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她口中的罪臣白止风是她亲爹。”周景栖伸手接住落下的枯叶,感慨道:“白水这个姑娘,一身正气,能言善辩。殿试中,朕一见她,便觉不同。不仅仅是因为那张脸,白水与白止风只有几分相像,老白这人玩心重,不适合拘束在皇宫内。但白水踏实谦虚又谨慎,十几岁的孩子,身上却是难得的稳重。”

“那日朕问她,白水,若有国难,舍一人而为天下可为吗。”

“你知道她回答什么吗 ?”皇帝偏头看向谢澜之,那日谢澜之并不在大殿之上,但也有耳闻这位新任大理寺卿寥寥几语便让圣上嘉奖。

谢澜之望着面前这张沧桑的脸,那双鹰眼一如既往的犀利,但如今已经被低垂的眼皮盖去了锋芒。他知道,陛下老了。

“澜之不知,应是寺卿有自己的见解。”他浅浅勾唇,眸色平静。他隐隐有些期待,是何种回答。

那样的人,会怎么回答这一个问题。舍一人与舍天下,孰轻孰重早已分晓。

枯叶在苍老手掌中被碾碎,随风扬落,伴着皇帝的笑声,悠悠传入众人耳中。

“她说,不舍一人,不舍天下,舍我。”

“不舍一人,不舍天下,舍我。”

虽然,做好了准备,但听见这一句话时,谢澜之心底还是猛地一颤。他轻声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而后垂眼低声道:“寺卿是大义之人,也难怪陛下赏识。”

皇帝叹了口气,“若是我大凤的臣子,必然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她还年轻,路还很长。”

谢澜之听得出皇帝话里的惋惜,看来白水是戎族的事情早已不是秘密,但为何放任白水至今,哪怕目前白水确实没有做出过任何出格的事情,但是谢澜之想不通。

难道仅仅是因为白水的才能吗,还是因为那张脸,还是说他根本不在乎白水一个人能掀起什么风浪。周景栖的很多决定,他都看不懂。他爹拼命护主,棺材还未入土,谢氏一族被斩的圣旨就传到了谢府。

九五之尊的一句话而已。

人命关天的事情,在这人口中不值一提。

谢澜之开口问了一句话,“那陛下,我呢。”

我也是掀不起什么风浪的人,所以留一条命也无所谓,所以留我一人受尽耻笑也视若无睹,所以我族人的死就变成讨得圣上欢心的玩物,所以这份冤屈成了昭昭明理。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2】。可天底下不知有多少人想问这位圣上一句,为什么。

皇帝背过身,语气平平,似乎只是谈论无足轻重的事情。“你是忠臣,忠义二字分不开,只有忠心无大义,空有大义无忠良,都不可取。所以现在清楚为何朕今日提起白水了吗。”

原来,在这里等着他。谢澜之低垂着眉眼,没人看到他眸中的落寞。之前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将那鼓置于北镇抚司与大理寺之间,白水不清楚周景栖的意图,他同样不甚清楚。二人同为皇帝办事,同为正三品官职,北镇抚司与大理寺明面上风平浪静,可一个是为了皇帝私心杀人,一个则是为天下百姓击鼓。

不对付是常事。皇帝无论重视哪一个亦或是偏心哪一方,都会惹得双方对立。可皇帝这么做,无疑摆明了是要他们内斗。

而内斗的结果,不过是为了一个平衡。平衡各处的势力,平衡朝堂,让所有人都敬畏皇权,不敢挑战皇权。一旦有私人情谊,格杀勿论。

而刚上任的大理寺卿白水,一个外来的戎族奸细白水,成了最好的箭矢。对于九五之尊来说,哪怕大理寺卿白水因为被卷入多方势力争夺等种种原因身死,都无关紧要。

而白水的那句“不舍一人,不舍天下,舍我”恰好就是他们陛下满意的答案,白水是最好的人选。因为他要的只是皇权,大理寺独立于六部,注定了大理寺卿只能做孤臣,做不了就死,换一个能做孤臣的人,向来如此。

谢澜之忽而笑出声,声线凉薄。“陛下说的是,臣确实是空有忠良无大义的人。”

话音刚落,周景栖转过身来,谢澜之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但有其父必有其子,棋子无用自然就成了弃子。

“你昨夜擅作主张绞杀京州戏子,南镇抚司深夜来报与朕。澜之,朕放心你爹,也放心你,否则不会留下你。而你今日无半分请罪之意,是想告诉朕,你也有谋逆的心思 ?”

【作者有话说】

注:以下内容来源于夸克搜索。

【1】:麻袋装人与猫鼠同困的刑罚。

【2】:雷霆雨露,俱是天恩的原句为“雷霆雨露,莫非天恩,仁义一生,死于诏狱,难言不得死所”,出自明代名臣杨涟的《狱中血书》。杨涟因遭宦官魏忠贤迫害,被囚禁于诏狱中,临死前写下此血书。

这个标题的主角:[加载ing][抠脑壳][吐血][躺平]

“臣不敢。”谢澜之当即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哼,是不敢,又不是不想。”皇帝的视线幽幽飘过,抬脚继续朝前走,这一次谢澜之没有跟上来,只是恭敬地俯首磕头在地。

皇帝随意撇向流苏树,道:“十三年前朕不忍杀你,你觉得如今朕不敢杀你。谢氏尽是忠良,可自古忠孝两全是美事,也是难事。知道你想查,没人拦着你,可你又贪生怕死,你不敢查,如今是想怪谁。”

没人回话。

日头渐盛,稀稀拉拉的流苏树叶子挡不住多少阳光,全然落在了树底下跪着的人影身上。虽说秋日凉爽,但终究没入寒冬,又逢正午时分,自然算是烈日当头。

这时,退在不远处的掌印大监上前低声道:“陛下,三公主入宫求见,现下就在后边。”

闻言,皇帝手里的佛珠又被拨下一颗,“让岭儿过来。”

“是。”

而后皇帝大步走向了前方的凉亭,亭内早已设下桌椅茶点,以便随时服侍。凉亭中,皇帝挥挥衣袖坐下,看也没看流苏树下那道身影。

倒是一抹亮色飘来扑了皇帝满怀,轻快清脆的笑声传进凉亭中,顿时将方才沉闷的气氛驱散开来。

话说这三公主周岭虽然自小离宫交由了亲王玄轻抚养,但偶尔会回宫。而且三公主伶俐活泼,待人亲切,十分讨人欢心。尽管每每在宫中呆的时间不长,但经常能哄得皇帝开怀大笑,就连这宫中甚少有人不喜欢这三公主的。

“父皇,儿臣今日梳妆迟了些,多谢父皇久等啦!”周岭脆生生地笑道,杏眼秀亮,眉似弯山月,笑容明媚可爱。不到十五的年纪,显然是稚气未脱。

单看那位公主的气质与长相,骄与娇平分秋色倒是也不为过。

皇帝莞尔,拍了拍女儿的后背,躲在皇帝怀里的周岭仰头狡黠一笑,灵活抽出身子。

她走到桌前,屈身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岁。”

皇帝摆手,眼尖的周岭落座时余光瞥见流苏树下的人影,她歪着头疑惑道:“诶?那该不会是谢指挥使吧,他在那儿跪着干什么,”周岭将头一扭,直言不讳道:“父皇你罚人家了?”

只见皇帝脸上的笑意都淡了几分,举杯押了口茶,“他自己爱跪着便多跪几个时辰,年轻人身子骨好。”

话毕,周岭撇撇嘴,又将视线投向谢澜之,“父皇,瞧您这话说的,这般日头要是真跪上几个时辰,铁打的人也受不住呀。”她转回头,眼珠子咕噜一转,故作神秘道:“何况您不心疼,可有人心疼着呢。”

“哦?”这话与那番鲜活的神态倒是提起了皇帝的兴趣,他挑眉询问道:“岭儿这是……”

“哎呀父皇,想什么呢,可不是我啊。”周岭两手一摊,样子十分老实,转而又好奇探头道:“倒是不知道父皇有没有听过这坊间的传闻?”

皇帝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继续。周岭掩帕偷笑几声,道:“听说啊,谢指挥使与那新上任的大理寺卿可有些美谈,这新任大理寺卿上任以来经手的几个案子,可都有谢指挥使在里头参着呢,若说这些是公事也就罢了。可就在前几日,长街上不少人都瞧见,谢指挥使可是抱着那白大人进了大理寺的。父皇,这要是跪伤了人,您说谁心疼啊?”

偏偏这时三公主好似来了兴趣,紧接着兴冲冲道:“父皇若是有成人之美,倒不如给二人赐个婚可好?”

“胡闹。”皇帝面上几分愠色,话里虽是斥责,语气倒是舒缓平常,仿佛对周岭此话不屑一顾。

北镇抚司与大理寺向来不对付,可掌事的二人却走得这般近,任谁也不会不起疑心。原本一忠一义相辅相成,在百官眼中可是好事,但如今境况,却算不得好事一桩了。

何况给他二人赐婚,更是荒唐。

亭内凉风习习,谁知周岭麻溜起身,一脸迫切又玩心顿起的模样。“父皇不信?待我这就去询问谢指挥使,是不是真的喜欢白大人?可别让有缘人错过呐。”

说罢,周岭提起裙摆跑向谢澜之,侍女们连忙小跑跟上。

听到那阵靠近的脚步声,谢澜之依旧没有抬头。周岭往他磕在地上的头颅前面提裙一蹲,喘着气道:“跪得这样好,该是当赏!”她把气儿喘匀了后,又笑眯眯道:“谢大人这是连我也不打算拜见吗?”

“参见三公主。”闷闷的声音传来,谢澜之依旧没有抬头。

周岭鼻子哼出一声,双手搭在膝盖上,“你要造反啊?”

四周宫人面色顿时惊愣,哪知下一刻周岭摇摇头无奈道:“不然我想不出父皇为何要罚你。”

无言。

“诶,我过来是有正事儿的,问你话啊,好好答我。你和大理寺的白大人是不是情投意合啊?”

大理寺总共就一位白大人,狗都知道这是在说谁。

得不到回答,周岭不满的“啧”了声,“怎么不说话呢,那要是你喜欢人家,但是人家看不上你,说出来我又不会笑话你,喜欢还是不喜欢不就两个字嘛。”

“还请公主慎言,女儿家的名声坏不得。”

话音刚落,周岭像早有预料般会心一笑,“呵,本公主问你话,你还敢挑着回答。”随即又轻声道:“你应该知道我的人都看见了什么,白水是谁我一清二楚,她如今在哪儿我也知道,你最好不要犯傻。”

说罢,周岭起身拢拢衣袖,高声道:“切,你也小气鬼,这点东西都不乐意说,赶紧起来。不说给我听,那说给父皇听总成了吧。”

说完这句,周岭垂眼咬着牙低声道:“再不起来真要砍你头了,哼。”她越过谢澜之朝凉亭走去,她的身后,谢澜之终于缓缓直起身子。

他知道三公主说的是哪门子事,那日燕允青被刺杀的事情,而白水深夜入墨府,一夜过后,墨府空无一人。去了何处,又是为了谁,白水都是绕不开的问路人。

光影从罅隙中倾泻而下,照在男人挺/拔身形上,弯曲树枝被风一吹,成了挥动的画笔,勾勒成画,倒成了一番美景。

谢澜之站起身子,脑中思绪纷飞。周景栖说的并无道理,这些年他不是没有想过要查,但他确实是不敢查。他害怕他一查,这一份官职,这一份他爹托给他的信任,这一份忠诚便成了无稽之谈。谎言永远要比真话动听,更何况那是自己编织给自己的谎言,一个牵着一个,织成了大网,掉在里面,柔软安心。

可究竟是谁不敢查,谢澜之闭上眼长舒一口气,睁开眼的同时转身朝凉亭走去。

亭中三公主双手撑着小脸,目光在两人间来回打转,瞧那谢澜之是站着,身长玉立的,但是垂着眼半句话不说,惯是恭敬顺从。而她父皇往那大马金刀一坐,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看累了,周岭拿起桌上的点心咬了口,那点心名咬春,嫩绿软弹的外皮裹着里边绵密馅儿,不甜不腻,清爽溢香。

不过虽然这御膳房的点心可口怡人,但三公主也只咬了一口便放下了。吃惯山珍海味的皇子公主,对再难得的美味也觉平平无奇。

许是觉得空气中的气氛实在是太过沉闷,周岭一只手撑起脑袋,另一只手依旧扶在下巴上,“父皇啊,儿臣这次来可是有要事。”

闻言,皇帝头也不抬地抬了下手,谢澜之会意,行礼后正准备退下时,上方传来声音。

“回你的北镇抚司领罚,明日晨间廷杖五十,打完上朝。”

周岭惊讶抬头,“五十?!”又转头看向面色平静的谢澜之,更觉奇怪了。而且还是廷杖,在文武百官上朝之时,让北镇抚司的锦衣卫给他们自家指挥使当众行刑。

她连忙道:“父皇,锦衣卫可是近身侍奉,北镇抚司如今就一位指挥使,五十——”

皇帝冷冷抬眼,却不是对向周岭,周岭眨眨眼,端详着皇帝的脸色,止在喉间的话音不由得弱了几分。

“有点儿重了……吧。”

谁料皇帝还真的接上了周岭的话,他问:“重吗。”

谢澜之自始至终没有抬起过头,他知道皇室要的是什么,是绝对的忠诚,是不容置喙的服从。说句不好听的,要一条听话的狗。

自古廷杖都是对百官极其严重的刑罚,历史上下旨廷杖的皇帝都会被史官记录在册此事,并不是什么好名声。而谢澜之清楚,这位陛下这样做,不过是杀鸡儆猴,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能用则用,无用则弃。

目的不过一个,皇权至高无上。谢澜之也明白,不管自己有没有谋逆的心思,都没有关系,在九五之尊眼里,都没有关系,只要棋子死的有价值,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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