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差一点林砚清
《风尚》那组大片出刊后，林砚清的工作室彻底火了。
订单从一天两三单变成了一天十几单，预约排到了三个月以后。他开始招助理、化妆师、修图师，工作室从一个人变成了六个人。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那天，林砚清接到了一个电话。
林砚清当时正在修图，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沉稳，专业，不带任何寒暄。
“林砚清林老师吗？”
“我是。”
“我是《VISION》杂志的视觉总监，姓周。我们看了您在《风尚》上刊出的那组作品，想邀请您为我们拍摄九月刊的封面故事。”
林砚清的手停在鼠标上。屏幕上的照片还差最后一点色调没调完，但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电话吸走了。
《VISION》。国内顶级时尚杂志，和《风尚》不是一个量级的东西。《风尚》是一线，《VISION》是顶流。所有摄影师都以登上《VISION》为荣，而他，被邀请了。
“林老师？您还在吗？”
“在的。您说。”
“我们这次的封面故事主题是‘光与影’，需要八张跨页。预算方面，您提。”
林砚清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手在发抖，但他的声音是稳的。
“我三天内给您方案。”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三圈。助理小周看着他，以为他疯了。
“林哥，你怎么了？”
“我要拍《VISION》了。”
“什么？”
“《VISION》！顶级杂志！找我拍片！”
小周也跳了起来，两个人像两个疯子一样在办公室里蹦。
蹦了一会儿，林砚清停下来。
“小周，帮我查一下，他们之前合作过的摄影师是谁。”
小周打开电脑，查了一会儿。
“林哥，他们之前合作的摄影师是......”小周还没说完。
“是谁？”林砚清急迫的问道。
“陈默。”
林砚清的笑容凝固了。
陈默。国内最顶尖的商业摄影师，拿过国际大奖，和所有一线杂志都有合作。他拍的片子一张能卖到六位数，约期排到了一年以后。
“林哥？”
“我没事。”林砚清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帮我查一下，陈默最近在拍什么。”
小周又查了一会儿。
“他最近在和《VISION》打官司。好像是版权纠纷。”
林砚清的手指停了一下。
版权纠纷。杂志社和摄影师翻脸，然后换人。这行里的潜规则是，被换掉的摄影师会动用自己的资源，让接替他的人不好过。
“林哥，你是不是担心......”
“不担心。”林砚清站起来，“该拍的还是要拍。怕这怕那，什么都做不成。”
林砚清花了两天时间准备方案。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每天从早上八点工作到凌晨两点。桌子上堆满了参考资料——过去五年《VISION》的所有期刊、国际顶级摄影师的画册、各种风格的光影图集。他用便利贴在墙上贴出了一张巨大的思维导图，从“光与影”这个主题发散出十几个分支，又从每一个分支延伸到具体的拍摄方案。
裴衍之每天晚上来接他。有时候十点，有时候十一点，有时候凌晨。不管多晚，他都会来。他不催，不劝，只是坐在角落里的那把黑色椅子上，安静地等着。
有时候他带宵夜。有时候他带咖啡。有时候他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那里，看林砚清工作。
“裴总，您真的不用每天来。”小周有一次小声说。
“我知道。”
“那您？”
“我想来。”
小周看了看坐在角落里的裴衍之，又看了看伏案疾书的林砚清，识趣地闭嘴了。
第三天晚上，林砚清把第一版方案发给《VISION》的视觉总监。第二天早上，他收到了回复。只有一行字：“方案很好，但差一点‘林砚清’。”
他看了三遍，没看懂。什么叫“差一点林砚清”？方案里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都是他写的，每个想法都是他想的，这还不够“林砚清”吗？
他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快要掉下来的铅板。
“怎么了？”裴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今天来得早，下午四点就到了。
“她说方案差一点‘林砚清’。”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这方案每个字都是我写的。”
裴衍之走到他身边，看着窗外。
“你写的，不一定是你的。”
“什么意思？”
“你写方案的时候，在想什么？”
林砚清想了想。
“在想《VISION》想要什么。”
“那就是问题。”裴衍之转过头看着他，“你在想他们想要什么。不是在想你想拍什么。”
林砚清愣了一下。
“可是......”
“没有可是。”裴衍之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他心上，“你以前拍那组新娘照片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她想什么？”
那组照片。小红书上爆火的那组。新娘差点取消婚礼，他陪她坐了十分钟，然后拍了。没有刻意摆拍，没有复杂的灯光，只有一个站在窗前发呆的女人。
“没有。”林砚清说，“我想的是，她看起来很难过。”
“那就对了。”裴衍之说，“你拍那组照片的时候，没有想任何人。你只是看到了她，按下了快门。你现在拍《VISION》，不是在拍你看到的东西。你是在拍你认为他们想看的东西。”
林砚清沉默了。
他重新拿起手机，把那份方案看了一遍。裴衍之说得对。方案里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写的，但每一个字都不是从他自己心里长出来的。它们是被精心修剪过的、符合杂志调性的、安全的、稳妥的,但不是他的。
他删掉了那份方案，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没有翻参考资料，没有研究《VISION》的调性，没有分析预算和规格。他关掉了手机，拔掉了网线，坐在桌前，面前是一张白纸和一支铅笔。
他写下了一个字：光。
然后他写下了一个词：影子。
然后他写下了一个句子：光不知道自己是光，直到它遇见了影子。
这是一个句子，一个画面，一个故事的开头。他从这个句子出发，一页一页地写下去。他写光线穿过破窗户落在旧地板上的样子，写夕阳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的样子，写一个人站在黑暗中、脸上有一束光照亮他眼睛的样子。他写那些他在废墟里看到过的光，在旧厂房里追过的光，在每一个不完美的角落里捕捉过的光。
写完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了。他把方案发出去，倒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把一件大衣披在他身上。他没有睁眼，但知道那是谁。大衣上有裴衍之的味道，雪松和冷杉，像冬天的森林。
“看完了？”他问。
“看完了。”
“怎么样？”
“是林砚清了。”
林砚清睁开眼，笑了。办公室里很暗，只有屏幕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裴衍之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上。
“裴衍之。”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摄影了？”
“我不懂摄影。”
“那你说的那些”
“我懂你。”
林砚清看着他。屏幕的光在裴衍之的眼睛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
“你真的好烦。”
“嗯。”
“但我喜欢。”
裴衍之的嘴角弯了一下。
“我知道。”
订单从一天两三单变成了一天十几单，预约排到了三个月以后。他开始招助理、化妆师、修图师，工作室从一个人变成了六个人。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那天，林砚清接到了一个电话。
林砚清当时正在修图，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沉稳，专业，不带任何寒暄。
“林砚清林老师吗？”
“我是。”
“我是《VISION》杂志的视觉总监，姓周。我们看了您在《风尚》上刊出的那组作品，想邀请您为我们拍摄九月刊的封面故事。”
林砚清的手停在鼠标上。屏幕上的照片还差最后一点色调没调完，但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电话吸走了。
《VISION》。国内顶级时尚杂志，和《风尚》不是一个量级的东西。《风尚》是一线，《VISION》是顶流。所有摄影师都以登上《VISION》为荣，而他，被邀请了。
“林老师？您还在吗？”
“在的。您说。”
“我们这次的封面故事主题是‘光与影’，需要八张跨页。预算方面，您提。”
林砚清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手在发抖，但他的声音是稳的。
“我三天内给您方案。”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三圈。助理小周看着他，以为他疯了。
“林哥，你怎么了？”
“我要拍《VISION》了。”
“什么？”
“《VISION》！顶级杂志！找我拍片！”
小周也跳了起来，两个人像两个疯子一样在办公室里蹦。
蹦了一会儿，林砚清停下来。
“小周，帮我查一下，他们之前合作过的摄影师是谁。”
小周打开电脑，查了一会儿。
“林哥，他们之前合作的摄影师是......”小周还没说完。
“是谁？”林砚清急迫的问道。
“陈默。”
林砚清的笑容凝固了。
陈默。国内最顶尖的商业摄影师，拿过国际大奖，和所有一线杂志都有合作。他拍的片子一张能卖到六位数，约期排到了一年以后。
“林哥？”
“我没事。”林砚清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帮我查一下，陈默最近在拍什么。”
小周又查了一会儿。
“他最近在和《VISION》打官司。好像是版权纠纷。”
林砚清的手指停了一下。
版权纠纷。杂志社和摄影师翻脸，然后换人。这行里的潜规则是，被换掉的摄影师会动用自己的资源，让接替他的人不好过。
“林哥，你是不是担心......”
“不担心。”林砚清站起来，“该拍的还是要拍。怕这怕那，什么都做不成。”
林砚清花了两天时间准备方案。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每天从早上八点工作到凌晨两点。桌子上堆满了参考资料——过去五年《VISION》的所有期刊、国际顶级摄影师的画册、各种风格的光影图集。他用便利贴在墙上贴出了一张巨大的思维导图，从“光与影”这个主题发散出十几个分支，又从每一个分支延伸到具体的拍摄方案。
裴衍之每天晚上来接他。有时候十点，有时候十一点，有时候凌晨。不管多晚，他都会来。他不催，不劝，只是坐在角落里的那把黑色椅子上，安静地等着。
有时候他带宵夜。有时候他带咖啡。有时候他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那里，看林砚清工作。
“裴总，您真的不用每天来。”小周有一次小声说。
“我知道。”
“那您？”
“我想来。”
小周看了看坐在角落里的裴衍之，又看了看伏案疾书的林砚清，识趣地闭嘴了。
第三天晚上，林砚清把第一版方案发给《VISION》的视觉总监。第二天早上，他收到了回复。只有一行字：“方案很好，但差一点‘林砚清’。”
他看了三遍，没看懂。什么叫“差一点林砚清”？方案里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都是他写的，每个想法都是他想的，这还不够“林砚清”吗？
他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快要掉下来的铅板。
“怎么了？”裴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今天来得早，下午四点就到了。
“她说方案差一点‘林砚清’。”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这方案每个字都是我写的。”
裴衍之走到他身边，看着窗外。
“你写的，不一定是你的。”
“什么意思？”
“你写方案的时候，在想什么？”
林砚清想了想。
“在想《VISION》想要什么。”
“那就是问题。”裴衍之转过头看着他，“你在想他们想要什么。不是在想你想拍什么。”
林砚清愣了一下。
“可是......”
“没有可是。”裴衍之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他心上，“你以前拍那组新娘照片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她想什么？”
那组照片。小红书上爆火的那组。新娘差点取消婚礼，他陪她坐了十分钟，然后拍了。没有刻意摆拍，没有复杂的灯光，只有一个站在窗前发呆的女人。
“没有。”林砚清说，“我想的是，她看起来很难过。”
“那就对了。”裴衍之说，“你拍那组照片的时候，没有想任何人。你只是看到了她，按下了快门。你现在拍《VISION》，不是在拍你看到的东西。你是在拍你认为他们想看的东西。”
林砚清沉默了。
他重新拿起手机，把那份方案看了一遍。裴衍之说得对。方案里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写的，但每一个字都不是从他自己心里长出来的。它们是被精心修剪过的、符合杂志调性的、安全的、稳妥的,但不是他的。
他删掉了那份方案，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没有翻参考资料，没有研究《VISION》的调性，没有分析预算和规格。他关掉了手机，拔掉了网线，坐在桌前，面前是一张白纸和一支铅笔。
他写下了一个字：光。
然后他写下了一个词：影子。
然后他写下了一个句子：光不知道自己是光，直到它遇见了影子。
这是一个句子，一个画面，一个故事的开头。他从这个句子出发，一页一页地写下去。他写光线穿过破窗户落在旧地板上的样子，写夕阳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的样子，写一个人站在黑暗中、脸上有一束光照亮他眼睛的样子。他写那些他在废墟里看到过的光，在旧厂房里追过的光，在每一个不完美的角落里捕捉过的光。
写完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了。他把方案发出去，倒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把一件大衣披在他身上。他没有睁眼，但知道那是谁。大衣上有裴衍之的味道，雪松和冷杉，像冬天的森林。
“看完了？”他问。
“看完了。”
“怎么样？”
“是林砚清了。”
林砚清睁开眼，笑了。办公室里很暗，只有屏幕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裴衍之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上。
“裴衍之。”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摄影了？”
“我不懂摄影。”
“那你说的那些”
“我懂你。”
林砚清看着他。屏幕的光在裴衍之的眼睛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
“你真的好烦。”
“嗯。”
“但我喜欢。”
裴衍之的嘴角弯了一下。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