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只是,那京州戏台向来只对皇家和一众权贵行迎宾之道。”何挽接过他的话,“我们寻常百姓怕是喝不到这汤。”

小拾喜眉笑眼,“是是是,多谢这位姑娘。”

白水状似不经意看了一眼楼下,似笑非笑道:“小拾啊,这楼内的布置,也是掌柜安排的?”

“是,二位可是想见见掌柜的?实不相瞒,掌柜的年岁已大,倒是不常来守着雀啼楼了。但在祈福大礼之日,掌柜是一定就见得到的。嘿嘿,我家掌柜的也是个爱听曲儿的。”

白水也不强求,“既是如此,那便有缘再见吧。”

结账后二人下楼,刚下楼几个台阶,何挽低声开口,“过几日,西域使臣到访,京州戏台奉皇命入宫,倒是可以见见,说不定,能遇上那掌柜的。”

白水双手环胸,点头。“嗯,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本来相逢便是有缘,无缘便不见呗。”

她眼尾上挑,注意力又不由自主被楼内的红白风铃吸引过去,一时没注意,脚下滚来个圆乎乎的胖团子。

“哎呀”

闻声,一旁的何挽眼疾手快地将台阶上的小孩扶起,二人定睛一看,是个很秀气的小孩,双手紧握着鲁班锁,头顶着两块小红布包着的可爱丸子头,估摸着是总角之年的年纪。葡萄大的眼睛亮晶晶的,小脸蛋圆溜溜,着实可爱。

“谢谢姐姐!”

声音像夏天下过雨后的草地般清甜,何挽刚想开口问是谁家的小孩,有没有她的家人在这里。

小姑娘便先开口了,“姐姐,我下来拿鲁班锁玩,你能不能抱我上去呀?我爹爹也在上面的。”说完,小女孩皱着秀气的眉头,不开心的叹了口气,声音委屈巴巴。“唉,这台阶太高了,我爬不上去啊姐姐。”

二人相视一笑,何挽双手一捞,将小女孩在臂弯间掂了掂,“行,你给姐姐们指路,好不好?”

小女孩顿时眉开眼笑,“好!谢谢两位姐姐!在上面七楼那个……”

二人抬脚上前走去,白水余光捕捉到,一楼前面吃饭,后面应该是厨房,二楼到五楼都是吃饭的地儿,六七楼便是饮茶的静室。而楼梯到了八楼便断了,貌似没路可走上去,从外面看是十层,不知道这剩下这两层用来作何用处。

许是储藏粮食或是工具吧。

“那里那里!”

二人顺着小女孩的手指看过去,是七楼拐角尽头的一间静室。

何挽将小女孩放下,柔声道:“那小妹妹你自己过去吧,姐姐们先走了。”

小姑娘一时没着急走,一只糯叽叽的爪子抱住鲁班锁,另一只手捧着何挽的脸,毫不客气的亲了上去。“谢谢漂亮姐姐!”

何挽顿时笑了起来,小姑娘随后又仰头看向好奇盯着楼上风铃的白水,见和白水眼神交汇不到一处,她另一只手揪住白水的裙摆往下扯了扯。

白水终于低下头,看见脚边的小糯米团子。“咋了?”

见小姑娘紧紧盯着她不说话,白水扭头看向何挽,何挽耸耸肩表示不知道。

于是,白水只好放下手后蹲下身子,小女孩凑上前来,“吧唧”一口亲在白水的侧脸上,“谢谢姐姐!”

小姑娘身上有一股浅浅的药材味道,白水神色怔愣了一瞬,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脸庞上温热的触感还未完全离去,她不自觉地眨了好几下眼睛,回过神来后,她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丸子头,“去吧。”

小女孩转身跑开,直直推开那扇木门。何挽提起裙转身,也准备离开。

白水望着小女孩大步向前跑的背影,脑中再次浮起一个小小的身影,凤凰树下,一幼儿手持构造精巧的鲁班锁,坐在粗壮的凤凰树下眉头紧锁,嘴中似乎在不耐烦地嘀咕着什么。

她脚下转身的动作不由得慢了半拍,木门推开的瞬间,男人一袭白衣从容露出,白玉簪半挽起白发,侧脸清冷出尘,低垂的睫毛微微颤动,望向手中白玉茶杯的眼神无欲无求。

听见响动,男人未抬眼,小姑娘脆生生地喊道:“爹爹!”

木门合上,将白水恍惚的视线悄无声息地隔在门外。

“爹爹爹爹,我拿到鲁班锁了!”

男人衣袖间满是清香的药材味,身子孱弱之状无疑。若是旁人闻见,只会觉得这人病入膏肓了,不过吊着两口气。

凌惊寒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这么快,又是谁送你回来的?”

白芍不满地嘟嘴囔囔,“那台阶那么高……”

而后她又惊喜地说道:“爹爹,我今日碰见两位好漂亮的姐姐,她们抱我上来的。”

刚说完,白芍眼中的光亮又渐渐暗淡下去,她双手撑起圆滚滚的小脸蛋,似是想起什么,适才高扬的声调也不自觉低沉下来,“也不知道我娘亲长什么样子……”

凌惊寒手下的动作一顿,白玉茶杯中,清亮的茶水不受控制地晃动了一下。他白色的瞳孔僵硬的动了动,声音中不带一丝情绪。“可惜我瞎了眼,也无法再画出她的样子。”

屋内二人都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白水,怎么了?”见白水目光呆滞,何挽拉住她的小臂。

“啊?哦,没事,走吧。”白水将视线收回,同何挽走下楼去。

“对了,太女说,让你醒后,到昭明宫一趟。”

【作者有话说】

注:

【1】文中的“天上水”所用的食材是中医方剂镇逆汤的部分药材。

天上水这些名字是我自己取的[合十]

“好,我到时候过去一趟,这次无论如何,确实是要多谢太女的救命之恩。”白水垂下眼睑,心中弥漫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至今都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脑中生出无尽的杀人念头,又为何会一夜之间那念头便消失殆尽。

这个世界,似乎她只有被操控的份,其余一概不知。

还有刚刚那个小女孩亲上自己时,为何她会无端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还有,那是原主的记忆吗?

难道是原主小时候在凤凰树下玩耍?

白水不知道,而且她小臂处的灼热感愈发灼烈了。

她想,她真的应该去看看医倌了。她记得,她从小到大生病很少,她小时候还很开心。因为这意味着,她可以给母亲省下一笔额外支出的费用。

长大后,除了她自认为体质好,她也会经常锻炼。所以,在读医这条持久路上,她这方面也给了她很大的帮助。

成年后的记忆中,只生过一次大病。大雪天,还是为了救一个疯子。

那疯子一看便是个病秧子,白衣白发白瞳,也是个瞎子。

倒在冰冷的河边,看着怪可怜的。

她那天刚刚拿到双证的博士毕业证书,一是喜悦,二是敬畏生命,深深贯彻在脑中与心中的“不能见死不救”理念让她真的没办法视若无睹。

她记不清那人的脸了。只记得自己因为救人一连发烧了好几天,晕晕乎乎的也不记得最后那人去哪儿了。

应该回家了吧。

何挽与白水并肩走着,离开雀啼楼中喧闹的人群,街上很安静,白水仰起头,夜空中繁星点点,心想这时候大概快九点了。

“啊——”

忽而,一声短暂的喊叫将二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那是雀啼楼的后方小巷,一人被重力推倒,那人身形清瘦,辨不出男女,何况那人面上还带着戏子妆。

那人脚下仓促不及,顿时狼狈的跪倒在地,身上翩翩于飞的朱雀戏服凌乱不已,拖在因刚下过雨而粘腻的湿泥上。

肩膀几处的衣服还被撕裂开,隐隐约约中露出条条不明的红痕,发髻上的凤挑与红绒花因其主人的动作而颤抖个不停。

而从这人面上的戏子红妆便可看出,这张脸极其妩媚动人,青黛细细描好的远山眉低垂着,眼中悬挂着透亮的泪花,楚楚可怜。

唇上的口脂不知是被谁狠狠揉开,毫不客气的划在脸侧,一举一动皆是我见犹怜之态。

旁边还有……

二人赶到时,便是这幅场景。

“嗯?二位姐姐?是你们!”看清来人后,白芍抱着鲁班锁不禁惊讶道。

而单手抱着白芍的男人缓缓侧过身来,枯枝般的长手上握着一根棍子。

白发随着他转身的动作被轻扬起,似冬日雪,唇色微红似雪落枝头上的一朵红梅。

他白色的瞳孔僵硬转了转,可还是没能找准二人的方位,在薄薄的眼皮下显得不大自在。

白水握上腰间软剑的动作一顿,视线下滑,地上那位浑身轻抖不止,看起来十分害怕。

何挽不动声色地将袖中丝线握紧收回,柔笑道:“这是怎了?适才此处,似是有惊叫声。”

白芍率先开口,“啊?哦!是我喊的,姐姐。这位美人姐姐似乎受伤了,我和爹爹路过这边,我一时没注意,被吓了一跳。”

何挽点点头,“原是这样。”

白水腰间的手自然上移,习惯性的环起手,朝那所谓的美人姐姐走去。

这时,凌惊寒耳尖动了动,听到白水细微的脚步声,他向前迈步,正堪堪遮住身后人。

怀中的白芍转过的头刚刚好只能看到白水,白水探寻的目光被白衣挡住,还未近身,那股清香的药味便扑鼻而来。

“今日二位送小女回来,还未当面感谢二位。”

眼前人声音若山间清泉,只是可惜有些虚浮。白水微微仰起头,在凌惊寒那张生人勿近的脸与毫无焦距的瞳孔上扫了一圈,淡淡道:“小事。”

而后她往旁边撤了一步,企图绕过凌惊寒再次朝地上的人走去。

“姐姐!她是个哑巴,不会说话的!”小女孩的声音急切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

白水停下步子,瑞风眼微眯起,眼神中染上一丝饶有趣味。她嘴角勾起小小的弧度,低低的嗓音漫不经心。

“哦?你怎么知道,她是个哑巴。你认识她?不是路过么,小妹妹。”

许是白水的审问意味十足,加上那摆明了看不起人的眼神,白芍一时不知如何回话,她扭头乞求般的看向凌惊寒,“爹爹……”

“唔”

听见低低的呜咽声,何挽收回触碰到衣角的右手,盯着眼前死死抱住头的人,轻声道:“你受伤了,可需要帮忙?”

小巷上方,隐没在昏暗中的女子眉头紧皱,望着底下场景的眼中满是被破坏计划的不甘。

【宿主,白水与何挽也在,我不好动手。】

【无妨,灼华,你先回来,我有更紧要的事情吩咐你。】

【是。】

听见身后的声响,凌惊寒侧过身子,他身后的白水余光察觉到右上方的人离开后,大步绕开凌惊寒。

这时,地上的人抱着头四肢慌乱的后退着,直到碰到冰冷坚/硬的墙。无神的眼中泪花滚滚,口脂红而乱的薄唇终于再次无措的开口,声音倒是比前一次大了不少,“不要……不要、求你了……我错了不要再打我了……”

这分明是男子的声音!

白水停在另一侧,与何挽一左一右堵住他的去路。她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散漫地开腔,“哦?美人姐姐,哑巴。”

虽不是问句,但一侧的两人都感受到了白水毫不掩饰的嘲讽之意。白芍毕竟年纪还小,此时她有些尴尬地咬唇,抱紧怀中的鲁班锁后便向凌惊寒怀里缩了缩。

“爹爹……”

凌惊寒自然看不见白水戏虐的目光,感受到怀中小团子的情绪,他轻拍白芍的小腿以示安慰。

白水刚蹲下身子,却好像不小心压到了什么。

“啊”

一同她二人听见的喊叫声,男子抱头的姿势顿时撤下,疼痛难忍地抱住被白水压到的脚踝。

白袜上血迹斑斑,嫣红血色中可窥见一细细弯弯的白骨,看起来便是钻心的疼痛。

白水低头,满怀歉意地挪开膝盖,讪笑道:“哈哈,不好意思啊。”

“京雀?!怎么是你?”看清男子的面貌后,何挽低呼出声。

白水头上弹出三个大大的问号,何挽接收到白水的疑惑,她解释道:“京雀是京州戏台十大戏子之一,凤临国五年一次的五祈百福之礼上,十大伶人会进京表演。其中,驰誉天下的戏子朱雀曲便是京雀与京朱双登台。伶人在京州戏台并不用真名,而是随京姓,由班主起名。”

话音刚落,京雀惊恐的看向何挽,他作势要逃跑,白水不假思索地出手,眼疾手快的抓住京雀离她最近的身体部位——脚踝。

这次未等到京雀喉中压抑的痛喊声爆出,他两眼一黑便脱力倒了下去。

白芍(瞳孔震惊):! ! !

何挽:额……

白水:……

忘记了,她刚才下意识便抓住人家受伤的脚踝了。也忘记了,她天生大力这回事,这一握,怕不会是把人家的脚骨捏碎了才导致疼晕过去吧……

“可是,京州距离盛京这么远,他们若是进京,也得要不少时间吧。”虽然心中有歉意,但是白水没有忘记捕捉到的信息。

“西域使臣怕是不到五日便进京了,戏台领了旨意要进京表演,肯定是要提前入京排演的,这算着日子,也大差不差了。只是,若是这样,京雀应该在皇宫中,皇宫守卫森严,可为何他会在此处,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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