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你不会停,我不会走

《风尚》出刊那天,林砚清坐在工作室里,不敢看。

杂志堆在桌上,塑封还没拆。小周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林哥,你倒是看一眼啊!”

“不看。”

“为什么?”

“怕。”

“怕什么?拍都拍了。”

“怕拍得不好。”

“你拍得好不好,你自己不知道?”

林砚清沉默了。他知道自己拍得好不好。那组片子是他目前为止拍得最好的一组。光线、构图、情绪,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子里反复打磨过无数遍。但他还是怕。怕别人觉得不好。怕那些期待他的人失望。

裴衍之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他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摞杂志,塑封完好,手指在上面来回摩挲,像一个不敢拆礼物的孩子。

“还没看?”

“没有。”

“那我帮你拆。”

裴衍之拿起最上面一本,撕开塑封,翻到那组照片。十六页,八张跨页。林砚清的名字印在右下角,小小的,但清清楚楚。

“好看。”裴衍之说。

“你还没看就说好看?”

“我看了。”

“你什么时候看的?”

“你拍的时候,我在你身后。每一张都看了。”

林砚清拿过杂志,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那是一张黑白照片——模特站在窗前,逆着光,轮廓像刀裁的。光从窗户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这张照片,裴衍之在选片的时候说“这张最好”。林砚清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它像你。”

林砚清那时候没懂。

现在他懂了。不是像他,是像裴衍之看到的他——站在光里,身后有影子,但整个人是亮的。

“裴衍之。”

“嗯。”

“我做到了。”

“嗯。”

“我真的做到了。”

裴衍之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你一直都做得到。只是你以前不信。”

林砚清的眼眶红了。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终于相信了。

那天晚上,他给裴衍之拍了一张照片。不是在工作,是在家里。裴衍之坐在沙发上看书,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林砚清拿起相机,没有对焦,直接按下了快门。

模糊的。但好看。

他把这张照片洗出来,夹进了那本《百年孤独》的扉页里。

工作室的订单越来越多。

林砚清开始招人。小周从兼职变成了全职。化妆师、修图师、助理,一个一个地来面试。林砚清坐在桌前,面前堆着一摞简历,每一份他都仔细看,每一个问题他都认真问。

“你为什么想做摄影?”他问一个刚毕业的女孩。

“因为喜欢。”

“喜欢什么?”

“喜欢记录美好的瞬间。”

林砚清看着她,看了几秒。

“你被录了。”

女孩愣了一下:“不用试拍吗?”

“不用。你的作品集我看过了。你有眼光。其他的可以学。”

女孩走后,小周凑过来:“林哥,你怎么看出她有眼光的?”

“她拍的照片里,有光。”

“什么光?”

“不是那种亮的光。是暗的地方有光。”

小周想了想,没想明白,放弃了。

裴衍之还是每天下午来。有时候带咖啡,有时候带点心,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角落里,看林砚清给客人拍照。他坐在那里的时候,不说话,不玩手机,只是看着。像一个沉默的、不会说话的观众。

“裴总,您不无聊吗?”小周有一次忍不住问。

“不无聊。”

“您每天就坐在这看,能看出什么?”

“能看出她在发光。”

小周看了看林砚清,又看了看裴衍之,识趣地闭嘴了。

那天下午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头发扎得很紧,脸上的妆很精致,但眼睛是肿的,像是刚哭过。

“林老师,我想拍一张照片。”

“什么样的照片?”

“一个人的。黑白的。不要笑。”

林砚清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他带她到摄影棚,调了一盏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坐这里。”

她坐下。

“看镜头。”

她看镜头。

“不要笑。”

她没有笑。

林砚清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在安静的摄影棚里格外清晰。

“好了。”

“不用多拍几张吗?”

“不用。这张就够了。”

他当场把照片导出来,调了色,打印。女人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谢谢。”她的声音在发抖。

“不谢。”

她走后,小周问:“林哥,她是谁?”

“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给她拍了?”

“她想拍一张照片,不笑的黑白单人照。她不需要我问为什么。她只需要我按快门。”

裴衍之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你拍照是为了证明自己。现在你拍照是为了别人。”

林砚清看着他。棚里的灯光还亮着,把裴衍之的轮廓照出一圈暖白色的光。

“是你让我变的。”

“我怎么让你变的?”

“你让我知道,我不用证明什么。我只需要做自己。”

裴衍之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林砚清的手。小周在旁边假装什么都没看到,端着水杯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裴衍之回到家,发现林砚清在厨房里。

“你在做什么?”

“做饭。”

裴衍之看着他。林砚清的背影很瘦,围裙系在腰上,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他的动作很慢,很笨拙,但很认真。

裴衍之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的背影。

他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雨夜。那个少年蹲下来,把伞伸过来,说“你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那个少年的手很干净,很白,没有茧子,没有伤口。

现在那双手上有茧子,有划伤,有洗不掉的颜料。但那双手还是干净的。

“好了!”林砚清端着两盘菜走过来。一盘番茄炒蛋,一盘清炒时蔬。番茄炒蛋有点糊了,时蔬有点咸了。

“尝尝。”他递过来一双筷子。

裴衍之夹了一口番茄炒蛋,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吗?”

“嗯。”

“骗人。糊了。”

“糊了也好吃。”

林砚清笑了。他坐下来,给自己夹了一口,嚼了嚼,皱了皱眉。

“好咸。”

“咸了好。下饭。”

“你是不是不管我做什么都说好?”

“嗯。”

“为什么?”

“因为你做的。”

林砚清看着他。裴衍之坐在他对面,穿着家居服,头发没打理,垂在额前。他的脸上没有冷漠,没有距离,只有一种安静的、温暖的、让人想哭的温柔。

“裴衍之。”

“嗯。”

“谢谢你等我。”

“谢什么?”

“谢你等了我十年。”

裴衍之放下筷子,握住他的手。

“阿砚。”

“嗯。”

“我等了你十年。不是为了让你谢我。是为了让你幸福。”

林砚清的眼泪掉进了饭碗里。

“你真的很不会说情话。”

“这不是情话。这是事实。”

“事实也不行。太犯规了。”

裴衍之笑了。他伸手擦掉林砚清脸上的泪。

“吃饭。菜凉了。”

“嗯。”

他们吃完了那顿饭。番茄炒蛋糊了,时蔬咸了,但两个人都吃得很饱。

窗外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色的,在路灯下闪闪发光。

林砚清洗完碗,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裴衍之。裴衍之正在阳台收衣服,一件一件地叠,动作很慢,很仔细。

“裴衍之。”

“嗯。”

“你说,二十年后,我们还会这样吗?”

“哪样?”

“就是你等我下班,我做饭给你吃。虽然很难吃。”

裴衍之把叠好的衣服放在沙发上,走到他面前。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会停。我不会走。”

林砚清踮起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那说好了。”

“说好了。”

窗外,银杏叶还在落。一片接一片,金黄色的,像无数只小小的蝴蝶在夜风中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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