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白耳满意的点头,随即敏捷跳下卷宗高堆起的桌子,晃着尾巴便走了出去。

眼前闪过交叠的脚丫子和衣摆,一个上窜,白耳尖锐的爪子抓住墙,跃上高墙,白耳将脸埋在绿油油的菟丝子中。

下方不远处,两人直身站立,似在交谈什么。

白耳认得那二人,稍矮一些的是仵作三二一,高瘦白嫩的是裴云。

“少卿,那癔毒是腐蚀五脏之物,虽量少,但只要再吃上几日,久之便会神志不清,癫狂不止,最后只能靠杀/人获得快感。我已在她面前用特制的银针试过,她没有起疑心。”

光亮圆润的黑佛珠在葱白的指间滑动,裴云眸中无半点情绪起伏,“京州戏台的事,谢澜之动手了?”

“是,诏狱中的仵作同我说,已断了许多人头。谢澜之持皇权特许,向来先斩后奏。”

“让他们别污了太女名誉,要死就乖乖死。对了,戏台中要新招一批戏子,再放些我们的人进去。”

“大人,麒麟殿的人近日似乎有动作,京州戏台中已有白芍记号的戏子出现,我们先前潜入的人已不算少,麒麟殿的人若在其中,我们不好动手。况且,谢澜之貌似也在与麒麟殿碰面。”

手中的佛珠略有些粗糙,裴云抬眸,不动声色地将黑檀木佛珠上一处裂纹收入眼底,“这麒麟殿的主子也不知是何性子,我多番交涉,也只得寥寥数语,都是皇家人,谢澜之未必得手。那便先不要妄动,我请示太女一番。”

“是”

话音刚落,佛珠猝然碎裂。

“再寻一串。”

三二一俯首恭敬应下。

“哗啦”

二人齐齐看向声音的来源,白耳余光瞥见二人投射过来的目光,它将手中缠手的菟丝子扒拉开,作势要去扑菟丝子中的东西。

一只白色蝴蝶从菟丝子丛中翩翩飞起,飞出高墙,白耳扭头下墙去追。

“少卿,一只黑猫而已。”二人收回目光。

“嗯,别让什么野猫乱钻进来。脏。”

夏季的天气阴晴不定,时而烈日暴晒,时而乌云滚滚。白耳刚从墙角旮旯钻进白水椅下,寺外的白砖上便落下点点豆大的圆痕。

下雨了。

“白水,那个白鬼和仵作似乎在商量给谁下什么毒,还提到了太女,谢澜之和什么殿。他俩说话声音小的跟猫似的。”

三二一和裴云竟走的这般近,不过也正常,她上任前,大理寺本就统归裴云管理,寺中人与他走近甚至是听命于他也是常理。

不过,什么毒,这又是要干嘛,杀/人灭口?唉。

白水暗暗叹气,她左手手背轻抬,撑住侧脸,盯着高高堆起的卷宗愁眉不展,凤临国表面上风平浪静,可背地里的冤案还真不少。

她这几日虽重心在外出查案,但是她一有时间便将要复审的卷宗细细理清。

寺中人手虽不多,但例如寺丞、录事和司直等必不可少的职位上都有人,所以经过她们处理后再送往她手里的,已是多番查探却仍旧无果或是需要她复审是否有遗漏的案件。

七岁女童被鬼魂引路沉塘却找不到尸体,谪仙阁中花魁离奇死于金屋,人头骷髅做成的香炉无人燃香却自燃……

桩桩件件都有待细查,但白水眼前最是疑惑的仍是那幅美人图。

能将太女的神态描绘如此细致入微,此人一定十分熟悉太女,如此苦恋太女,应该对太女的行踪也十分了解。

毕竟,能解相思之苦的,是见面。

白水将裴云呈给她的卷宗铺展开,她专注盯着卷宗上的女尸图,一时没留意白耳已经回来。

白耳灵活的跳上桌子,它没看见白水随手放在离桌边不过一寸的茶杯。

“啊咿呀咿呀哟”

白耳前爪挂在湿湿的桌边,后爪在空中乱扑着,白水被它弄出的响动拉回思绪,她将白耳抱上桌子,恨铁不成钢道:“白耳,我大理寺没那么有钱啊,天天来碰我茶杯干嘛呢你——哎呀,卷宗……”

白耳一脸嫌弃的看着白水,帅气高傲地甩了甩身上的茶水,留下一脸水珠的白水目光幽暗的望着它。

白水懒得再看它,连忙将手边湿了半边的卷宗提起,湿渍恰好在将那没皮尸图覆盖。

寺外昏暗的光线悄悄透进来,将尸图中央的透明痕迹显现出。

“京州戏台,苏”

白水嘴唇蠕动着将那痕迹连成的字低声念出,她视线上移,将“京”字上方的图样再次确认了一番。

一朵芍药。

和她手臂上的倒是有些相似……

凤临国多年前收复的十七州之首——京州,京州戏台的戏曲倒不是京州最出彩的特点,而最抢手是戏台上的戏子,一人值千金。

戏子所画的妆面中,青黛描妆最是惹人怜惜,一颦一笑皆是风情。

十七州绕凤临国而存,只是,这京州的地理位置也在十七州之首,仅仅在西北戎族与凤临国约定边界后不过百里。

记起前些日子看过的地图,她将卷宗缓缓放下,眉心跳了跳,“苏,皇姓。会是太女吗?”

白水将桌下倒贴的一个盒子抽出,将第三本书翻开查看,这是原主记录的凤临国边域防护策略。

“京州戏台有戏子,一子可敌数人。戏子身藏攻敌守卫之术,置于边界,可迎远道之友,可防咫尺之敌。”

白水抬眼,目光飘向远处,寺中雨线倾泻而下,雨声轰鸣,骤雨翻滚中,绿叶被爽快冲洗干净沾上的泥尘,雨水为青翠欲滴的嫩叶镀上一层柔和的水光,明丽清新。

白耳也发现了白水拧眉思索的对象,它瞥了瞥“京州戏台”几个字,“你要是去这地儿,差不多出国了。”

白耳说的不无道理,如果她要过去,空出来的时间里,不知道寺内又会有何风波。

西亭府在城郊外,一来一回倒也还好,这京州的距离,这时让她看到,难不成是调虎离山之计。

“等等,白耳,你说你主子要绣戏服?什么戏服?”

“京州戏子要用的戏服啊,那个什么太女向皇帝老头提议,让戏子进京表演以示迎接西域使臣之礼,主子绣坊的活便多了不止一倍,我真服了……”

又是京州,又是太女,如此甚好。戏子进京,那她可以借此机会探一探这戏台到底有何不同,还有,这太女和京州戏台的关系。

白水提笔写了封信,给白耳眼神示意让它先离开,随后将信塞入白耳钻进来的洞里,再将花瓶重新堵好洞口。

刚回到椅子上,三二一便走了进来。

“大人,下了雨,天气凉了些,给您换杯温茶。”

白水扬眉,“嗯,正好,适才我不小心打翻了茶水。”

她倒是没想到三二一心细至此,会看领导眼色行事,办事又妥当,也怪不得能成为皇帝身边的人。

见白水将温茶饮下,三二一顺手将桌上的茶渍清理干净,而后准备退下。

“三二一”

白水叫住他,似乎是心血来潮的随口一问,“你这名字是谁取的?”

“回大人,是我娘,我娘姓三,我排行家中老二,我爹是他娘亲的第一个孩子,便唤三二一。”

白水弯眉浅笑,“挺顺口的,想来我这名字应是我娘亲喝水时想到的。”

“水是最平凡之物,也是最难得之物。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1】。大人待人随和似水,不与世争,却是寺中不可缺少之人。”三二一垂眸莞尔。

闻言,白水目光一滞,缓缓垂下眼,又随意笑了笑,摆手让他退下。

希望她的娘亲也是这样想的,不过,她又怎么会知道呢。

毕竟,没人会再对她解释。嗯……也说不定,若是她能回去的话,倒是可以将这番解释到墓碑前说说看,看看会不会有人因为同意她而出来冒个泡。

其实,她刚来大理寺时,听见三二一这个名字的瞬间有些恍惚。

因为,三二一,木头人,不许动。

她还以为是哪个现代老乡给她对暗号呢。

思绪万千,白水叹了口气,又重新将目光投入层层叠叠的卷宗之中。

谁知,刚走不久的三二一又复返,身后跟着一位衣着打扮不凡的女子。

听见脚步声,白水以为又是三二一,头也不抬的询问,“怎了,可还有事?”

“见过白大人,我家娘娘听闻白大人不过三日便将那鼓的凶手查明,今日得闲,有请白大人进宫一叙。”

三二一侧过身,对白水说:“大人,这是魏贵妃宫中的一等宫女暮岁姑娘。”

【作者有话说】

文中引用说明:

注:【1】“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出自老子的《道德经》第八章 。

雨势渐小,绵绵雨丝飘在空中。

“大理寺卿白水,见过太女,贵妃。”白水拱手行礼,她倒是没想到,太女也在魏贵妃宫中。

魏贵妃宫中的气味淡雅,只有些许花草与水果的清香,无半点熏香,让人十分舒服。

上方那位面容清丽的女子便是正一品的魏贵妃,也就是白水初来凤临国便复审的第一桩案件起因。魏贵妃的服饰很简约大方,髻边只留一只白鹤卧云步摇。鹤目为蛟珠,翅羽上贴有金箔,长喙上衔着两串萤石莲子坠。

听闻为人脾性十分良善,在尔虞我诈的深宫中,是独一份的清泉。

魏贵妃芳名为魏钰,是西域送往凤临国和亲的寰玉公主,入宫后安分守己,后宫佳丽三千中,独独魏钰却不喜描妆,即使封妃后也不喜奢华,一切从简。

圣上赐名金字旁的钰字,连同将前朝皇贵妃居住的长夙宫改名为藏玉宫。古有金屋藏娇美谈,而圣上此举,颇有效仿之意。

再者,圣上虽未曾多言,而旁人早已从魏钰入宫不过一年便升至仅次于皇后的贵妃之位中窥见,魏钰深得圣宠,可惜曾怀胎多次,却总因意外错失龙胎。

也因此,圣上对魏贵妃腹中胎儿越发重视。

右侧的太女则是储君苏承昭,身着紫绡蹙金翟纹长裙,朱翠金钗。

画中一见已觉惊艳,白水今日见到苏承昭本人,更觉心惊。

闻声,苏承昭明眸微动,心口处的声音响起。

【宿主,这便是白水,那日闯进窟中的女子。主子,此人可用,当年您心疾突发的缘由,在她身上。若是我探的没错,白水也不是这里的人。】

【哦?她也是从异土来到此处的,那看来,是个有趣的小姑娘,行了,我已知晓。】

“赐座,前些日子,腹中胎儿总不大安稳,未能早些请白大人进宫。我虽在深宫,却也听闻白大人智勇双全美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这样貌也是一等一的好。”魏钰声音轻柔似羽毛拂过心尖,眼中笑意浅浅。

白水正要起身答话,右上方把玩着玉如意的苏承昭却开口了。

“呵,白大人这长相自然上等,不过,这名字倒真是让人——”苏承昭轻笑,目光如游蛇般缠绕在白水身上。

“难忘”苏承昭红唇微张,缓缓吐出两字。

白水抬起眼,对上二人探寻意味十足的目光,她面上带笑,“多谢贵妃与太女赞誉,既是二位赏与白水的,那白水便安心收下这份称赞了。也将时刻提醒自己,切勿忘记太女与贵妃的殷切期望。”

白水倒是没想着怎么推却这破案功劳与长相出众,夸她,她便大方受下,若是骂她,她自然会拐着弯骂回去的。

是她的,她当然受的下。再说了,她对自己的办事能力与长相向来自信,没必要谦虚。

座上二人没料到白水如此坦荡大方,皆是莞尔。

“我瞧着你,便觉有几分似我的一位故人,不知”

魏钰话还未说完,苏承昭纤纤玉手上的玉如意被随意丢下,在羊毛毯上轻裂出声。

“娘娘是西域公主,怎会认识这中原的子民。”

苏承昭不轻不重的出声打断魏钰,魏钰面上笑容僵住,二人对视一眼后,魏钰压下眼中的探究之意,“是,可能近日身子不大舒坦。”

苏承昭唇边不加掩饰地勾起轻蔑的笑,“再过些日子,西域使臣便来访,娘娘到时候也能解思乡之情。”

说罢,也未等魏钰开口,苏承昭便起身,腰间丁香紫丝绦悬和田紫玉组佩随着她的动作轻响不止,居高临下地看了魏钰一眼后,不屑地笑出声。

“娘娘身子不舒坦,那便好生歇着安胎,毕竟,这龙胎在娘娘身上,怎么总是待不住呢。”说罢,便转身离开。

宫中众人对太女这番高傲无礼的作风早已司空见惯,均起身恭送太女。

见状,白水起身给苏承昭行礼,“恭送太女。”

“白大人,我见你似是喜欢木簪,我这儿有一只玄蛟簪,相见便是有缘,便赠予白大人了。”

虽说后宫不得干政,但在合适范围内,贵妃赐礼,那便是需叩礼受下的。

“白水谢过贵妃。”

魏钰莞尔,“我有些乏了。”

此时已是下午两点多,是妃嫔午睡的时间,殿外响起的淅淅沥沥雨声让人不自觉便生有困意,加上魏钰怀有身孕,白水会意。

“白水告退,望娘娘金安,玉体无恙。”

白水退出后,不免回忆起魏钰与苏承昭的对话,二人一柔一刚,话里话外也是不大对付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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