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车里有人等

方案通过了。拍摄定在月底,地点在城郊一个废弃的纺织厂。

林砚清提前三天去踩点。纺织厂很大,占地十几亩,厂房有三层,窗户大多碎了,地上长满了杂草。阳光从破窗户涌进来,在墙壁上投下巨大的、不规则的光斑。

他一个人在废墟里走了两个小时。每到一个角落,他就停下来,眯着眼睛看光,想象模特站在这里的样子。他用手机拍了几十张照片,在备忘录里记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第三天,拍摄正式开始。

团队很大——模特、化妆师、造型师、助理,加上林砚清和小周,一共十二个人。裴衍之没有来。林砚清让他不要来,说人太多,他来了也帮不上忙。

裴衍之说“好”,然后在早上七点发了一条消息:“我在车里。在外面等。不进去。”

林砚清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调第一组灯。他没有回复,但嘴角弯了一下。

第一组镜头拍得很顺利。模特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长得很冷,但眼睛里有光。林砚清让她站在一扇破窗户前面,光从她左侧打过来,把她的半张脸照得发亮,另一半脸藏在阴影里。

“不要看镜头。”林砚清说,“看窗户外面。想象你在等一个人。”

她看着窗外。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那个人会来吗?”她问。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等。”

他按下了快门。

咔嚓。这组镜头,只拍了一张。

第二组镜头在一楼的角落。墙上有一面巨大的、破碎的镜子,镜面上布满了裂纹。林砚清让模特站在镜子前面,面朝镜子的方向,但不要看镜子里的自己。

“看你自己的影子。”他说,“镜子里的你不是你。地上的影子才是。”

模特低头看着地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墙根,像一个沉默的、不会说话的另一个她。

“影子不会说谎。”林砚清说,“影子只会跟着你。”

他拍了两张。第一张,她在看。第二张,她闭上了眼睛。

中午休息的时候,小周端着盒饭走过来。

“林哥,外面那个?”

“哪个?”

“裴总。他还在车里。要不要给他送一份饭?”

林砚清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他站起来,拿了两份盒饭,走出厂房。外面太阳很大,裴衍之的车停在一棵梧桐树下,车窗开了一条缝。

他走过去,敲了敲车窗。车窗降下来,裴衍之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你怎么没走?”

“等你。”

“我说了不用来。”

“我知道。”裴衍之看着他,“但我来了。”

林砚清把一份盒饭从车窗塞进去。

“吃饭。”

“你呢?”

“我也有。”

“那你进来吃。”

“不去。车里热。”

“车里开空调了。”

林砚清犹豫了两秒,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车里很凉快,有裴衍之身上的味道。他打开盒饭,扒了两口,发现裴衍之没吃。

“你怎么不吃?”

“看你吃。”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吃饭的样子,像仓鼠。”

“你才像仓鼠。”

裴衍之笑了。他也打开盒饭,吃了起来。两个人坐在车里,并排吃着盒饭,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裴衍之。”

“嗯。”

“下午还有三组。拍完大概六点。”

“我等你。”

“你不用等我。你可以去附近转转。”

“附近什么都没有。”

“那你就在车里看书。”

“好。”

林砚清吃完最后一口饭,把饭盒放在一边,看着裴衍之。

“裴衍之。”

“嗯。”

“你为什么每次都这样?”

“哪样?”

“就是——我想让你走的时候你不走。我想让你来的时候你肯定来。”

裴衍之想了想。

“因为你嘴上说的话,和你心里想的,总是不一样。”

“我哪有?”

“你有。”

“举个例子。”

“你说‘你别来了’的时候,你想的是‘你快来’。”

林砚清的脸红了。

“我没有。”

“你有。”

“没有。”

“你今天早上看到我的消息,嘴角弯了。”

“那是......那是......”

“是什么?”

林砚清瞪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无处可逃的笃定,像一个看穿了一切的审判官,又像一个纵容一切的共犯。

林砚清没说出来。裴衍之看他这样宠溺的笑啦。

他伸手,揉了揉林砚清的头发。

“去吧。六点我来接你。”

林砚清去了拍摄现场。

第三组镜头,林砚清选的是厂房屋顶。屋顶是平的,视野开阔,远处是灰蒙蒙的天际线和废弃的烟囱。日落的时候,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像舞台上的追光灯。

模特站的位置离边缘太近了。

林砚清在取景器里看到了她身后的那片虚空,心脏猛地一缩。他放下相机,正要喊她回来,她已经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到了边缘的碎石子,石子滑了一下,她整个人往后仰。

“小心!”

小周冲了过去,在最后一秒抓住了她的手腕。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小周的后背撞在水泥地上,闷哼了一声。模特倒在他身上,没有受伤,但吓得脸色发白。

林砚清跑过去,蹲下来。

“没事吧?”

“没事。”小周龇着牙,“就是后背有点疼。”

模特站起来,腿在发抖。

“对不起,林老师。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人没事就行。”

林砚清看了一眼天色。日落还有不到二十分钟。换地方来不及了。

“你还拍吗?”他问模特。

模特看着他,咬了咬嘴唇。

“不怕了?”

“怕。但想拍。”

林砚清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恐惧,但还有一种比恐惧更重的东西——不甘心。她不想被刚才的意外定义。她不想带着恐惧回家。

“你站在那个位置。”林砚清指了一个离边缘两米远的地方,“不用靠近边缘。光一样能照到你。”

她走过去,站好。

林砚清举起相机,对焦。夕阳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肩上、手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屋顶的另一端。

“看镜头。”他说。

她看镜头。眼睛里还有恐惧,但多了一种东西。是那种“我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但我还活着”的释然。

他按下了快门。

六点十分,拍摄结束。林砚清收拾好设备,最后一个走出厂房。裴衍之的车还停在梧桐树下,车灯亮着,发动机在轻微地响。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怎么了?”裴衍之看着他,“你脸色不好。”

“刚才差点出事。”

“什么事?”

“模特差点从楼上掉下去。”

裴衍之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了。

“然后呢?”

“小周抓住了她。没事。”

裴衍之看着他,看了几秒。

“你吓到了。”

“我没有。”

“你有。你的手在抖。”

林砚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以为自己是冷静的,但从屋顶下来到现在,他的手一直在抖。只是他太专注于收拾设备,没有注意到。

裴衍之握住他的手。手心里全是汗,指尖冰凉。

“林砚清。”

“嗯。”

“你以后拍这种危险的地方,要多带几个人。”

“带了。”

“不够。”

“那要带几个?”

“带够能让你放心的人。”

林砚清看着他。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涌进来,落在裴衍之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

“裴衍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紧张了?”

“从你替我挡刀那天起。”

林砚清的鼻子酸了一下。他想起那天晚上,刀扎进左肩,血涌出来,裴衍之的脸在他面前放大,那双眼睛里全是眼泪。

“那不是很久了吗?”

“嗯。但每次想起来,还是很怕。”

林砚清握紧了他的手。

“我没事,你别怕了。”

林砚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伸手摸了摸裴衍之的脸。

“走吧,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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