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白水提醒她,“别忘了,太女也是今日失踪的。”

那就意味着,皇宫内的视线重点移到了寻找太女上,趁乱或是钻空子,倒是能逃出来。

只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出宫?

是自愿的话,那是要办什么事情么。若不是自愿的,那是被逼的?

既是如此,那又是被什么人逼到此种地步,因为什么事情呢……

“哒哒”

二人扭头看向声音来源,凌惊寒手中的白玉拐杖径自轻敲起,他脚下的步子稳健,丝毫不像瞎了眼的人。

能用如此昂贵的羊脂白玉作拐杖,白水不禁多看了几眼那拐杖,通体刻着花纹,嘶——似乎不是凌乱的花纹,是一朵朵盛开的芍药。

“爹爹,我们不和二位姐姐说一声就走吗?”白芍自看过白水掐晕京雀后便安静自觉的埋着头,此时声音怯怯的却还是顾着礼貌问了一句。

“无妨。”

白水回过头,打算将京雀扛起来,垂眸时却感觉这张描着戏子妆的脸有些熟悉。

白色里衣上若有若无的露出了一条黑线,白水快速地伸手将黑线挑出。耳边的“哒哒”声渐行渐远,可她却在看清那脖子间挂着物件的瞬间迅速后仰,堪堪躲避甩过来的血水。

如触到逆鳞般愤怒,京雀猛地睁开眼,将手上攥出的血水奋力扬出去,可逃跑的动作却在白水开口后生生顿住。

“顾大将军,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说】

戏子朱雀曲本来想让京雀和京赤来演,但是后面的京朱出现的戏份多一些,就改成这两个人了[菜狗]

此言一出,她二人身后的拐杖声骤然停了下来,随后何挽二话不说将京雀捆了起来,才回过神询问白水,“你说什么?他是小承?”

“怎么可能,小承不是去戍守边疆了吗?他去那边还不过三日……”何挽眼中满是错愕,似乎是不信,她再次低头仔细观察那张脸,光看脸型是有三分相似,可是这眉眼……

顾承在战场上是叱诧风云,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大将军。虽说有些男生女相,但他身材精瘦不说,血气方刚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如此威名赫赫的大将军,怎么会是眼前这位媚态横生的……戏子。

何挽不敢相信,她拉住白水,“白水,你会不会是看错了?京雀的长相也不像小承啊?”

白水扬起下巴,示意她看京雀脖子上挂着的黑蛇鳞玉佩,“他画着戏子妆,你见过他真实样子不?”

“这……”何挽迟疑的收回手,“十大伶人乃是戏台的掌中之宝,在戏台上都是以戏子妆示人。大家也是凭借身形,戏服,妆容与唱腔来区分他们。此举也是为保护伶人,以防不测。”

“除了班主,怕是没人见过具体长相。可是,这……这浑身的气质也不像小承啊,怎么会像是完全换了个人一样。”何挽百思不得其解。

还未等白水开口,地上被捆住的京雀不安地扭动起来,可他身上诸多伤口,稍不小心便会扯动伤口,导致一波又一波钻心的痛。

何况,他的脚伤了根本,无法施力。髻边的汗柔柔滑下,为那副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痛喊出声的柔弱又坚韧之态活活添上几分妩媚。

“难道,顾大将军还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弟弟或是哥哥?”

“这,应该没有吧。你怎么看出来的?你见过小承的次数应该不多吧。”

白水没说话,只是朝何挽俏皮的眨了个眼,何挽不知道她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便噤声静看。

白水俯下身子,在京雀耳边悠悠道:“顾将军,别以为画了个戏子妆,我就不认识你了哦。”

白水向来识人识骨不识皮。自从学医之后,她不知为何,格外喜欢人体解剖课,对每个人都是一副骨头架子在走动这件事情自觉有趣。

扒下那张皮后,都一样。

之后,她记人便不由自主从第一面的五官及头骨特征入手。眉骨,鼻骨,颧骨的高低,脸型及头骨大小这些是哪怕整容多次,也未必能完全改变的特征。

当然了,除了最直观的身形与气质,还有眼睛。

白水对于认识的每一个人都有直觉上的初次判断,而在日后的相处之中又会确认并加深她的判断。

至于这张与顾承说不上毫不相关,但是算不上一模一样的脸。那双哪怕用眼妆刻意调整过眼尾走向的狐狸眼,与用青黛描出的柔柔远山眉遮掩原来凌厉张扬的横眉……

白水犹记得那日初见顾承,是在御绣坊,一身紫衣黑冠,加上气质实在少见,说不惊艳是假的。

在听到白水那句把握十足的肯定句后,京雀本就瘦削的身子再次不受控制的抖动起来,如雨天悬挂枝头要掉不掉的雨珠。

他缩起肩膀,远山眉紧紧蹙起,面上的表情十分挣扎而痛苦,“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放过我吧,求你们了……我不叫顾承,我叫京雀。”

他脸上的泪珠像不要钱一样滚滚滑落,浸入湿泥中。

也是因这番话,白水更加确定了他的身份,只是她也惊讶为何会有此样人前人后截然不同的神态与性格。

“哦?那你怎么知道,我们二人说的人,就叫顾承呢?”白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眸中噙着笑意。

“我我、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个唱戏的,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我真的没有!为什么,为什么都在说我杀了人?”京雀兀然艰难地抬起手,死死抓住胸前的黑蛇鳞玉佩,忍不住痛哭出声。

本来白水还十分确定的,但是见眼前这位哭的梨花带雨,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般,白水在看向京雀的目光中也带上了些许疑惑。

她二人身后那卓然而立的白色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不染俗欲的声音缓缓流出,“他不是顾承。”

话音未落,凌惊寒便有些后悔了,他不应该出声多管闲事的。

他怀里的小姑娘懒懒的打了个哈欠,凌惊寒知道,这是到了小姑娘睡觉的时间了。往日这个时间,已经在回家途中了,今日在这小巷子里耽误了会儿。

于是,他轻轻拍了拍白芍的背,将人拢进怀里,动作轻柔而慈爱,“睡吧。”

白水:“哦?阁下又是哪位?”

何挽暗自拉了拉白水的袖子,凝目低声回应:“白水,这人,貌似是国师凌惊寒,只是,听闻他五年前便辞官离京了,鲜少有人知道他的行踪,虽然圣上一直空着国师的位置。”

“不过,我怎么记得,他离京前是黑发,而且,没瞎。也没听说过有孩子啊……适才匆匆一面,我也许久未见他了,加上这变化实在太大,我一时间竟没认出来。”

二人说话间,凌惊寒已转身敲着白玉拐杖走过来,在白水身侧不到五步的位置稳稳停下。

何挽起身,饶是知道凌惊寒看不见,她还是依例行了礼。“国师莫怪,我是御绣坊坊主何挽。”

见何挽屈身行礼,这人又曾是凤临国的国师,白水便起身颔首,“大理寺卿,白水。”

“顾将军忙于镇压西北戎族突袭之事,不会在此。此人既是戏子,送回皇宫便是。”

白水抬眸再次打量起凌惊寒,若是已经离京五年,却还能对盛京近来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只能说,私下在时时关注着。

地上的 京雀趁几人说话间,挣扎着要起身,“几位大人,求求你们了,放过我吧……我真的不是你们要找的顾承,我没有撒谎,求你们了。”

他终于收住眼泪,费力地撑起身子,认命般靠在石墙上。“各位大人,我只是京州戏台的一名戏子,自小便在戏台前后晃悠,没去过什么地方,也不懂杀人放火。”

“京雀,我等并无恶意。只是,你们是否几日前已经入宫排演准备迎接西域使臣之事?”何挽柔声询问他。

京雀皱了皱鼻子,将哽咽声咽下去,“是。”

“那你为何今夜会在此处?还受了伤,你看起来不会武功。”白水在一侧悠闲出声。

“今夜,班主召集我们在宫内的梨园排演,结束后,还未等卸下面上的妆,我便被打晕了。而后醒来,却发现被蒙住了双眼,我想跑但是被发现了。有人抽我,还说我男不像男,女不像女……他们好多人,还有的扒我衣服……”

说到这儿,京雀又不受控制的抽泣出声,缩起的肩膀不安地颤抖着,如风雨中的浮萍般无助可怜。

“之后,好像是听了什么命令,有一个人就把我带走了。慌乱间,我眼上的黑布被弄掉了,我、我认出这附近是雀啼楼,人应该很多,我便想求救。好不容易逃到这个小巷,而后遇见了这位公子。我也不知为何,那人没再追来……”

何挽上前一步,“京雀,我听说,你自始龀之年便被班主选入了戏台,想来,你应是不会有仇家的才对。”

始龀之年,那不就是七八岁的年纪。白水双手在胸前交叉起,回忆起高中学到的语文知识。

“唉,树大招风,人红是非多,也不一定需要仇家。”白水把后面那句“何况是杀伐果断的大将军,人命在他手下可算不上什么稀奇”给省略了。

虽然京雀与顾承确实有些出入,但她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她信自己,只信自己。

有些人的长相可以伪装,而有些人的性格也可以因交谈对象而随意变换。

要不然她也不会记得,现代的裴云虽有那样爱花的怪癖,但还算是个活泼开朗的男生。在医院里面,和谁都能聊上几句,三言两语便能把对方逗得乐开了花。

但是在人后,能做出在深夜拎着把日式长刀追着你砍个不停的事情。

只是,如今京雀是从皇宫出来的,当下还真不好为查探清楚而把人拦下。

“京雀,你不会武功,那我先送你回去吧。”何挽朝白水丢去个眼神。

白水会意,下一刻,银剑轻点,丝线骤断。

“国师,那我便先告辞了。”何挽将虚弱的京雀扶起,二人转身瞬间,耳边的风声猝然凌厉。薄如蝉翼的银剑在触碰到那纤细的脖颈前被羊脂白玉稳稳格挡,在寂静的黑夜中发出低响。

手持白玉的人眼中无半分情绪,面上神色毫无波澜,如雪的白发被疾风带起,在空中扬起漂亮的弧度。

白水淡淡扯了扯嘴角,“不好意思,国师,手有点抖。”

她轻移开利剑,一道低不可闻的碎裂声从那上等的羊脂白玉拐杖中直直闯出。下一刻,白芍花纹被生生撕开,白玉断落在地,溅出点点白花,轻响不止。

她不过是想再次试探一番,这京雀到底会不会武功罢了。

“碎了。陪我。”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读者宝宝们能来看文![比心](鞠躬)

不远处的何挽对二人这副你不让我,我不让你的架势有些讶异,但是眼下趁宫内的人还未察觉,得先将京雀送回皇宫去,至于白水所说的事,她找时间再与之详谈。

于是,何挽便揽上京雀离开。

“是国师自己出手的。若是国师宝贵这白玉,大可不必出手。以我的俸禄,怕是想赔,也赔不起的。”白水垂下眼睑,自顾自地收起银剑,对此事毫不在意。

赔什么赔啊?又不是她让他出手的。再说了,她上任不足半月,连俸禄是多少都不得知。

还有,这凌惊寒是旧时的国师,可不是现在的,说得好听点,敬他一声国师罢了。

此话一出,在白水未曾注意到的地方,凌惊寒瘦削的右手无声垂下,藏入空荡的白袖中,在白水抬脚的前一刻,他不紧不慢地开口,“慢着。”

白水心中还记挂着京雀的事情,脚下的步子并未因他的话而作停留,只是偏头看了一眼便大步离开。

听见毫不犹豫的脚步声,顾着怀中白芍已经睡着,凌惊寒便稍稍拔高了声量,“大理寺卿,令尊近来可好?”

白水都已经走到半路了,听到这话,又迟疑地停下了步子。

好好好,要问候她亲爹是吧?没想到古代人也没她想象中那么含蓄内敛嘛,就是不知道古人怎么骂人……诶诶诶打住,按原主的身份,应该推测这句话中蕴含的信息是:这人似乎与原主的亲爹有往来。

但是,怎么知道这人是不是想套她话,又或是想挖坑给她跳。

她可不相信一个陌生人会莫名其妙来一句“你爸怎么样?”

“不劳国师费心。”

白水听见身后传来轻笑声,凌惊寒抬了抬手中的小姑娘,“不劳我费心,那怕是要劳圣上费心了。”

此话怎讲?白水一头雾水,她这几日忙着查案办公,梳理堆积成山的卷宗,加上不清楚原主的势力范围,不好轻举妄动。

看来,原主的身份背景要好好的查一番了。

她转过身,刚想用场面话搪塞过去时,怀里却被以惊奇的速度塞进来一个小团子,随后袭来铺天盖地的中药香,“帮我抱一下。她睡着了。”

白水忙不迭扶住怀里呼呼大睡的白芍,也得亏是这孩子睡眠质量好,这样都不醒。

可能是真困了吧。

“诶我——”白水一抬头,想说的话被扼杀在了喉咙里面。

只见凌惊寒身上一袭白衣被毫不怜惜的坠入污泥中,而他跪在泥中捡碎玉。

他虽看不见,但方向感十分不错,修长的白手在地上不停的摸索着,摸到了几块之后,干脆利落地撕下袖子,小心翼翼的将裹在黑泥中的瓷白碎玉放入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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