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而如今看来,太女这次前来,目的也已经很明确。太女所说之事,韦老早有耳闻,但却不上奏。

是在等什么 ?

容不得徐一渊细想,她起身先回了苏承昭的话,“太女贤良,江南水患此事,年年都有修缮水利,稳固防水。只是今年的雨水实在是过于丰霈,臣也一直在简阅此事,还望太女莫怪。太女孝心,我等都看在眼里,只是圣上抱恙,许多事情哪怕上奏,也是得不到批奏啊。”

对面的李殊瞟了徐一渊眼,明显对她这话里期盼太女主事的态度有些忐忑不安。

因为坐着的韦老还未发话,便是还不表态。最明智的回答只能是把责任揽下,再宽慰太女几句。

毕竟,朝中势力自然偏向韦老一派,而不是新上任的那一众官员。

“都坐。”韦赐光仍是盯着棋盘,待二人重新坐下,她再次执棋,只一子落,便将苏承昭被围攻的弃子破开一个出口。

此举落入三人眼中,心思各异。苏承昭凤眸的势在必得掩在半阖的眼皮下方,李殊则是有些忐忑不安,歧州狗官贪污一事,若是闹大了,她恐难以脱身。徐一渊神色淡淡,似是对韦赐光的态度早有预料。

“师父厉害。”苏承昭笑道,“是徒弟学艺不精。”

学棋时,师徒间摒弃君臣一道,幼年的苏承昭对于韦赐光来说,那可是个实打实的刺头。与顾承两人不是逃学就是喊打喊杀,一次偶然,撞上了韦赐光。

只那一面便治得二人心服口服,硬要跟着韦赐光学棋。而不仅仅是棋艺精湛,韦赐光那副稳如泰山,不疾不徐,对诸事运筹帷幄的气度在幼小的苏承昭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影响。

从小到大,苏承昭年岁渐长,韦赐光也逐渐步入半百,可二人间的师徒关系依然如故。

“学艺不精又该如何,你二人呢,尸位素餐的官员名单里面,可有你二人的一份。”

一句话,又将三人的心提了起来。这番模棱两可的态度,绕是连苏承昭也有些琢磨不透了。

她师父救她的棋子,不是要帮她 ?

“韦老,”苏承昭无意识地换回称呼,思忖几瞬,她温声道:“学艺不精是徒弟的事,自然也是老师的分内之事。师徒之间况且如此,那我也有一句想问韦老,君臣之间呢 ? 又该如何。”

苏承昭深深吸了口气,是她思虑不周了。韦老虽持衡秉钧,但毕竟年岁已大,若是有其他心思,作为多年的徒弟,她定会问清楚再做打算。而作为君臣,若是韦赐光想袖手旁观,她也会越过韦老,将其余势力拉拢过来。

“江上社稷并非一日可成,父皇有他的考量,出于私情还是公理,谁又敢妄自揣度。但韦老比我要清楚,今日我来,只是想要韦老的一个态度。韦老想要告老还乡或是恪尽职守,我都无二话。”

话音刚落,韦赐光轻笑了一声。落日熔金,映照在迟暮之年上,恬淡安详。

接着,韦赐光捻起一粒白棋,递与苏承昭。苏承昭不明所以,乖乖伸手让白子掉落掌心,她垂眼看向仍是危机四伏的棋局,扣住白子,指尖微动。

白子将那唯一的出口再次撕裂,这回的出口更大,更有胜算。

瞧见棋局大势开始被撬动,徐一渊率先动手,纤纤玉手伸进棋奁,拇指与中指擒住白子。

“啪嗒”一声,拇指松开,白子被中指轻按扣下。

中间棋局意图破局之处,自东南方向开了一条路来。

局势明显,李殊只好浅浅勾唇,在西北方向落子。

如此一来,破局指日可待。

夕阳如丹,苏承昭乘上马车离开。马车上,苏承昭让江敛一同落座。

“瞧太女这面色,韦老仍是不放心您啊。”江敛柔笑道。

女子眉眼间没什么出彩的地方,倒是那张唇生得极为漂亮。唇形饱满温润,唇色红艳,恍若口衔血珀,让人过目难忘。

“还不够,有些不识相的东西总得拔掉。”苏承昭闭上眼,一只手在马车内的檀木桌上撑起,抵着太阳穴。

“江敛,本宫需要你去做一件事情。”

在“嗒嗒”声中,马车内的说话声被隐去了声响。

“太女虽年幼,但能堪国之重任。 ”徐一渊侧头看向韦赐光,温声细语。

而她对面的李殊则是对着棋局在心中兀自叹气:自身难保之人,还要分力去助人,真不知佛祖都有没有这份闲心。

韦赐光站起身来,面朝夕阳活动了几下筋骨,说了句看似没头没脑的话。

“这颗菩提树刚来我府中时,不足几尺高,寻常土里还活不下去,得在这水里才有些出头之日。你们俩看看,底下这树根,盘虬卧龙,容不下了。”

二人齐齐看去,湖面跃动着金光,连同落下的金叶,风动之间,堪堪露出一角底下的光景。

深不见底的湖中央,那树根从底下硬生生爬了上来,粗黑狰狞,悄无声息地夺走了所有的凉意。

可在水面上的树冠与枝叶,已经是遮天蔽日的庞大之物了。

视线上移的李殊不仅有些担心,这菩提树究竟还要长多大,还不肯罢休么 ?

【作者有话说】

俺今天终于回到家啦![让我康康]

天色渐晚,徐一渊与李殊从韦府走出来,街上零星烛火点起,李殊面上仍有些忧愁,她注意力不在脚下,险些踉跄。

好在徐一渊在台阶下方伸手扶住她,这才不至于踩空。

“想什么呢,心不在焉的。路都不看了 ? ”徐一渊没松开握住李殊小臂的手,淡淡问道。

“没……唉,我是担心歧州那件事情。十七州收复之时,就没几个是真心归顺的,京州每年的赋税低得离谱,偏说银两是用去边防,我看啊,多半是养着那群花枝招展的戏子去了。”李殊话里多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徐一渊瞧着女子嗔怒,眼尾染上笑意。手掌下滑,顺势牵住那只柔软无骨的手,将人拽进了马车中。

“我说你怎么魂不守舍的,歧州官员贪污,缉拿归案便是,银两自然要收归户部。太女的意思也很明显,况且韦老健在,你怕什么。正好江南水患需要多拨一笔账,你协理查明此事,正好可解江南燃眉之急,可算有功之臣。”

说罢,徐一渊垂眸掩去笑意,神色淡淡,在凝神思考中的李殊看来,徐一渊是在真心帮自己分析局势与利弊。

二人是同一年为官,同僚之间,自然来往就多了。六部尚书之中,徐一渊话最少,为人稳重,可李殊一讲起话来就滔滔不绝,做事也不及徐一渊那般条理清晰。偏偏是这二人经常走到一块儿去。

“不过,”闻声,李殊疑惑抬头,见徐一渊也在盯着自己。

在那双毫无防备的杏眸中,徐一渊缓缓开口。“这件事要做,就得做得大些。今日若非你我二人在场,你信不信,太女也会寻人敲打我等,早晚而已。”

李殊虽思虑不甚周全,可后半句话她也感受得出来。倒是前半句……

闹大了,她真的还能从那三百两白银中脱身么。

“嗯,我知晓了。原来你前半月是在忙江南水患的事,可若是年年都有修缮加固,怎会还能让太女察觉到办事不利之说。”

徐一渊掩在交叠衣裙底下的手慢慢摩挲着另一只手的虎口,“江南之地有多处矿脉落脚,恰逢顾大将军下了军令,要加紧挖采矿石,送往边关研制火药。人手一紧张,便新招进不少人,结果不知受何人挑唆,起了争执,伤到不少用于防水的堤坝。”

“还记得不久前新上任的那位大理寺卿么 ? ”

冷不丁提到新上任的大理寺卿做甚。李殊不明所以,问:“我有点印象,是个挺年轻的姑娘,好像姓白。办事还算利落,比太女举荐的那位少卿出众多了,为何忽然提起她。”

“她叫白水。朝中新上任的一众官员中,我都有留意。这位大理寺卿来京城不过数日,陛下亲赐官职不说,她与那北镇抚司指挥使走得有些近了。咱们俩来韦府前,我手下的人看见谢指挥使亲自送那大理寺卿回寺。”

李殊低声念了好几声那两个字,眉间的疑虑渐深。“你一说我才发觉得,她为何会是这个姓……”

“你也觉得不对劲?锦衣卫毕生效忠圣上,但太女是太女,新官员们大多不是身居要职,还好打点,但这位大理寺卿,怕是不好动。”

徐一渊偏头看见那双秀眉拧得紧紧的,一张脸要皱成了带褶的包子,嗤笑一声,抬手将黛眉轻揉开。“行了,早知道你担心不过来这事,告诉你是给你提个醒而已。今晚去你府里吃饭。”

马蹄声渐渐远去,浓墨夜色中,宋千砚秉烛来到白水的院子中,推开门却觉得脚下不大对劲。

她半蹲下身子,忍不住低叫了“呀”的一声,地上的杂草明显被压塌下去一大块,顺着形状,好像是什么东西被拖着走了。

安静清晰的黑夜中,宋千砚疑上心头,跟着拖拽的痕迹走了两步,又看见两个圆洞,貌似是膝盖窝的形状,再往前是一个更为大的圆洞。

像人头……

昏暗烛光下,宋千砚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她觉得那人头状的圆洞有些诡异,刚蹲下身子,低垂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毫无血色的脚。

一双惨白的脚,一双死白的脚。

烛光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宋千砚僵硬抬头,视线缓缓上移。

白色的衣裙中猛地闪出一张脸,面无表情,微弱的烛火在空洞眸子中不安分挣扎。

“啊——”

烛火乱颤,脱落掌心,宋千砚短促惊叫一声,瘫坐在地,火苗没有波及到野草,被一只冰凉的手稳稳接住。

空气中响起几声喘息后,宋千砚惊魄未定,结结巴巴道:“寺、寺卿。”

那张同样惨白的脸随着烛火撞到宋千砚面前,可这张脸同平日里的寺卿完全不同。

毫无生气,眼珠子定定的,半天也不眨眼。

宋千砚感到十分不安,她缩着肩膀向后挪动,“寺卿?你……你醒了?”

“呼。”

烛火被吹灭,霎那间,宋千砚的所有感官被瞬间放大百倍,明明面前站了个人,却怎么也听不到她的呼吸声,只有自己鼻尖不断溢出呼吸声。

“嘶——嘶——嘶”

野草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沙沙沙……”声音正在逐渐靠近。

宋千砚觉得自己一定是白日里太过辛劳,此时都出现了幻觉了。她顾不上其他,慌乱卷起裙摆,四肢并用要起身离开。

一个冰凉湿滑的东西在这时缠上了她的脖子,长长的一条东西,顺着她的脊背,极为享受地蠕动起来。

趴在地上的宋千砚大脑瞬间炸开,浑身血液倒流。那东西细细的长舌还舔了舔她的耳垂,动作缱倦却让人头皮发麻。

惊吓之余,宋千砚意识到了缠住她的是什么东西。一条蛇,还是很粗壮的蛇。

“你叫什么?”

漫无边际的黑暗中,这道声音比耳边吐着蛇信子的声音要来得动听。

“寺寺卿,”宋千砚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僵硬道:“我叫宋千砚。”

谁知说完这几个字,再也没有了声音。反倒是身上那条蛇又开始不安分地蠕动起来,宋千砚死死咬着嘴唇,可止不住浑身颤抖。

冰冷粘腻的蠕动感极其强烈,宋千砚甚至没有精力去思考这条蛇的蠕动轨迹。

暗红色蛇尾扫过宋千砚的脸,留下密密麻麻的鳞片刺啦印子。

等到宋千砚终于察觉到蛇已经离开时,她踉踉跄跄爬起来,什么也没说就往外冲。

在她身后,黑蛇身上 的点点红斑滑入黑暗,一双蛇眼徐徐睁开,隐藏在女子的墨丝中。在它旁边,渐渐恢复焦距的瑞风眼慢悠悠抬起。

女子嘴唇无声蠕动,重复着一句话。

“这是凤临国,我是白水,我是这里的人,我是活的。”

“这是凤临国,我是白水,我是这里的人,我是活的。”

“这是凤临国,我是白水,我是这里的人,我是活的。”

“不对。”一道不属于这里的声音忽而响起,无比熟悉的声音在耳畔一次又一次纠正她。

那道声音响起的瞬间,凤眸被垂下的眼皮遮住,白水开口,试图打破那道声音缠绕在耳边的规则,她发出疑问:“我是白水,那白水是谁?”

没有声音再回答她。

她只好乖乖回答。“哦,我是白水,我是白水,我是白水。”

等到白水再次抬起眼皮时,肩上的黑蛇已经悄然退下。她若无其事地翻出院子,继续去做没完成的事情。

循着脑中的记忆,白水没有迟疑,直奔凌惊寒的竹舍,她没有刻意去想从何而来的记忆,只是顺从的依照那份记忆去思考,去分析,和往常一样。

但不同的是,这次她的思考时间长了些,不似寻常那般脱口而出便是分析过后的答案。

竹舍内很是安静,竹林声哗啦呼啦,一路狂奔过来的白水不假思索便推开了门,等到见到印象中那身白衣,白水的感官才渐渐清晰,落了实感。

“坐。”凌惊寒偏头,朝那缕清香的方向开口。

白水也不推辞,一屁股坐下,直奔主题:“泽雾呢?我要见她。”

接近透明的瞳孔颤了颤,凌惊动寒不动声色喝了口茶,终究没把藏匿心中许久的那句话问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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