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阴寒透骨的视线从头顶笼罩下,冷目灼灼逼得宋千砚不自觉退后几步,她迟疑道:“这,寺卿时常看卷宗直至深夜才入睡,今早出门前貌似只喝了一碗汤,身子不适亦或是困倦了应该……”都有两个字被宋千砚吞了下去,她不再抬头去看谢澜之脸上是什么神色,忙道:“我、我这就去请大夫。”

在原地的谢澜之愣了瞬,下意识垂首,这一看便感到胸腔有些闷闷的。他倒是没想到,这人看着懒懒散散的,做事这般上心,认真负责到连自己的身体都不管不顾,也不知该说好还是不好。

先前与裴云交接过多桩案件,那人做事实在不靠谱,碍于太女的面子,谢澜之便让北镇抚司的人将卷宗顺手整理好再送过去。

不过久了便发现,裴云对此却认为理应如此,卷宗那些遗漏或是不妥之处全部置之不理,只顾利用大理寺的势力帮衬太女做事。北镇抚司与大理寺本就是各司其职,甚至是忌惮对方的关系。

北镇抚司的人帮大理寺做事,不说多费了些功夫,这若是传出去像什么话。也因此,后来的卷宗便避繁就简。谁料这么久没被大理寺细问的卷宗却被一个刚上任三日的大理寺卿手里做了文章。

偏偏那桩案件是容不得北镇抚司细查的,谢澜之一边估摸着圣意,一边也想会会这位新任大理寺卿是不是真的值得圣上抬举。

谁知这一会便让谢澜之开了眼。

回想起二人初见,谢澜之不自觉浅浅勾唇,移开目光,抬脚迈进有些杂草丛生的院子。

想不出这种地方竟然是给堂堂正三品的大理寺卿居住的,他一路蹙着横眉,将人轻轻放在床榻上。

那一掌力道不小,不过总会醒的。

谢澜之多看了床上的人两眼,从腰间掏出来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小小白色药瓶。

倒出一粒白色的药丸,揉开白水的唇,将东西喂了下去。看到白水喉咙吞吐的动作,谢澜之忍不住大拇指在那抹唇上按了按。

“多睡会儿吧,睡觉总是没有错的。我记得,你不是时常睡不好么。”

他闭上眼,极其虔诚地在她的额头上轻碰一下,只此一下,像是安抚般的蜻蜓点水。

墨丝顺势从宽厚有力的肩上垂下,与榻上淡然平铺的青丝交缠。

方寸之间,有人呼吸颤颤,乱了节奏,却无人知晓。

等到宋千砚带着大夫赶来后院时,只剩白水的房门紧闭着。敲门没有回应,她连忙开门走进去,却发现从大理寺正门进来的谢指挥使不见了踪影。

不过眼下也顾及不到这些,宋千砚先让大夫为白水把脉。

“脉象细弱无力,还有些涩滞,想来是积劳与饮食不节所致,现下嗜睡也实属正常,老妇开些药方子,待会差人送与官人【1】可否?”

“那便劳烦了。”宋千砚眼神示意带来的一个小厮,“好生送送大夫。”

而后,宋千砚替白水掖好被子,瞧见白水眼下的乌青,轻叹了声后阖上门离开了,想着过一个时辰再来叫醒白水便好。

日晷淡然站立,晷针在晷面上悄无声息地偏移。日光所到之处,树影婆娑,长短不一的枝叶都被拉长了影子。

白水做了一个梦,本来她不应该做梦的。因为被喂进去的那一粒药不允许她有自己的意识,可她还是不受控制地做梦了。

高楼林立,人群熙攘,白水仔细去看,心口猛地一颤。

这些人,没有脸。

全部都是没有脸的人,在走路,在谈笑,在哭。

白水脚下踉跄几步,焦急环顾四周,有一个极其熟悉的背影撞进了她眼底,是妈妈。

那就是妈妈,穿着洗到发白的,拼凑着几块不同颜色布料的衣服,白水不可能认错。

她想迈步冲上去抱紧妈妈的这一刻,白水醒了。

奇怪,她怎么做梦了,还这么真实。

手上传来滚烫的温度,白水下意识低头看去,她的掌心正托着冒热气的血肠子。

哦,要把这些肠子带回去,带回去哪里呢?白水一转头便找到了答案,身旁何挽的脸薄薄的,纵使五官移了位,还是能看出死者安详地闭眼姿态,而身体却以一种不符合人体科学的诡异姿势躺在泥地上。

与白水手上来自同一具身体的心脏和白色脑浆仓皇裸露在空气中,冒着缕缕热气。

地上大得厉害的货车车轮印还残留在何挽被碾碎头盖骨上,脸上……

骨头有的碎,有的没碎那么彻底,走了好几个来回才将占满湿泥的内脏与骨头一一捡回去。

村子偏僻,夜色降临。

白水认真地用清水将内脏洗干净,洗得干干净净,容不得一点脏污。以防内脏腐烂,她洗干净后去药房买来了福尔马林,将内脏泡在里面。而后在昏暗的灯光下,白水拿起胶水,仔细粘好骨头。

她的解剖学学得极好,随便摸到一块骨头都能清楚叫出骨头的名字,还有在人体的位置。

哪怕是碎骨,白水也有耐心一点点粘好,哪怕是软烂的皮肤,白水也懂得如何缝线会让其最好看。她的脸色一直都很平静,就像是在进行一场再正常不过的医学考试,专心致志,全身心的投入。

骨头整齐排列在铺着白布的地上,人皮安静躺在骨头旁边,再旁边的透明罐子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内脏。白水耳边传来远处的几声鸡鸣,她盯着这个不久前还在手里鲜活滚烫的人,就这样在一遍又一遍过的凉水与时间中也慢慢变凉。

“怎么办呢?今天还没给你过生日,你的葬礼我也去不了了。何挽,怎么办?”白水眉眼弯弯,是一如昔日与何挽玩乐的笑容,她笑着问身前的这个“人”。

白水看了好久,久到日头都升了上来。何挽三年前回到一个偏僻乡村,想安安静静的度过余生。白水因为被骗走了不少钱,忙着还债,这次是第三次来陪何挽过生日。

“我想想啊,架子鼓可不可以?”白水低下头,闷闷道:“我知道你想要很久了,可我老是食言。怪我吧,我应该早些来。”

随着鸡鸣声越来越响亮,小刀在骨头上滑动着,一步一步支起架子鼓的骨架,何挽的住处是个小院子,墙边还留着几把要耕地种菜的锄头。

支好了骨架,白水将那张有些破碎的人皮裁剪开,转头又去磨从那几把锄头上拆下来的铁,她手艺不大好,铁片没能磨得很薄,略显粗糙,只是她真的尽力了。

将泡着福尔马林的内脏倒入鼓内,钉子将圆形人皮与铁片完美贴合。

晚霞漫天,绚丽张扬又柔和。

白水对这套架子鼓非常满意,多漂亮啊,她这样说给自己听。

而后架子鼓底下被堆满柴火,还有剩下的一些皮。为了鼓面完整,白水取的是没有缝线的皮。

“噗呲——”沾有油的木头很快就燃烧起来,跳跃火光被晚霞无声包裹,白水眼底的光亮也随之闪烁。

“生日快乐,何挽。”

架子鼓烧得很干净,烧完的一瞬间,白水又醒了,她又做梦了。

站在医院楼顶天台的白水睁开眼,在黑夜中恍惚了几瞬才反应过来,她……回来了。

她习惯性的抱起一盆白色芍药,拢在腰间,作势要去清扫底下的垃圾。忽而白水抬起一只手捂住了口鼻,企图将口中与鼻间的寒风阻隔,可惜徒劳无功。

这个距离,低头便是车水马龙,霓虹灯的不住闪烁,在她眼中全然变成了蚂蚁。这样高的距离总是让人忍不住想,只要再往前走一步,再跨一步,跨过低低的天台护栏就会两脚踩空……

一双手掌猛地用力,白水没有任何防备,被那双手掌重力推下了医院的天台,带着那盆白芍药。

尸体同那盆白芍药碎在医院的正门口,粘稠血色将医院门上LED屏幕滚动的几个红字拖入黑夜,刺眼又狰狞。

丰临市十三精神病院。

【作者有话说】

注:以下内容来源于搜索。

【1】官人可以指做官的人。

双更,没有偷懒哦[狗头叼玫瑰]会有人期待结局不?

暖阳之下,翘起的明黄檐角与朱阁泛着金光,宫道蜿蜒出几辆装扮简单的马车,渐渐消失在宫门口。

马车在一座府邸门前停下,“首辅韦府”几字无声悬于众人头顶。协理东宫事务的正三品詹事江敛下了马车,走到前头的马车旁。

府邸门前的守卫对江敛抱拳行礼,在看清马车上下来的人后连忙屈身跪下,随即有人迅速跑去里头通传。

“太女。”江敛伸出手,轻声道。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掌探出,搭上江敛的手下了马车。苏承昭身着玉色广袖衫,鬓边玉石步摇轻晃,款款踱步而来。

远远的,苏承昭瞧见在湖边菩提树下饮茶对弈的几人,她弯唇笑了笑,扬声道:“韦老。”

所唤之人乃是内阁首辅韦氏韦赐光,是朝中的老臣了,如今年近花甲,可德高望重,绕是苏承昭也十分敬重此人。今日前来,以表敬意,苏承昭特地换了偏素色但不失稳重的衣饰。

她向来如此,只有对利用价值足够大的人,她才会花心思。

闻声,除去韦赐光的几人齐齐起身拱手行礼,“拜见太女。”

苏承昭摆摆手示意免礼,随即接过茶,向韦赐光敬去,淡淡道:“想不到户部尚书与工部尚书也在,那便都坐吧,随意些。”

三人落座,四人两两相对,每人手边都放有黑白棋子的棋奁。

那杯茶没有被接下,苏承昭面色依旧,放在棋盘一侧,曲腿坐下。韦赐光仍是一言未发,目光全然落在那块金丝楠木棋盘上,待一子落下后便凝神静坐。

秋风扫过干云蔽日的菩提树,菩提树不同寻常树,一树可有三季同在。金黄色的老叶纷纷而落,如水上浮金,枝头嫩绿新叶已初露锋芒。此菩提树栽于湖中央,清澈见底的湖中,丝丝凉意无声卷入水中的盘根错节。

苏承昭惯是倨傲无礼,但并非是无理取闹之人。见韦赐光落子,她垂首端详棋盘上的落子。苏承昭的棋艺师从韦赐光,虽称不上从无败绩,但也是百里挑一的难得。

眼下这盘棋局分明是险局,行差踏错一步,便无半分生机。她思考几瞬,执起一黑棋,放入局中。

“是棋艺不见长,还是落子无悔。”韦赐光终于把目光移开棋盘,拿起苏承昭适才放在她手边的那杯茶。

妇人声线平稳,处之泰然,如万年不曾起波澜的深湖。

二人身侧的户部尚书李殊与工部尚书徐一渊默契抬首,相视而笑。她二人时常与内阁首辅过招,两人合力也才能偶尔赢的韦赐光一回。

两人本还在皱眉思考该怎样破局,因为韦赐光那一子分明是诱敌深入之意,而太女苏承昭这一子便是自投罗网。她二人都看得出来,韦赐光又怎会不知,只听这声询问“棋艺不见长还是落子无悔”,摆明了是问苏承昭自认技不如人还是识破了棋局但仍执意如此。

“落子无悔。”苏承昭收回手,目光如炬。

韦赐光放下茶,玉盏扣响。“你落子无悔是因为棋艺不精。”

察觉到被训斥的苏承昭敛了笑容,正色道:“是,韦老。”她此次前来是有要事相商,本还想另寻机会去笼络这两位尚书,没曾想今日碰巧,都在一处。

“韦老,昨日江南水患的折子,是您递的。秋时将近,雨水丰隆,不止江南水患一事惹人忧心。西北战事吃紧,十七州之一的歧州,官员尸位素餐,贪污受贿诸事之多竟无人敢报。近年来,国库的银子多半花去了西域商贸之事,朝中大臣可都是看在眼里的。而如今,钦天监也上书父皇,禀告星位转移,荧惑守心之事,韦老您是朝中重臣,”苏承昭偏头看向其余二人,江南水患事关水利建造,工部尚书徐一渊不可能不知道此事。

而官员贪污一事与掌管赋税,财政支出的户部尚书李殊脱不了干系,知而不报乃是大忌,若不是苏承昭放心不下,在各处都留了人手,还真不知道,小小一个歧州,竟能贪污至三百两白银。

要知道,依照律法,官员贪污行贿达六十两便可处以极刑,六十两已是寻常百姓几十年的收入与支出。

京中拨下的每一两银子,都用不到百姓身上,而是被官员中饱私囊,如何不引得百姓怨声载道。一个歧州已是如此严重,若是细查,保不准还有更骇人听闻的事。

“荧惑守心,兵戈忽变。李尚书,你与徐尚书皆是我朝忠臣,定然不忍我皇祖父打下的江山社稷拱手让人,况且父皇近日身子愈发难耐,我看着心里也着实难受。”说到这儿,苏承昭垂下眉眼,面上满是惴惴不安。

在场三人又如何不知“荧惑守心”四字,岂止是兵戈之事,那是帝王殒命,江山易主,天下大乱的不祥之兆。

被点到名字的二人连忙打起精神,四目相对,李殊率先起身,双手作揖,俯身开口:“歧州此事,臣会立即遣人追查。让太女忧心国事,是臣等无能。”

话间,徐一渊悄悄观察韦赐光的脸色,见韦老面不改色,她暗忖:看来圣上当真是寒了韦老这般重臣的心。三年前亲王玄轻无故被一介横空出世的江湖组织——麒麟殿断头,圣上却不准彻查此事。要知道,韦老无子,可视亲王玄轻如己出……

若只是此事,自然还不足以让辅佐圣驾数年的内阁首辅寒心。是接连三年的一系列举措都驳了韦老的谏言,而招致国库空虚,后宫子嗣绵薄,科举舞弊,官员蒙混过关,利民之策不落百姓耳中,更别提身上,朝中人人积怨已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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