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士兵倒下又站起,怎么也杀不死。在前军奋起反击时,后军将中军硬生生杀开了一条血路,步步紧逼前军。

冲在最前头的,不是副将薛奋,而是白水。

白水身上全是血水,整个人宛若从水里捞起来一样,白衣俨然成了红衣。但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惊慌,恰恰相反,是对杀人这件事的满目痴狂。

明明她不是白水,没有吃下裴云给的药,按理来说,应该不会出现这般情况。

但此情此景,实在是让白水很难收手。因为,她这副新生的身体明显更加好用了。

那就不可能放过如此绝佳的机会。

自古胜败只有生者才有资格谈论。

她一把长刀破空,银光乍泄,点点火光在长刀上跳动不止。而女子躲闪间便取下数条人命,身后跟着的人自觉喂血,上了瘾一样,一个接一个倒下,又一个接一个站起,永不停歇,永不妥协。

大军在被前后夹击,前军火光一点点湮灭,又一点点燃起,后军不要命的往前冲。中军见情势危急,自顾不暇,连命令也不再遵循,急急撤开。

“大将军——不好!”有人丢盔弃甲。

“将军砍不死啊啊啊啊啊!”有人鬼哭狼嚎。

“砍不死就多砍几刀啊……”有人破口大骂,恨铁不成钢。

“撤——退!”这一道清晰的声音,是顾承的。

没有人会想到,死状凄惨的戎族竟然打了个让人措手不及的翻身战,小小四万多的士兵与十万大军一战,胜败早已分晓。偏偏戎族的气数像甩不掉的狗皮膏药,怎么也灭不掉。

更没有人会不怕死。尤其是在看到这群好似死不掉的怪物面前,更怕了。

尤其是在黑夜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愈发容易刺激人的感官,哪怕只有三分的危险,也会感受到八分的不安。

不到十万的大军在被一点点的戎族吞食,而后壮大他们自己,士兵依旧是士兵,但阵营早已不似当初。

没等墨羽爬上高坡,燕允青便策马俯冲下高坡,白眼也没给一个被黄沙呛得直咳嗽的墨羽。而她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铁链,铁链上整整齐齐码着四百八十五个头骨,不同于人火球的是,头骨间距非常宽。

而随着烈马嘶鸣,头盖骨中飘出的白烟顿时与朦胧月光融为一体,白烟极其浓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裹住顾承等凝神作战之人。

这些头盖骨明显是十分匆忙之下制成的,骨头中间的白花花脑浆还未处理干净,就被放上了香。随着白烟飘出,脑花也一坨坨地拉了出来。

若是前军士兵的离奇行为还是震惊,那这团白烟无疑是减损大凤锐气的利器。白烟呛鼻,还没来得及捂住口鼻便双目眩晕,无力抬起四肢。

此时,白水早已抢了一匹马,带兵前来。她将四散的逃兵一一收入囊中,先前让麒麟殿与苏承昭谈谈,以十万兵力作筹码换戎族死路。

皇家太女向来傲视群雄,自然不会做这笔亏本买卖。但此举不过是给他们提个醒罢了,既然不愿意给,那就只好她们自己动手抢了。

燕允青身下一匹红马青鬃,将这条铁链围上前军的顾承等人。跟随她的折花伺机而动,将地上的无头人火球挑起,抛向炮口。

果不其然,混乱一片中辨不清视线的炮兵只顾开炮,蓝火星四溅,就着滚滚浓烟,一时间逃也不是,死又死不了。

如今真正大军压境的是戎族。

做完这些,燕允青拍拍屁/股走人,好巧不巧碰上了东滚西爬而来的墨羽,眼前的墨羽早已没了昔日的神采奕奕,取而代之的是蓬头跣足的狼狈模样。

他拦下燕允青的马,弱弱喊她:“夫、夫人,我是来接你回家的。你是不是生我气了,以前都好好的啊,怎么、怎么突然就不要我……”

燕允青见惯了他这副忸怩作态的贱样,手上缰绳一提,烈马前肢高扬起,将墨羽重重踹出去了几米远。

“哼,”燕允青嗤笑一声,满脸不屑道:“真是傻人有傻福啊。明明我才是师父的第一位亲传弟子,她老人家偏心偏得要死,还给你改了墨家姓,你一个外门弟子,也敢和我平起平坐。我挂念她老人家的遗愿,留你一条命。这么多年了,师父她也应该死透了。墨羽,我告诉你,我不会杀你。”

“我懒得因为你和师父怄气,你这般无能的人,就应该被羞辱到死。你自己最清楚,我二人一直都不是什么夫妻,是你死皮赖脸要跟着我。”

说罢,燕允青头也不回的策马奔腾,离开原地呆滞的墨羽一人。

白水勒马停下,望着浓烟中的四处逃窜的身影,她想起自己为嵘国子民新取的名字——戎族。

戎族生来就应该是在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血洗黄沙,戎马一生最是令人敬仰。为了家国,从戎自当幸事。生死又如何,她不会让他们死。

只要她在,嵘国也好,戎族也罢,都只会赢。杀戮当然是最直接的方式,抢夺是最不要脸的手段。

但白水没有忘记,这些年点点滴滴的查探中,当年那场战事是谁挑起的。

弱的一方被欺/凌,从来就不是弱势一方的过错。既然凤临国的铁骑踏破了嵘国,那想必他们也不会介意,让凤临国的世世代代都要向嵘国赔罪。

她抬手止住身后将士们的前进,静待顾承的出现。

这团团白烟不飘向夜空,倒是不停的往底下沉去。白水率先捂住了口鼻,虽然她来之前吃了燕允青给的药,这白烟对她不起作用。

只是不知道这白烟对喝了她血的士兵们会不会也有同样的效果。如果有,那便只会有凤临国的士兵会受到影响,而已经成为戎族新族民的人,自然不会。

她和顾承,还有一笔账没清算。

不得不说,顾承这镇国大将军真是名副其实,领着主力军苟延残喘至此,脚下爬满了“他们”的兄弟,手下却是一点都不留情,拔刀都不带犹豫的。

还能在这么厚重的白烟中留有神志,带兵冲了出来。

不出意料,顾承身上也挂了彩,而这冲出浓烟的一万之余的将士们被齐齐拦下了,所剩仍有清醒神志的也因体力不支或是伤势过重而在陆陆续续倒下。

如此牢牢围攻之势,不必言说也自有威压,与目光如炬的戎族不同,大凤士兵们手里的刀剑抖个不停。

“戎族主营距凤临国西北边关驻守之地五十里有余,若是早些撤兵,说不定还能多活些人。你说是不是,顾大将军。”白水神色平静,云淡风轻的语气让人恍惚她此时只是在问天气晴否一般。

“你足够自负,我在见你的第一面就知道。”

月色清浅,风过,月光晃荡,照在血衣上都多了份凉薄,朱红惹人心惊。白水浅浅勾唇,连带着脸上的血迹都歪了歪,微风将她脸上的尘土吹去些许。

而在白水远远注视下的顾承捂着胸口,抬首环顾四周,四周穿着他大凤盔甲的士兵们,刀剑直指着他们,满眼杀意。

而正前方的白水被刺成那样,居然还没死。

是他大意了,本以为一个小小戎族,十万大兵已然足矣。先前得知西北边关竟被名不见经传的戎族压境,他还嗤之以鼻,后经一战,他虽受了伤,仍是觉得蹊跷可寻不到法子。

而今日这一战,则是他得知:只要拿下戎族首领,戎族士兵便均会立即身亡,不攻自破,只是戎族首领极其难以近身。

“你是个怪物。”顾承垂下眼,肯定道。

闻言,白水轻笑出声,满不在意道:“是啊,那又怎样。”

夜越来越深了,但除了被围在中间的士兵,其余人精神抖擞,没有丝毫疲惫。

“大凤不会输。”

良久,顾承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白水下马,抬脚走近。

“顾承,我不杀你。你带着你的残兵败将回到凤临国,我到要看看,你口中的大凤,到底会不会输。”

说罢,白水抬手,她后方的士兵自觉让出一条路。

这话在旁人看来是大赦,但对于顾承来说,便是赤/裸裸的羞辱,分明是戏耍他大凤将士。可是今日一战,伤亡惨重,已经顾不得什么面子。

“驾——”

呼啸而过的凌厉风声,真是悦耳。白水闭上眼,面上尽是享受。

白水十分有耐心,就在顾承的战马快要跑到那条路的尽头时,她轻轻开口。

“杀。”

【作者有话说】

下午喝了奶茶,结果晚上半夜睡不着,起来写了一章。

“留镇国大将军一条命吧,怪可怜的。”

轻飘飘的几个字丢进黄沙里面,听不见丁点儿声响,却挑了无数戎族子民手中的刀剑长戟,这一回,他们手中的武器不再简陋了。

原本带着希冀的大凤士兵眼睁睁看着离大将军不过几步的路被戎族士兵蜂拥而至……夜太深了,浓墨厚重,看不见四溅血花,只听得见长刀刺耳,只留无尽的嘶喊,哀嚎,最后平静。

天边破晓,黎明降至。

大凤士兵收拾齐整,高举起军旗,带着战败的戎族碎尸班师回朝。

而八万有余浩浩荡荡的军队背后,白水与剩余的三千七百二十八个人安静伫立,目送大凤的镇国大将军被恭敬抬回。天边鱼肚白藏在他们身后,白水的脸隐没在黑暗中,辨不清神色。

西北的风实在是太冷了,吹得人衣摆直晃个不停,连带着黄沙都被卷起,又落下。

“殿下,”折花抹了把脸上的血,“已经派人护送燕机关师到了南部。”

白水把手中的刀随手往后一丢,身后的随风抬手接住,顺势道:“他们怎么办 ?”

前方的军队已经走远,一步步踏过被蓝血浸湿的黄土。白水知道随风问的是什么,但碎肉已经让大凤拿回去了,作为这场胜战的战利品。

“取水来。”

随风与折花对视一眼,齐齐出声道:“要挖湖 ?”

他二人少有这么异口同声的时候,白水忍不住勾唇,回头笑道:“他们死不了的,这一处会是活水,就叫死湖。若有死物被丢进湖里,这一片血水会让他们重获新生,会加入我们戎族。”

白水回头,视线飘向远处,远处的蓝像一片小小的海。

“嵘国的子民,生生不息。”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微风拂过,就带走了那句话,但每个人都能顺着这阵风听到那句话。

众人分配好任务,取了水来,将四散的黄沙块拾来聚集,而后往底下倒水,水入蓝沙,顿时融了结块的黄沙,沙子沉到底部,留下上方清澈的蓝色湖水,漂亮极了。

做完这些,白水带上所有人即刻去了南部。

蓝色湖水在天光下熠熠生辉,日头上来了,更是湖蓝深邃,彷佛荒漠中的一只蓝眼睛。

戎族被尽数斩杀,大凤大获全胜的消息不出几日便传遍了全京城,人人喜不自胜。西北留兵驻守,京中黑骑军撤兵回京,百姓夹道欢迎之际,却不见镇国大将军的身影。

而班师回朝之日是副将薛奋代领旨谢恩此事,军中对外扬言道大将军护国心切,一时不慎受伤。而此刻,正在镇国大将军府中“疗养”的顾承卧榻深眠。

听见消息的何挽丢下针线就来了镇国将军府,直奔顾承房间,一侧的薛奋想拦又不敢拦,只好大步跟上。

屋内,顾承还没有醒来,何挽在坐在床榻边,瞧见那张沧桑了不少的面容,心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她轻轻摇了摇顾承的肩膀,唤道:“小承,小承。”

人没啥反应,何挽转头询问薛奋:“请府医看过没 ?”

薛奋先是侧头看了眼侍从们,何挽转了转眼珠子,道:“你们先下去,这里有我。”

这会儿薛奋才开口:“何坊主,岂止是府医,连圣上亲赐的太医都来瞧了好几回了,可将军身上的伤都已上过药,但不知为何就是昏迷不醒。”

不过寥寥几语,何挽的心越来越沉,她垂下眼,忧心不已。这般情况,恐怕只有那一个可能了。

“啊——”

忽如其来的一声惊叫把二人齐齐吓了一跳,薛奋虎躯一震,顺着声音看去,是顾承一下子从床上弹跳了起来,双目惊恐地抱着被子往里头缩去。

何挽反应过来,连忙回头看,只一眼她就清楚了。

是她最担心的事情。

“唔……呜呜呜……”

男子披头散发,双手紧紧揪着被子,委屈巴巴的耸肩,看得出全身都在尽最大努力将自己蜷缩起来。还没等二人开口,他反倒率先哭哭啼啼了起来,眼珠子一颗接着一颗往下掉。

本来这张男生女相的面容就容易迷人眼,这一哭简直是梨花带雨,狐狸眼颤颤地勾着人不说,还十分害怕地咬着朱唇,呜咽声低低。

这下换薛奋傻了眼,他结结巴巴道:“这、这、这……”

他“这”了半天,挤出一句:“将军醒了。”

何挽顾不上其他,扭头朝薛奋问道:“薛奋,府中人可都是信得过的 ?”

“那是自然。”

得到肯定的回答,何挽稍稍放下心来,“顾承醒了的事情先不要传出去,这些日子我会在府中照料他,等他好些了再说其他。”

薛奋虽不解,但想到这位何坊主是他们大将军唯一的亲人了,岂有不放心之说,且瞧何挽这般焦急神态,自然是在为顾承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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