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但到了这个时候,谢澜之还是觉得,幸好是他。幸好白水不在这里。

只是责任也在他,若是他小心些,总不会让二人陷入这般境地。适才三公主跑来询问之时,他就已经猜到了。对于皇帝来说,臣子相近是大忌,无异于勾结,他二人不单单是谢澜之与白水两个名字,是整个北镇抚司与大理寺,哪怕他二人再怎么清白,如若两部分的势力合作,都得死。

皇位上的人不会允许脱离自己掌控的事情发生,谢澜之眼前的双手愈发僵硬,是他居功自傲了,他早该知道,能坐上帝位的人,又会是什么省油的灯。什么情义,无非是挡路者死而已。他爹的忠诚,不过也是铺路的石子罢了。

男人沉稳的声音响起,一如既往的平静。“北镇抚司办不到的事,南镇抚司自会接管。”

此话一出,周岭的脸色都不由得严肃起来,要知道南镇抚司昔日犯下的罪状可是无人不知,也因此南镇抚司已经久久未曾受令办事。如今北镇抚司的指挥使胆敢当庭说出这番话,怕是要让权与南镇抚司。

但是转念一想,这话还真是胆大包天。天子在此,有何种让权的想法都是犯上,别忘了这权是谁给的,自然是皇家的权。

只不过论南北镇抚司,周岭还是更信任谢澜之一些,南镇抚司那群老奸巨猾的东西,派去杀个人,还能把自己搭上,到头来吃亏和犯贱两头占,还不如谢澜之办事得力。

谢澜之倒是面不改色,抱拳行礼道:“臣谢恩。”说罢便下去了。

周岭心里直打鼓,谢澜之这要是受了伤,她还怎么找他办事。这人也真是嘴硬,父皇明明就吃软不吃硬,说几句好听话奉承奉承不就什么事儿都没有吗,怎么有些人就是死犟呢,真是打死他算了。

人走后,周岭凑近到皇帝跟前,“父皇父皇,儿臣说的要事,可是关系到二哥和十三弟呢。”

旁人不知三公主为何提起二皇子周辋川与十三皇子周与砚,因为这二人都不是受宠的主儿。

二皇子周辋川无论是那规规矩矩的样貌,还是身姿都只有普通二字,就连每日穿在身上的皇子服饰都略显潦草,无其余配饰,只有衣物。说是皇子,倒真有些寒碜了。

不过也怪不得二皇子周辋川不受重视,性子孤僻,寡言少语,朝堂之上又不争不抢,在这宫里可谓是高不成低不就的存在。

而这十三皇子周与砚虽在魏贵妃手底下养着,但听闻他有难治之症:厌鼠。一看见老鼠便会发疯狂叫不止,说是难治,倒不如说是有些疯魔。

如此一呆一傻,任谁都不对这二位抱什么希望了。

相比之下,太女乃是当之无愧的储君,而受宠的三公主虽然年幼,但也更容易让人寄予厚望,将来辅佐有功,封摄政一职,那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之前感觉问号直接打会有点拥挤,就空了一格才打问号,后来发现,好像没啥用[躺平]所以现在俺放弃了[躺平](这个表情包有种淡淡的死感,喜欢,不多说,宣!)

见皇帝不说话,周岭双手扒拉上皇帝的小臂,抬头乖巧地笑道:“父皇,十七州收复回来不是也有好些年了吗,听说前阵子京州可演了好几出戏呢。”

“只不过儿臣那时没有进宫瞧见,真是可惜。”说到这儿,小姑娘的脸上满是遗憾。

周景栖将手中的绿佛珠置于桌上,顺势摸上周岭的脑袋,柔声道:“那岭儿为何不来看戏呢?”

皇帝的语气十分舒缓,像是在循循善诱,而那道沉静目光中又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审视。

小姑娘被头顶的大掌按了按,脑袋就不自觉往下压了。但她还是仰起了小脸,拉长了声调笑道:“父皇,瞧您这话说的,哪是儿臣不想来呀,就在进宫路上,儿臣也看了出好戏呢。不过儿臣蠢笨,倒是看不清这戏是演的哪出。”

周岭从周景栖的掌中抽出身子,她站起身来,在亭内踱步乖巧笑道:“儿臣知道父皇与皇叔情深义重,我自小又在亲王府长大,皇叔待我如至亲。”

小姑娘转过身来,认真道:“除了父皇,儿臣最是敬重的人便是皇叔了。”

亭内风过,纱幔成浪。宫人们退避开来,而三公主的说话声被轻风缓缓吹落在地,“三年前,江湖上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一个麒麟殿,胆大妄为,刺杀皇叔。”

周景栖撇过眼,静静摆弄手底下的杯具。周岭到底还是小孩子,三言两语中的意图很是明显,皇帝清楚这姑娘想干什么,这孩子和亲王亲近,有感情也很正常。所以他给她南镇抚司的人不光是为了保护她,自然也是方便她做事。

亲王的死太过蹊跷。若说是麒麟殿为了立威,残杀皇亲国戚,倒也半真半假。周岭虽然小,但是不傻,自然不至于一无所获,应当是查到了什么才来寻他,借个权继续深查。

小姑娘的手没那么长,伸不到神秘莫测的麒麟殿。但在皇室里面动手,还是绰绰有余。这大差不差,是想告诉他,亲王的死还有不少人参与其中。

“岭儿不想问问朕,为何不查此事。”周景栖淡淡抬眼,眼中兴趣十分浓厚。

“父皇是天子,是一国之主,考虑的事情自然不是一丁半点,”半侧着身子周岭皱眉故作恼怒道:“儿臣虽然年幼,但也知道父皇为国为民,父皇不查,自然有您自己的思虑。父皇别给我挖坑!”

皇帝爽朗的笑声透过层层纱幔,让周岭轻松不少,这么多年的察言观色,相处下来她最是知道一件事情,只有这位父皇高兴了,她才有机会拿到自己想要的。

她就没打算瞒着这位万人之上的皇帝,最好让他知道,他的女儿没有半分冒犯的心思,只是小孩子重情而已。

还没走出御花园的谢澜之忽而被高声叫住,熟悉的腔调响起,他下意识转身,看见周景栖身边的掌印大监迈着小碎步走来。

“谢指挥使,陛下口谕,召谢指挥使前去呢。”

谢澜之愣了一瞬,不过眨眼间思绪万千,但眼下不是想太多的时候,他侧身做了个请示的手势,道:“劳请公公。”

二人走近凉亭,谢澜之放轻步子,听到皇帝温声开口。

“你自小在亲王府里长大,你皇叔对你有养育之恩,你能懂得感恩,朕自然很是欣慰。所以今日来,是想彻查此事。”

扑通一声,谢澜之正上台阶,便瞧见三公主直身跪下,略有些惶恐不安。他收回目光,无声朝皇帝行礼后便自觉站到周景栖的左后方。

只听周岭瞥见谢澜之擦身而过,面上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被她遮掩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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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儿臣并非犯上,皇叔三年前离奇过世,而今日才旧事重提,”周岭小脸顿时皱成了包子,将适才的严肃语气一哄而散,委屈巴巴道:“我没那个本事啊父皇,三年前我都还没有十岁,一直拘在府中,哪懂得什么东西南北。等到儿臣想去查这事儿时,才发现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三公主这话倒是十分真诚可爱,亭内的寥寥几人齐齐莞尔。

“叩叩——”谢澜之的视线飘回皇帝敲在桌上的手,他下意识俯身去斟茶。

“起来,你身为公主,你想查什么事情,无论什么时候,要记得都有父皇为你撑腰。亲王的事,亦是国事。这样,就让大理寺协理此事,大理寺向来公正严明,若是此事有皇室子弟掺和,朕也绝不姑息。”

得到了皇帝肯定的回复,周岭顿时喜出望外,心想这下可真是一举两得。既能从白水身上动手,又能借大理寺的名号办事。

“对了,适才你说看戏,说说看,看到了什么好戏啊。”

“嘿嘿,”周岭瞧见周景栖笑了,也顺势笑着起身,“儿臣前些日子看到的那出戏,今日正想问问父皇如何解戏。”

见首要目的已经达到,周岭决定顺水推舟,给她的二哥做个人情。凤临国向来不分嫡庶,只分长幼,只要这位二哥在,以后太女登基后,能不能分到她一杯羹还另说。

“我那日进宫路上,瞧见一位眼熟的人进了户部尚书李殊的府里,”说到这儿,周岭忽而转身,俏皮笑道:“父皇可想知道这人是谁?”

谢澜之倒好茶退回原位,心下却有股不祥的预感,三公主虽然年幼,但不是痴傻小儿。三言两语中,他猜的出来,周岭这是要重查亲王一案。但接下来的动作,谢澜之拿不准。

“岭儿继续说说看,朕也想知道。”

闻言,周岭拢拢袖子,在亭中不紧不慢的走着,道:“这人我在二哥府中见过,好似曾经是二哥的一位谋士,叫宋万民。”

谢澜之放在身侧的双手紧了紧,这宋万民可是年纪轻轻便当上了歧州刺史,而后又入了二皇子麾下。至于为什么这个人谢澜之会有留意,是因为此人与与户部尚书李殊,平安候等重要官员皆有来往,甚至还投靠过亲王玄轻,身份着实不简单。而且此人十分圆滑,在歧州当地,这位歧州刺史可比歧州州官的面子大。

果不其然,下一刻皇帝的视线就幽幽飘了过来。他不敢迟疑,将此人底细报上。

“北镇抚司还真是消息灵通,父皇,儿臣还没说完呢,那夜我可不止见到宋万民一人进去,还带了不少东西呢。只不过又被轰了出来,还十分不小心的冲撞了我,”周岭双手交叉在胸前,气愤道:“惊了马,茶水弄脏了儿臣衣裙,这一来一回,已然耽误时间。可我刚回到府中就听到皇婶病了的消息,这些日子我都在皇婶身边照顾着。今日皇婶好些了,我才入宫见一见父皇。”

周岭就没打算手下留情,她这位二哥寡言少语的,能有什么后路。既然如此,那就让她来替她这位二哥哥“清理门户”。寻常小事定然翻不出什么花样,但若是同朝中官员牵连上一二,便有机会斩草除根。

皇帝捻起佛珠起身,随意甩甩袖子,貌似对这场戏无甚兴趣。“小戏一场,澜之,这件事你来。”

谢澜之摸不清周景栖话里的意思,只好先应下。他与二皇子交涉不深,只是回江南祭拜家父时,偶然一次为二皇子拦了刺客。说来虽不是职责所在,但顺手的事情,那次过后便再无交集了。

今日三公主和陛下这番交谈中,摆明了周岭在怀疑周辋川参与了当年亲王的事情,而扯出这位宋万民的谋士,不过是幌子。就怕查亲王一案是假,想扳倒的是皇子。

皇帝离开,谢澜之正准备跟上前去时,周岭轻飘飘道:“谢指挥使,我要见大理寺卿。父皇说了,让你听本公主吩咐,带路。”

“公主不是知道她在哪儿吗?”谢澜之勾唇,斜睨过去,满是看好戏的姿态。

周岭倒也不慌不忙,回了个明媚的笑容,声音清浅,“大胆,你敢这么和本公主说话?”

这句话配上三公主那般人畜无害的笑话,倒真是毫无杀伤力,但谢澜之清楚这三公主可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般简单。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换上惯常的语气恭敬道:“公主请。”

周岭顺着他的手往前看去,御花园内,光影交错,那棵曾经枝繁叶茂的流苏树如今已是枯枝败叶,在一众花草中,像垂暮老人。再往上看去,是清晰的蓝天白云。

蓝天之下,白云悠悠,大理寺内,白水端坐桌案前,一丝不苟的整理桌上卷宗。

“殿下,您要回去?”

“自然。凤临国与戎族开战,大获全胜,正是举国同庆的好时候,怎么能打扰人家的兴致。我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不过是十万将士,远远不够。大厦将倾的前提是,内部被蛀空得足够彻底。何况,在那里,我还有放不下的人。”

马蹄声远扬,城门口有她们的人接应,回来并不是难事。

桌上的炉子烧得通红,茶水滚烫,但白水无心去管,倒是一声呼叫打断了她的思绪。

宋千砚提裙 小跑着进来,在看清白水的一瞬间又不安的埋头绞起了手指,似是对那晚的事情心有余悸。她可没忘记,她们这位寺卿夜里直勾勾看着她,问她叫什么那事,吓得她好几晚睡不着。她本来胆子就小,哪经得起吓。

白水抬眼,见宋千砚要说不说的纠结样,她便问:“何事?”

“寺、寺卿,”宋千砚结结巴巴的问:“你没事了?”

白水觉得莫名其妙,眼前这位寺丞好歹也有二十多的年纪,怎么还这般畏畏缩缩。她反问:“我能有什么事,倒是你,有事吗?”

“啊,哦,好的,我没事我没事。就是……”宋千砚咬了咬下唇软肉,道:“三公主来了。”

话音刚落,女孩稚气的声音就传了进来:“大理寺卿是哪位呀,我还没见过呢。哎呀谢澜之你快点儿行不行,那么长的腿当摆设啊?”

周岭一脸嫌弃撇着慢悠悠的谢澜之,满目恨铁不成钢,刚转头就被齐刷刷弯腰行礼的一群人惊到,目光凝向为首的女子身上时顿住。

不止是她,谢澜之一路上都在猜,白水会不会出现在大理寺。直到那抹熟悉的身影飘出,谢澜之莫名的叹了口气。

“微臣拜见三公主。”

女子半弯着腰,姿态不卑不亢。依旧是那身白衣,月牙白长袖,发间两根玉簪轻挽墨丝,整个人周身满满的疏离。

“哇哦,你、你是白水?”周岭双眼瞪得老大,又眨了好几次眼,上前绕着白水看了好几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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