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白水的眼珠子骨碌碌转起来,她在棺材里自主吸收了属于这个世界的白水的记忆,反而丢了自己的记忆。

凡事皆有因果论,许是白水真的不记得了,需要某种契机。亦或是白水在试探她能不能为己所用,而后再告诉她记忆的事情。不论如何,得帮与她有关系的白水做完未完成之事,在这过程中,顺便搜搜四周有没有老乡。

白水不知为何,总感觉自己怎么越活越糊涂了。

离开雀啼楼后,在前往皇宫的路上,白水仔细思索了几番。八步巷的故事发生在京州境内,三人身死的缘由有杀心起,拐/卖儿童,情杀。小拾的身份没有任何问题,依据那晚白水交给她的东西,她确定小拾就是掌柜。

可是仅仅有这个还不够。小拾派人送了一副画给她,八步巷中那位女子的画像。第一眼白水便觉得有些眼熟,再仔细瞧瞧,白水进了宫。

“太极图,这图中藏着八步巷的故事。故事从何而来,你知道吗?或者说,你记得吗?”不错,虽眉眼与脸庞都有些青涩,但是对于白水来说,已经足够辨认。

是早些年的暮岁。

“我不知道白大人在说什么。”

白水也不着急,京州戏台的人已经全数转移,戎族的孩子也已经送出京城,御绣坊会派人接应。她进宫可不止去了一个地方。

只是,她没对何挽说实话。只说帮忙照料几个孩子,何挽只多看了白水几眼,也没多问。

“倒也是些陈年旧事,若是你实在想不起来,也无关紧要。只是人活在世,遗留几位亲人不见。等到没机会了,再见就成了奢望。暮岁姑娘,若是信得过我,走进去这太极图瞧瞧。”

白水当然没忘记阴阳鱼底下的机关,但如今的她,身无长处,就算真的遇到危险,也不过是死路一条。但她敢赌,魏钰身边的人绝不简单。

单凭魏钰如此恬静温柔的人,竟然能在尔虞我诈的深宫后苑中站稳脚跟,她身边的人又怎么可能是省油的灯。

只是,白水也是偶然得知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但直接同暮岁讲,谁信?

暮岁端详白水许久,见她神色不像作假,这才抬脚朝太极图走去。刚走进太极图中央,四周白雾起,暮岁不用转头就看见了那些红字。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脚下的太极图骤然翻转,暮岁掉了下去。

夜色沉沉,白水靠在墙上。秋风中已经带了几丝凉意,趁人不注意就往怀里钻,将白水的袖子吹得鼓鼓的。

以前,她最喜欢秋天了。风褪去燥热,薄袖柔软,指尖擦过便可以感受得到干燥舒服。空气里面还会飘来烤红薯的暖甜气味,听到的是呲啦作响踩叶声,人活着还是很美好的。

气味和物件总是和记忆牵连着,就像记忆的开关。

想着想着,底下传来一声惊呼,而后是拼命压抑住的痛哭声。

白水偏头看过去,底下除了她曾经看到的东西与腐朽的血腥味。还有一副白芍的画像,白芍出生时的拨浪鼓,平安锁……都是暮岁这个姐姐最为熟悉的东西。

那晚三人身死,暮岁弄丢了寻找多年的妹妹。至于如何弄丢,恐怕连姐妹俩都不清楚。

说实话,白水也不大相信,白芍和暮岁是凌惊寒的女儿,可是凌惊寒看起来不过三十。虽然一头白发,但无论是身形,皮肤状态还是声音,都不像老人。

可是白芍喊凌惊寒作爹,暮岁又是白芍的亲姐姐,那不就是老头子?凤临国还真是什么奇事在这里都是小儿科,凌惊寒这么奇怪的一个人,居然没被抓起来。

掐摸着时间,白水旋动石墙中藏着的机关,哭声慢慢止住了。白水朝机关口说了什么,不一会儿,暮岁抱着那些东西走了上来。

女子眼眶通红,泪如雨下。白水蹲下身子,暮岁对这妹妹如此珍重,必定不会不管。除非脑海中被抹去了妹妹这个人,但人和机器不一样。机器可以清理记忆,但是人只会失忆。

会失忆不代表会失去那份情感,再遇到与那人相关的连接物时,身体会下意识做出反应。再遇到一些刺激,记忆被生生拔出。

白水赌对了,虽然那晚白水没说,但是魏钰对于白水是很重要的人。照那人爱民的性子,魏钰很可能与戎族有关,或者说,就是戎族。而从小侍奉魏钰长大的暮岁,估计也大差不差。

底下都是戎族子民被鞭/尸悬挂为灯的惨状,但凡是个有情的人,很难不动容。再看到昔日妹妹的贴身之物,自责与怨恨便开始了无休无止。

白水就静静的等着暮岁哭完,她能做的只有递张帕子。真好,她们还有机会,还能再找回这一部分记忆,还可以是一个完整的人。

暮岁吸吸鼻子,终于止住泪,一开口,“白、白大人,我想见她……”又止不住了。

在重影间,暮岁看清了那张脸。不巧,那张脸她今夜才见过。杀妻弃子的畜生,竟也敢手捻佛珠,佛不杀生,也断不容此不忠不良之人。

等到哭声减弱,白水才开口,当然,她没忘记正事,“你爱玩手机吗?”

暮岁愣住,“手机……是何物?”

得,白水低垂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又白忙活了,归零头上的东西是白芍画的,白芍最有可能是穿越者,可是一个小孩子真的懂这些吗?

她本以为,暮岁可以给多点消息的。她本来遗存的记忆就不多,还在无声无息地消失,她像一个找不到回家路的乞丐。在这里真的很孤独,真不知道何挽那姑娘怎么能待这么久。

白水很想回去,再不回去,她不知道会不会被同化成这里的人,那种无力感是很可怕的事情。可偏偏,她不知道怎么做。

死了又被救活,活着也不知道能干什么。

沉浸在无力中的白水并未发现,暮岁悄无声息地松了口气。

“没事,”白水有些失落,又将话题扯回来。“我有事情要问你,你如实回答我,我保你妹妹平安无事。”

“魏钰见过我吗?在入宫前。”

【作者有话说】

我来咯我来咯[让我康康]

“这……”暮岁瞧着有些犹豫不决,眼见白水已经察觉出些什么。可是这人的底细还未查探清楚,贸然将她们的身份暴露只会招来杀身之祸。于是,暮岁紧抿着唇不作声,选择避而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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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状,白水了然,“那看来是见过,听说贵妃在入宫之前,曾遇见位有趣的小姑娘,本想将其带在身边。可后面在来皇宫的路上,却不慎落下了。”

听到这话,暮岁再也无没办法装聋作哑了,她错愕抬头,望着那张与白嵘极其相似的脸,迟疑出声:“白大人,你怎知——你,是她吗?”

虽说容貌相似,但寰玉与她对白水的身份存疑已久,一怕有心之人冒充容貌,蓄意接近。二忧心若真是小殿下,为何那日要离开,又将踪迹掩埋。三忧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名字与长相根本挑不出差错。

当年的事情过于惨烈,纵使西部鼎力相助,还是逃不过嵘国被灭的命运,就连唯一的继承人也不知所踪。寰玉曾与嵘国国主白嵘是闺中密友,就在魏钰悲痛万分之时,小殿下找到了她家主子。

那实在是算不上美好的一天,西北黄沙漫天。寰玉不顾领主的禁令,终于挣开锁链与重重机关,骑上一匹烈马便冲了出去,誓死要找到白嵘和小殿下。暮岁担心她,在身后帮她甩开追上来的人。

终于摆脱跟踪后,暮岁远远瞧见自家主子停下了马,目光怔愣。黄沙将一身带血的紫衣吹起,无声点亮了孤寂的荒漠。暮岁顺着寰玉的视线看过去,骨瘦如柴的小姑娘浑身被白布裹得密不透风,只留下一双狠厉凶光的眸子。手上拄着根木拐杖,无声直视马背上的寰玉。

落日西斜,荒寂大漠中,寰玉翻身下马,极为缓慢的靠近那双眼。暮岁追赶上前,寰玉蹲下身子,她二人听到清晰的一句“玉姨,我找不到我母后了。”

极为平静的一句,连语调都未曾有起伏,就像在谈论今日饭否般稀疏平常。

可正正是如此平静,惹得二人潸然泪下。暮岁只觉如鲠在喉,寰玉将人揽入怀中,只能在喘不过气来中艰难出声,“我在,我在。水儿不怕,不怕。”

本来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受尽千万般宠爱的小殿下,本来应该无忧无虑的长大,顺顺利利接下国主 的担子。可是造化弄人,昔日的西部并不隶属嵘国,派去支援的兵力已经是能给出的最大限度,再多,恐怕西部也不留苟延残喘之势。

而后,寰玉将人带回了西部,没告诉任何人小殿下的身份。可人仅仅待了三日便不告而别,寰玉攥着手心的玄蛟木簪独自坐了整整一日。也是在这一晚,寰玉听说了凤临国要征战西部的消息,也在领主愁苦的脸色中,想起了曾有一面之缘的周景栖。

数月后,西部不复存在。西域之地派出寰玉公主前往凤临国和亲,以答谢周景栖留他们在辽远的大漠中,世世代代不入凤临国。可惜这份所谓的恩典,暮岁最是清楚不过。

举兵进攻的前一月,周景栖亲临西部,问领主愿不愿以一人换西部。也是自那一刻开始,暮岁看见她的公主换上明艳动人的笑容,满心欢喜地应下了,还带着少女久违的殷切期盼。

寰玉依偎在周景栖怀中时,暮岁垂下眼睑,将那份期盼中蕴含的悲凉无声咽下。

“在想什么,想你们殿下是不是死了对吗?”白水淡淡开口,声音将暮岁飘远的思绪拉回。

暮岁迅速起身,抱着东西警惕后退,转而肯定开口:“你不是小殿下。”

闻言,白水不慌不忙掏出袖子中的玄蛟木簪,是她初见魏钰时接下的赏赐。

那晚白水并未同她说太多,但是她脑中那些关于白水的记忆着实汹涌。她想,怎么会有这么难以概括的人。本该幸福一生的人,命运却开了个大玩笑。

她发自内心的觉得,白水是个很坚强的姑娘,野心大,仇心也大。一个小姑娘,步步为营,集结势力,将手伸到了凤临国各个角落,着实不易。她活了大半生,还是忍不住动容。

许是她身上有白水的血,那些记忆带上了白水的情绪与感受,渐渐与她的血肉相融。白水希望她帮忙的事情并不多,那人话也少,言简意赅。

一句话,她的命是白水救的。

但她总想再多做些什么。凭着记忆,她用了白水的方式联系了凌惊寒。说来也怪,记忆里面并无有关二人相识的前因后果。

“我确实不是,但此物是你们殿下的。暮岁,我需要你帮个忙。”这一句帮忙,既是为帮白水,也是为了帮白水自己。

夜渐渐深了,秋风过境彷佛只是几瞬的事情。红枫含血,将愁绪带向游子。

藏玉宫四周烟雾沉沉,归零不知疲惫的敲着木鱼。空荡荡的殿内,听着外头敲锣打鼓,魏钰久久未入眠,支着头,另一只手在宣纸上落笔。

手略微移动,碰到发髻上的鎏金步摇,她顿住,思绪被抽空。

崇景十三年,高呼的“恭迎寰玉公主入宫”声中,寰玉身着华服,一步一步走过硌人又漫长的白玉阶。在万人朝拜中,寰玉回头,只望见四方巍峨宫墙。再回头,魏钰颔首浅笑,笑容含娇流媚。

今年是魏钰入宫的第十三年。整整十三年,周景栖对魏钰恩宠有加。但也仅仅是恩宠,直到入宫的第三年,魏钰才停止无时无刻不在心惊胆战的忧虑,她能在这妃位上坐多久。帝王最是无情,若是西部被灭,再无人传报大漠中的袅袅炊烟。

所幸,一切安康。魏钰也摸清这人几分,嵘国于凤临国不过是沙石,又何况是西部。蝼蚁之势,根本不足为惧。

身后传来声响,魏钰反手将步摇抽出,“见到了吗?”

暮岁扑通跪倒在地,“公主,归零此人,断不可留。”

宣纸上的“静”字被浓墨晕开,魏钰暗叹,“练了这么多天,仍是无果。你不说,我也不会留他。暮岁,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归零,”暮岁攥紧怀里的平安锁,“是我爹。”

答非所问,魏钰转过头,一眼便看到暮岁肿得像桃子的双眼,语气无奈。“回答我,你见到了谁?”

“白水。”暮岁无声做着口型。

魏钰蹙眉,“怎么又是她?”

“公主,说来话——”

暮岁的声音被尖锐的“陛下驾到”给打断。魏钰刚刚起身,皇帝已经大步走了过来,瞧见少有惊慌之色的魏钰,和来不及将怀里一众东西藏好的暮岁。

这下暮岁此时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能抱紧怀里的东西跪下行礼。

“陛下。”魏钰快步迎上前来的皇帝,顺便挡住了身后的暮岁。

皇帝拦住要行礼的魏钰,“身子虚弱,不必在意这些虚礼。”转而又问道:“怎得今日如此慌张?”边说着,边拉住魏钰的手朝暮岁走去。

身后的谢澜之拱手朝魏钰行礼,“拜见贵妃娘娘。”

眼见皇帝看向暮岁怀里的东西,魏钰忙道:“暮岁,胡乱翻些什么,快快放回去,惹陛下不快可如何是好。”

暮岁急急起身,“慢着,拿过来让朕瞧瞧,都是些什么东西?”

打量了半晌,皇帝面色凝重。暮岁扑通一声跪下,顿时泪如雨下。“求陛下恕罪,娘娘盼着腹中胎儿盼了一年又一年,早早便寻来了平安锁等物,细细瞧着。可……今夜娘娘难以入眠,又找出来看。奴婢实在是不忍,娘娘性子良善,怕、怕给陛下徒增烦恼,这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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