说,裴衍之带着人来了。三四十辆车,把整个老城区围了。”

周鹤鸣猛地转头看着林砚清。

“你叫了人?”

林砚清没有说话。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痛快的表情。

“你以为我会一个人来?”林砚清的声音还很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裴衍之说,不管我做什么蠢事,他都会原谅我。但他没说,他会让我一个人做蠢事。”

周鹤鸣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恐惧。

那种恐惧不是来自警笛,是来自林砚清嘴角那个表情,那种“我已经不在乎自己死活”的表情。一个人不怕死的时候,就什么都能做出来。

“你......”

“周鹤鸣。”林砚清打断他,“你猜,裴衍之带了这么多人来,是先救我还是先杀你?”

车窗外面,警笛声越来越近。

还有另一种声音,引擎的轰鸣。不是警车,是更大的、更重的、像野兽咆哮一样的声音。黑色SUV一辆接一辆地驶入那条窄巷,车灯全开,把整条巷子照得像白天。

最前面那辆车停下来,车门打开。

裴衍之走下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衣角被风吹起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林砚清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杀意,是比那些都更可怕的,冷静。是那种已经把一切都算计好了、只等着收网的冷静。

他走到商务车旁边,敲了敲车窗。

玻璃降下来。

裴衍之看着车里的周鹤鸣,看着周鹤鸣掐过林砚清的脖子,看着林砚清脖子上的红痕,看着林砚清手上的血。

他的目光在那只流血的手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看向周鹤鸣。

“周总。”裴衍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我说过,两个小时。你不走。现在不用走了。”

周鹤鸣的嘴唇在发抖。

“裴衍之,你......你不能动我。我手里有......”

“有什么?”裴衍之打断他,“有证据?有录音?有那五千万?”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你的那些东西,在你老婆帮你收拾行李的时候,已经全部交给我了。”

周鹤鸣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

“你说什么?”

“你老婆。”裴衍之一字一顿地说,“比你聪明。她知道保不住你,所以选择保自己和孩子。她说,只要不牵连她们母女,你想要什么证据,她都给你。”

周鹤鸣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座椅上。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裴衍之不再看他。他拉开另一侧的车门,向林砚清伸出手。

“出来。”

林砚清看着那只手。那只手上有干涸的血锈,有洗不掉的痕迹。但那只手很稳,很坚定,像一座不会倒下的山。

他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裴衍之握住他,把他从车里拉出来。动作很轻,避开他的左肩。

林砚清站到地上的时候,腿一软,裴衍之接住了他。

“你来了。”林砚清说。

“你说了让我等你。”裴衍之的声音终于有了颤抖,“你没说你不会回来。”

林砚清看着他。

他看着裴衍之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泪光,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快要碎掉的庆幸。

“我回来了。”林砚清说。

裴衍之把他拉进怀里。这一次没有避开左肩,林砚清疼得闷哼了一声,但裴衍之没有松手。他抱得很紧,紧到林砚清觉得自己要被揉进他的骨头里。

“你吓死我了。”裴衍之的声音闷在他耳边,很低,很哑,像在哭,又没有哭,“你说你去去就回,你走的时候我醒了。我看着你关上门,我告诉自己,他一定会回来。但你走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你知道我有多怕?”

林砚清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对不起。”他说。

“你下次再这样,”裴衍之的声音在发抖,“我绑也要把你绑在身边。”

“好。”林砚清说,“你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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