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引水入阁。

谢澜之轻身跃下,看向白水的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惊诧。

“怎么想到的?”

见雨水终于浇下,白水心口堵着的大气终于松出口。她也是赌一赌,木阶会倒塌,那这谪仙阁的房梁也不见得会多牢固。

这些绸缎想也不用想,应该是为了给姑娘们表演用的。既然是要表演用的,那必须可以承受得住一定的重量,而阁内的房梁就是最好的承重点。

而房梁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只要有关键的几根断掉,其他的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倒下。

四两拨千斤,白水其实没有十成十的把握。看似柔软的绸缎,在受到足够的压力时,绷紧的状态同时会给被施力的对象同样的力。

长绸缎末端系着重物,重物的力自然会传递到伞上。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力的大小对于施力方和受力方是等同的。而且好在古代的伞非常结实,又是恰到好处的重量,在偏离天平平衡点的刀锋时,竹伞偏向一侧,力的不平衡会导致旋转起来受到的力与给出去的力也十分漂亮。

只是还未等白水松完这口大气,就又来了一个问题。

他二人早在阁顶破开的大口在慷慨接纳雨水时就发现,原本没发现一个窗户的谪仙阁,此刻从第二楼开始,每层楼都不约而同朝外开了数个倾斜漏斗式的小三角木窗,外面的雨滴正顺着小木窗滑入阁内。

雨水在积蓄。

啧,白水紧盯着其中一个漏斗式小窗犯了难。刚才顾着怎么灭火,但是这水怎么办,阁内这个朝中央汇聚的设计不像能排出去的。

虽然这窗户很多,但是这个倾斜角度……雨水漫到三角下方的尖端时,压力会把三角挤进去,上面的开口会闭拢,木窗就会合上。

直接封死。

那如今只能开门离开吗?

想到这里,身后传来声音。

“门打不开了。”

白水回头,在头顶射下来的天光中,二人眼底无比清晰地倒映出一座金门。

正如卷宗中出现凶器金屋的门。

花魁无故悬尸金屋案。

白水唇下的软肉咬得愈发紧,凝向金屋的目光沉沉。她突然想起来,她还没有仔细看过这卷宗,只是听三二一描述了个大概。

大雨倾盆,二人脚边的水波已经开始漾起波澜。空气中夹杂着雨水灭火后灰烬的湿冷,可头顶灌下的雨似乎不知停歇。

白水想起来,正逢梅雨季,这雨怕是要下得久了。

正当她垂着眼忧虑这事时,眼前撞进一只骨节泛着白的手,手中握着个小瓷瓶。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是面不改色的谢澜之。

不知是不是白水的错觉,明明还是那张脸,她却感觉有些似曾相识。尤其是眉眼,初见时只觉得这人长得不好惹,阴森凉薄,像阴间爬上来不见阳光的煞鬼。

如今细看,眸子中的戾气似乎隐去了几分,只剩冷淡。白水不瞎,也知道谢澜之的长相还是很符合她审美的。

属于过目不忘的那种,而且这气质也难找。只不过这双眼真是……有些,复杂。

白水鲜少或者说从未有这样对谢澜之露出认真中带着探索意味的目光。二人之间的距离并不近,但谢澜之在那人如此直晃晃的视线有些不自在,绕是如此,他也没有移开对视。

那双瑞凤眼本就清亮如画,他没见过这样一双眼能长在这样一个人身上。

但,也恰恰因此,谢澜之格外喜欢这双眼。每一次看进去,都会发现不同的情绪。

舞台上噼里啪啦的雨声中,小木窗尖上滑落在地的水珠毫无规律可言,滴滴答答声清晰落入谢澜之的耳中,如珠落玉盘,难以忽略。

“膝盖。”他抬了抬下巴开口提醒她。

白水收回视线,低头一看,明杏的衣裙已经染上了蓝色。虽然痛感不大,但处理下比较好。于是她接过瓷瓶,撕下先前换下的衣服布条,上药包扎伤口一气呵成。

“你还想看房间吗?”谢澜之问她。

白水直起身子,“看自然是要看的,只是如今……”

谢澜之看出了她的犹豫,“谪仙阁的存在,或许对很多人都没有意义了。但若是能让昔日的姑娘们沉冤得雪,也是物有所值。况且,”谢澜之示意白水向后看。

白水会意,转身望去。阁内透过天光,在第五层的位置,十二位姑娘的画像徐徐露出,每位姑娘都生得如花似玉,神态不一。

“她们未必不是在等你。”

纵使阁内如今这般破败,尤可见当年风华。

“楼梯坏了,怎么上去?”

谢澜之越过她,留下一句“我轻功尚可,你轻功又差到哪里去。”

这意思是……靠轻功飞上去?若是每一层有个着力点还好,可是楼梯断了,上哪儿找着力点。况且,她不是白水,她不会轻功。

白水有些犯难,她还真是给自己出了个难题。适才一紧张,下意识去追寻卷宗,又由此牵起重重事件。好了好了,这下好了。

她现在脑海里不适时的有个想法,等这雨水积蓄起,飘着木头上去行不行。

谢澜之也很适时的转回头,二人冷不丁对视上,白水率先移开眼,抬脚跟上。

这番有些畏手畏脚的姿态属实不像白水的作风,谢澜之挡住她,“我倒是想问你,你的剑呢?为什么不用。”

“丢了。”白水言简意赅。

“轻功呢,也丢了?”

这话中的怀疑意味十足,白水浅浅勾唇,“什么意思。”

雨声比先前小了些,但仍不失通江达海之势。

“先前几日,你性情大变。还要我继续说吗。”

“你的想法与我无关,不是说要上去看看么,走吧。”白水面色平静如常,只是手心冒了汗。

她大步走到舞台旁,随手抄起一根短横木,吐出长气,而后闭上眼,全神贯注回想起初来乍到时掌心内力迸发的状态。

只不过手下一紧,横木断裂成手掌长度。白水拧眉,拿起地上的绸缎和短柄状横木。将锋利的木块扎入绸缎,白水侧头瞄准五层上的一根柱子,作势要射出去。

她力气大,短木携长绸应当能上去。

“要借绸缎做支力点?”

本来白水都蓄好力了,谢澜之突然开口,在哗啦啦的雨声中又辨不清字眼,一时间,白水掌心偏了几分。

只见短木带着长长的红绸正中第五层,却不是柱子,而是一位姑娘的画像,是画中女子的腹部。

还未等白水与谢澜之有动作,阁中却有了声响。从画像中传来细细麻麻的转动声,而后谪仙阁内的光线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消散。

二人不约而同仰头望去,阁顶的断木处被阴影中的横梁爬上,如触手般延伸,接续。最后接替,封顶,隔绝天光与雨水。

阁顶刚封上,阁内所有的小木窗骤然闭合。阁内再次陷入黑暗。

在黑暗中,感官被放大。白水清晰听见了咔嚓咔嚓的声音,但是这声音中有又带着些金属摩擦的质感,让人生理性的头皮发麻。

这声音的传播路径很是清晰,白水差不多能辨别到方位,大差不差就在刚才他二人上楼梯的位置。

适才阁顶重封,白水猜应该是阁内的机关,这机关也是精巧,让她误打误撞上了,真不知道该说运气好还是不好。

黑暗中,白水问:“还有火折子吗?”落入干木中的火折子在起了火之后,应该是也被烧了。

话说出口后,白水没听见脚步声。她以为谢澜之对她这个问题感到无语了,虽说看不见,但白水还是努力循着方向走去。

“呲——”

是火光。

白水眼中倒映出长长的一道人影,就在圆圆火光中央。

但白水此刻注意到的是眼前的金梯,原来刚才的金属摩擦声是从五楼降下的,整整五层金石做成的楼梯。白水屏息凝神,被眼前的金光晃了眼。

她想把这楼梯搬走,可行吗?

身后的脚步声明显匆忙了许多,“怎么回事?”是谢澜之在问。

无声应答。

“应该是楼内的机关。金屋,金门,还有个金楼梯,谁这么有钱啊?”

分她点呗。

不过,很好,这下应该不会塌了。

二人四目相对,决定先上去看看。

边走着,白水愈发想倒吸一口凉皮,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金子啊,谁这么视金钱如粪土。

太过分了。

上到第五层的楼梯口,这里虚影重重,白水扫了眼,起码有二十个房间,而且每个房间外观上都是一样的,这怎么辨认。

“第十三个。”

【作者有话说】

[菜狗]这个故事有点长哦,可以囤囤[比心]

“第十三个。”白水喃喃道。可是从哪个开始数,第一个房间是……

白水转头一眼对上她刚才射中的画像,画像旁边工工整整写着两个字:泽雾。

“这是……泽雾姑娘。”这么巧,不过想着先去看房间,白水只是匆匆瞥了眼就跟上谢澜之的步子。

推开房门,灰尘味扑鼻而来,呛得白水咳了几声。

微弱火光中,满屋子里的画像骤然亮起了眼,警惕般静静看着这两位不速之客。而这些画像无一例外全都是白水匆匆见过的那人——泽雾姑娘。

二人站在门前,白水问:“这些都是泽雾姑娘?”

“不是,是四梵姑娘。”

白水有些吃惊,她才见过泽雾姑娘的画像,竟不知这双生子相似到这种程度。她心头不禁泛起疑虑,二人若是只靠名字区分,当真能分清吗?

去了百合宴的人是真的泽雾姑娘,还是……另有其人。

“二人虽是双生子,日常应该也有姐妹之分吧。”白水凝视着满屋子的画像,脚下却不由自主朝里走去,这些画像都是一个人就算了。

偏偏是同一个人,同一件衣服,黑衣白脸长发垂地。

双手交叉放置在小腹下方,面容肃静又安详。

这画像若是横放于地上,从上而下看过去,活生生像逝者安于棺材之态。

“泽雾姑娘是姐姐。”

“你怎么确定这是泽雾姑娘的房间?那四梵姑娘呢。”

谢澜之的话一向简洁,几乎是白水问什么他答什么,似乎只是单纯给白水解答疑惑而已,并无其他。

“在第三十间。二人的关系,”他顿了顿,思考好措辞,说了个中规中矩的词。“不好不坏。”

怎么可能?

白水转回头,眉头蹙起,眼中满是怀疑:“你确定?”

她匆匆扫了眼,可不代表没看清。十二位姑娘的画像依次排列,每幅画像间隔了两个房间,这样算下来,这一层楼是二十四个房间。再怎么多,也不会多出六个房间。

泽雾姑娘这房间空间并不小,整层楼有三十个房间的排列和二十四个房间的空间差距也不小。

听到这话,谢澜之转身到走廊上,他一走,屋内失了光亮,那些惨白的脸也随之无声无息隐入黑暗。

“你自己出来数。”谢澜之难得计较起这次的记忆问题。

白水跟出来,从她扎入泽雾姑娘腹间的长绸作为起始开数。二十四个,没有错。

可谢澜之没必要和她开这个玩笑,白水突然抬手指了指泽雾姑娘正对面的画像。“她是四梵姑娘。二人相对,每幅画像间隔两个房间。”

说完,谢澜之却沉默了。

半晌,只剩刺啦刺啦的火苗在跳动。

“她不是四梵姑娘,她也是泽雾姑娘。”谢澜之手中的火折子晃了晃,带着火苗偏移几寸。

白水眉头越皱越紧,真心发问:“怎么可能,那位姑娘和泽雾姑娘长相一致,这边已经有了位泽雾姑娘,那这位肯定是四梵姑娘。是你记错了还是我看错了。”

“衣服一样。”说完,谢澜之突然一把拉上白水转身朝被白水扎入绸缎的泽雾姑娘画像大步走去。

白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叫衣服一样,她下意识转头看回去。

真的是……衣服一模一样。白衣黑发。

可是怎么会有两幅泽雾姑娘的画像,四梵姑娘也可穿与泽雾姑娘一样的衣服啊。还有谢澜之怎么知道泽雾的房间里面,挂的就是四梵的画像。自己的房间挂满自己的画像欣赏好像也说得过去啊。

谢澜之的步子十分匆忙,像是要急着验证什么。他们前脚刚走,不知何处传来一阵阴风,悄无声息将刚打开的那扇门重新合上,依旧是没一丁点儿声响。里面铺天盖地的画像再次不见天日。

很快,二人重新来到写着泽雾二字的画像前。

谢澜之此刻的表情有些沉重,“移位了。”

白水松开掌心的手,不解。“移位?谪仙阁?”

二人对视一眼,立刻想到了一个可能:机关。

谪仙阁内的机关。

“所以,在十三年前是有三十个房间的,现在只剩下二十四个?”

谁知谢澜之开口说的话又将白水拖入了迷雾。“不是,”他转回头,神色严肃不似作假。“泽雾姑娘和四梵姑娘在那日取得魁首之后,阁主将原本六位姑娘的画像撤了下来,挂上了她二人的画像。”

“所以,那日你过来的时候,总共有八幅一模一样的画像。”白水抓到了他话里的关键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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