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依照太女的性子,喜恶放在面上也无人置喙,而魏钰性子温和,别人对她的攻击便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可偏偏苏承昭可不管是不是打在棉花上般,打出去便可。

这二人怎会坐一块去……

“白水”

翠绿色的油纸伞微微上移,白水看见了在她面前不远处的苏承昭。

适才她便发现,她二人身高几乎不差。

想来,那千指窟进入的石门高度,也是为太女而设吧。

只是太女如此矜贵之人,怎会屈身在此等她,是她想多了么。

顾不上多想,白水快步向前面的长廊走去。她本来还在想,如何能从太女身上找出一丝线索,既然苏承昭来找她了,那便顺势而为。

二人所在之处,是离昭明宫不过十里的一处曲廊。

将手上的油纸伞收好,白水朝苏承昭行了礼。

苏承昭身后的一众宫人齐齐后退。

“本宫听裴云提起过你,裴云是因本宫向父皇提议而得以入朝为官,他是科考落榜之人,文采,行事诸多之处不及你。”

白水没说话,瑞凤眼轻抬,静静盯视起眼前那双明眸,不得不说,苏承昭这双眼睛实在是好看,清明透亮。

眼似游蛇,加上下三白,高傲轻蔑之感顿露无疑。

配上她的身份,是十足的上位者气息。

苏承昭望着白水毫不畏惧的打量目光,眼中染上几分欣赏之意。

皇宫内等级森严,身份乃是首位,无人不看身份与圣宠办事。

活过一辈子,苏承昭见过无数低眉顺眼之人,也见过许许多多肮脏鄙视的眼色,但眼前女子知礼不畏礼,不卑不亢,此等年纪,着实不凡。

“听闻昨日,是你入西亭府寻到了他。”苏承昭鼻尖轻哼出声,“他也是个不中用的,入府查案还能把自己搞不见了。”

冰冰凉凉的雨丝又急了起来,空气中滴滴答答的雨声溅在地上,格外好听。

白水弯唇,“府中海棠香甚密,少卿一时晕倒于府中。”

苏承昭倒是没理会白水这句话,转而问道:“你可知,适才贵妃所言,你似她的一位故人是何意?”

白水手下的油纸伞颤了颤,“我不知,今日是我第一次见到魏贵妃,殿下此话,不知何意。”

苏承昭收起面上的笑,抬脚擦过白水的衣摆,低声道:“这话,许是何坊主才知晓了。”

浩浩荡荡的宫人离开,白水将风吹至脸颊侧的头发挽到耳后。

何挽坊中事务繁忙,恐怕她不好再去打扰。

但是,白水还是去了一趟。

见过白水手中的黑铃铛后,白水便十分顺利的进了何挽的绣房。

窗外的雨势磅礴,大雨倾盆而下,将坊中细细的说话声轻而易举地盖了过去。

“何挽,会不会打扰到你?”

何挽故作嗔怒地看了白水一眼,“当然了,若是如此,你便这辈子都别来找我好了。”

白水忍俊不禁,看着何挽手下的丝线纷飞。

“我正愁没人和我聊聊天呢,白耳和我说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今夜,还得再探。”

“我和你去吧,内务府调了一批宫中的绣娘过来帮忙,我暂时抽的出身。”

“行。”白水也不推却,“挽,你知道魏贵妃吗?”

“嗯,是西域的一位和亲公主,听说这位娘娘进宫前还带了一位小姑娘,但是入宫的前几天,那小姑娘就给不见了。”

小姑娘?白水有些纳闷,那位故人……是谁呢?

见白水不说话,何挽瞟了她一眼,“怎么了?你今日进宫的事我知道了,但是魏贵妃这人,近日最好不要靠近。”

“她腹中胎儿很不稳,因为这个,宫中时不时就有人被赐死。你,最好等她生下龙胎再说吧,别惹上身。能在深宫获得长久圣宠的,能是什么简单的人。”

白水点头表示明白。

“对了,我听说,小承打伤你了,他这孩子年轻气盛的,做事又张扬……”

“不碍事,他也是关心则乱,对了,挽,你二人是亲姐弟么?”

长的不像啊。白水盯着何挽柔和的侧脸问道,顾承和苏承昭都是攻击性极强的那副长相,而何挽的长相舒服温和,气质也是淡淡的。

若这二人是亲姐弟……

何挽笑出声,“不是亲生的。原主是孤儿,很小的时候是被顾承的爹娘收养的,而后在原主五岁那年,我穿过来后,因战乱,在总角之年便和他们走散了。之后又被一对老翁老妇收养,我二老碰巧和那人做邻居,便有了一起长大这件事。”

“小承的爹娘待原主极好,我后来查到,那人蓄意谋害我二老病逝,才有了那事。只不过,那人的娘待我也不差。我也是后来才知晓,那人是娘捡来的,他妹妹倒是亲生的,他娘亲倒也是个开明人,只对我说,她不再管这些了,我这才敢动手。”

白水知道何挽说的那人是谁,李太监。

说罢,何挽忍不住自嘲笑笑:“我算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一直没个属于自己的家。”

“小承的长相,嗯……有些男生女相吧,若是位佳人,恐怕有不少男子为之倾心。”

何挽专注盯着手下的针线说道,一旁的白水忽而眼前恍惚,脑中闪过一道白光,心口处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

纤长有力的手顿时紧握成拳,指甲狠狠刺入掌心,白水难耐地闭上眼,脑中似有腐虫蠕动瘙痒不止。

“啊——”血淋淋的人头伴着叫喊声窸窸窣窣滚落地下。

白水立刻睁开眼,眼前五彩的丝线重新聚焦后,她才发现,刚刚那番场景是幻觉。

“坊主。”

何挽抬起头,见侍女欲言又止的模样,她朗声开口。“但说无妨。”

也正是这时,何挽发现一侧呆愣住的白水,她摸上白水的脸,柔声道:“白水,白水,你怎么了?可是乏了?”

白水眼中变得清明,她慢半拍地抬起头,“啊?哦,不是,我、我刚刚在想事情。”

“坊主,圣上让礼部尚书着手准备为太女的迎娶侧夫之事。可……可不知魏贵妃如何得知太女已不是处子之身的事情,圣上龙颜大怒。”

【作者有话说】

有处小细节需要修改,但是不影响全文[让我康康]

何挽放下手,边握上白水微微抖动的手边不以为意道:“圣上是男子,可太女娶夫自然当以太女的心意为主,这是不是处子之身,又有何干。不应查一查破太女处子之身的那位男子,是不是处子之身,别脏污了太女玉体。”

白水的手心冰凉,何挽不停地摩挲着,试图给她渡点温度。

心口处的痛楚愈发难耐,白水脑中如缠乱的麻线,她耳边的说话声变成了利剑斩断头骨的闷响。

她慌乱的挣脱开何挽的手,“何挽,我身子不大舒坦,我先回去,你忙完后来找我吧。”

“诶,白水,我找人给你看——”何挽无措的望着跑远的白水,想说的话一时卡在喉咙中。

白水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大理寺,翠绿色的油纸伞慌忙的滚在门口,她身上黛青色的衣裙被雨水浸深了颜色。

她双手撑着眼前虚影晃动的桌案,耳边碎发上的雨水顺着发梢滴落下来。

白水无奈的闭上眼,眉头不由得紧紧皱起,指甲在黑檀木桌上留下细细的划痕。

她浑身的感官都集中在了心口处的刺痛与脑中的瘙痒难耐。没有注意到桌上不起眼的一处小香炉中,白烟正徐徐飘起。

白水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她的世界似乎陷入了一片杂乱,耳边只有停不下来的杀喊声,一缕香不知不觉的侵染入她的五脏六腑。

带着她在无穷无尽的血海中沉沦。

寺外的天空昏暗无光,雨仍在下。

寺内不点烛火,灰暗中,白烟笼罩下,阴暗压抑。

白水泄了力气,瘫坐在椅上,额头滑落下点点汗珠。

久久,一滴血珠从指尖冒出。

微不可闻的叫声与细小的刺痛传来,在白水脑中漫无边际的痛中寻进来了一条真实的小路。

“白水,白水,醒醒。是我,何挽。”何挽面色焦灼,担忧之意溢出秀眸。她咬了咬下唇,将手中银针向白水脖颈处刺去。

棕红色的血珠溢出,何挽脸色忽变,暗道不好。

动脉血是鲜红色的,静脉血则是暗红色。而棕色或者是暗紫色的血,很可能是亚硝酸盐中毒。

正当何挽打算抱起白水去寻医倌时,白水掀起沉重的眼皮,拦住了她。

“你怎么了?怎么出了这么多汗?”何挽拿出手中的白帕,仔细给白水擦拭着。

白水缓缓吐出一口气,唇色苍白,“走吧,我们现在过去。”她还记挂着那口棺材的事,等她忙完了,再看看这副身体怎么回事。

何挽眉头紧皱,扶她起身,“要不,你别去了,我去就好了。”

白水站起身,静静听了一会儿。转头询问何挽,“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我寺中如此安静,少了不少人。”她拍了拍何挽的手,示意她放心,“我没事,可能是中午吃坏肚子了。你同我说说,是不是出事了?”

见状,何挽叹了口气,“就在我离开宫门之前,听到宫人急报,太女不见了。”

白水这会儿思绪渐渐清晰起来,她抬眼看向院子,这天色,是五点多。

她难受时还是听到何挽与侍女的三言两语,太女刚被魏贵妃说出不是处子之身,而后便不见了人影。

皇宫如此之大,太女身旁的人只多不少,能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天子脚下公然对太女动手,很显然这人对皇宫很熟悉。

说不定,便是那位造千指窟的人。

想到这里,白水抿了口茶。

靠。

竟然还是热的。

“走吧,没事,我如今好多了。”

二人轻声出了大理寺,朝西亭府奔去。

而谢澜之望着手上的麒麟殿密信再次陷入了沉思。

“今夜,西亭府,会面。白芍为证。”

前次扑了个空的经历让谢澜之气的牙痒痒,那这次,去还是不去呢?

圣上如此费周章让他联络麒麟殿,不止是因为麒麟殿势力范围大,还因为听闻麒麟殿中有一举歼灭西北戎族的法子,曾在三年前重伤戎族部落数人,而后那些受过伤的族民无一生还。

也正是因为三年前的那一场异动,使得横空出世的麒麟殿凭借此威名,其势力迅速遍布整个盛京,培养的暗卫或是死/士更是无数,所接下的任务可万成而只一败。

但要其接下任务,不仅需赏金万两之上,更是要合殿中主子的眼缘。殿中主子又分十层级别。

不知从何时得知,西北戎族子民的体质十分特殊,人人均是力大无穷如猛虎,骁勇善战,其族民的血液为蓝色,不仅不易受伤,且受伤后恢复速度极其惊人。

也正是如此,即使凤临国兵强马壮,却终究抵不过戎族如此迅猛的复伤速度。

晨起急报,顾承在镇压西北战乱中受了伤,所以,联络麒麟殿,寻得奇方以支援前线成了他不得不做的事情。

事关凤临国百姓安危,可自从他联系到麒麟殿的人以来,只见过一人,那人长相奇异,不似凤临国的百姓,而后那人说,怕这副长相惊到他人,便只与他书信往来。

那人在麒麟殿中的等级,便是管理麒麟殿暗卫中最下等的五大下主之一,是黑衣执刃,紫衣持鞭,蓝衣掌毒,青衣抱伞,白衣捻珠五大中的黑衣执刃。

其中这五位下主中等级最高的便是黑衣,是从医者白衣暗卫一层一层杀上去的,黑衣所掌握的技能汇聚了五个等级的精中之精。可以说,一名黑衣执刃可挡数十名紫衣。

如此盛名,不站位各大势力,而是自创门派。

谢澜之叹了口气,这殿中的主子也不知随了谁的脾性,难以会面沟通。

似乎是仗着此番势力,行事随心,亦或是逗人以寻玩乐。

连皇家都看不上,这殿主究竟是何人。

谢澜之手边弯刀“铮”的一声入鞘,“许动,派人细寻太女。”

他带上海棠钗,再次前往西亭府。宫中禁军无数,锦衣卫也不在少数。他的任务是为圣上办事,不是太女,寻太女的事情,若是陛下亲自吩咐了,他自然会去做。

若是无旨意,他得先将麒麟殿的消息拿下,毕竟,这块好肉,多方都在觊觎着,伺机而动。

天色暗暗,乌云不知何时早已聚集成团,将天光遮得密不透风。

虽未到夜幕降临的时候,可此时的天空与夜晚已经没什么差别。

二人稳稳落地在海棠林,雨水将棺材冲洗的晶莹透亮。

如此大的雨,白水想,那酸早已冲洗干净了。

“白耳说,你要开棺?”何挽绕着棺材走了一圈,转头看向白水。

“你觉得,会是我想的那样吗?”白水将验尸的事情告诉她。

何挽垂眸静静听着,她握住白水冰凉的手腕,“白水,白耳的记忆也未必全对,许是在它的记忆里,你已经死了。可是,还有一种可能,是它死了。所以,它的记忆里,你死了。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么,人都是自己的主角,自己死了,自己存在的世界便也骤然轰塌。”

“若这棺材真是你的,那你开自己的棺不是很正常吗?正好,给你的那具身子,安上自己的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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