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熟悉的陌生人

婚礼结束后第三天,林砚清开始正式住进裴衍之的别墅。

搬家的那天,他带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双肩包,和一个上了锁的铁盒。

行李箱里是几套换洗衣服和一些日常用品。双肩包里是他的工作电脑和几本笔记本。那个铁盒没有打开过,裴衍之也没有问里面是什么。

他被安排在二楼的主卧。

裴衍之住在走廊尽头的另一间卧室。

阿姨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冰箱里塞满了食材,衣帽间里多了一排他的衣服,尺码、颜色、款式都是他喜欢的风格,甚至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喜欢这些。

“裴总吩咐的。”阿姨笑着说,给他端来一碗银耳汤,“他说您嗓子不太好,让我每天炖这个。”

林砚清接过碗,道了声谢。

银耳汤的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会温吞到失了口感。甜度也刚好,多一分腻,少一分淡。

像是对他的喜好做过精确的测算。

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点。

记在了他那个复仇笔记本上。

但那一页和之前的不太一样。之前的每一页都是愤怒、算计、冰冷的记录。这一页的开头却写着:“今天他让人给我炖了银耳汤。”

他写完之后看着那行字,觉得不对劲,又想不出哪里不对。

最后他把本子合上,塞进了行李箱夹层。

同居的生活比林砚清想象的安静得多。

裴衍之每天早出晚归,两个人碰面的时间不多。即使碰了面,也只是简单的对话——“早安”“晚安”“今天吃什么”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但陌生人不会注意到对方随口说的一句话。

第一天,林砚清在餐桌上说了一句:“这窗帘太亮了,昨晚没睡好。”

第二天,卧室换了遮光100%的电动窗帘。

第三天,他说:“这个床垫有点硬。”

第四天,新床垫到了。软硬适中,躺上去像陷进云里。

第五天,他在厨房里翻了翻冰箱,自言自语:“这个牌子的矿泉水不错。”

第六天,冰箱里塞满了那个牌子的矿泉水,整整齐齐,排了三排。

林砚清每一次都会在心里记上一笔。

然后划掉。

然后告诉自己:这是收买人心的手段。不要上当。

但那些字越划越重,到最后,纸都被笔尖戳破了。

他盯着那个破洞看了很久,然后把这一页撕了下来,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他打开垃圾桶准备扔新的垃圾时,发现那个纸团不见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六天晚上,裴衍之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进门的时候,林砚清正在厨房里。阿姨已经下班了,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你吃了吗?”林砚清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

裴衍之看着他,有一瞬间的失神。

白色的家居服,围着一条浅蓝色的围裙,头发没有打理,有几缕翘在头顶。

不是那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林清”。

是一个在家里做饭的普通人。

“还没有。”裴衍之说,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在餐桌前坐下来。

林砚清把菜端上桌。

四菜一汤,不是大厨的水平,但看得出用心。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一碗冬瓜排骨汤。

裴衍之看着那盘红烧排骨,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好吃吗?”林砚清问,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裴衍之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好吃”,但把那一盘排骨吃得干干净净。

林砚清看着空盘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从十六岁起就不吃红烧排骨了。

因为那是父亲最拿手的菜。

今天这盘排骨,是他按照记忆中父亲的做法复刻的。油热几成,糖炒到什么颜色,火候多大,什么时候放水,每一个步骤他都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

不是做给裴衍之吃的。

是做给自己吃的。

但裴衍之吃完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想哭还是想笑。

“我去洗碗。”他站起来,端起盘子走进厨房。

背后传来裴衍之的声音:

“谢谢。”

声音不大,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

林砚清没有回头。

他在厨房里站了很久,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但他一个盘子都没有洗。

又是一个深夜。

林砚清从噩梦中惊醒。

梦里的画面和每一次一样,父亲的声音,玻璃碎裂的声音,然后一片空白。

他的后背全是冷汗,睡衣贴在皮肤上,凉得渗人。

他摸了一把脸。

干的。

没有泪。

但心口有什么东西在绞,像一只手伸进了胸腔,把他的心脏攥住,拧了又拧。

他拿起枕边的硬币。

那枚旧硬币的边缘有一道细细的刻痕,是他小时候用小刀刻上去的,“林”字。

他摸到那道刻痕,食指指腹沿着笔画一遍遍描摹。

“爸。”他轻声说,“我今天做了一盘红烧排骨。你没有教过我,但我记得你的每一个步骤。你加糖的时候会说‘糖色炒好了才有灵魂’,你加水的时候会说‘用温水,别用冷水,肉会紧’……”

他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

“他吃了。全都吃了。”

硬币在手心里被攥出了体温。

“如果他不是杀了你的人,我应该会喜欢他。”

这句话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说出了口。

意识到的一瞬间,他愣住了。

然后他把硬币狠狠摔在床头柜上,硬币弹起来,掉在地毯上,滚进了床底。

他趴在地上,把手伸进床底去捡。

在黑暗中摸到那枚硬币的时候,他的手指触到了另一个东西,一个扁平的、硬邦邦的物体。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一个相框。

相框里的照片是……

他翻过来,看到了照片上的人,瞳孔猛地一缩。

走廊尽头,裴衍之也没有睡着。

他听到了从主卧传来的声响,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床板轻微的响动,然后是寂静。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走过去。

他站在走廊的黑暗里,一只手撑在墙上,额头抵着手背。

他想起今天晚上的红烧排骨。

那个味道他吃过一次,十年前。

在城东老城区的一家小饭馆里,他和阿砚坐在油腻的塑料椅子上,阿砚说“这是我爸最爱吃的,你尝尝”。他夹了一块,不怎么好吃,肉有点柴,酱油放多了,咸得发苦。

但他把那盘排骨吃完了,连汤都没有剩。

因为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第一顿“被人特意做给他吃的饭”。

他从孤儿院被接回裴家的时候已经十五岁了。亲生父亲看他像看一个陌生人,继母连装都不愿意装。佣人按规矩给他做饭,管家按规矩给他置办衣物,所有人都按规矩办事。

没有人问过他喜欢吃什么。

没有人做过他喜欢的菜。

更没有人会为一盘排骨,按照记忆中的味道去复刻。

裴衍之的手从墙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他转过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抽屉最深处有一本旧笔记本。翻开来,第一页贴着那张模糊的照片。

他拿起笔,在空白的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今天他给我做了红烧排骨。和我记忆中一样咸。”

写完,他看着自己写的这行字,忽然觉得这几个字连起来就是一个笑话。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锁好。

然后打开手机,点到和“林清”的对话框。

打了两个字:“阿砚。”

删掉。

又打:“阿清。”

删掉。

最后打:“晚安。”

发送。

对方没有回复。

他知道不会有回复。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林砚清围着浅蓝色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的样子。

那样子不完美,不精致,不像一个精心伪装的特务。

像一个还没学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人,笨拙地给别人做了一顿饭。

裴衍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是满的。

但他的心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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