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南凉认识的那些姑娘中,难道还有岑氏的人,可是岑奚执知道此事吗。

周景栖闭了闭眼,缓缓扫了一眼众人,道:“好,既然徐尚书这么想要一个交代,那就这样,把名单上所有江南岑氏的人放了。此事不必再议,”他挥手示意徐一渊退下,再道:“提起江南,朕想起来一件事,江南北上行路有一州,叫歧州。昨天有人给朕快马加鞭送来几份账册。”

话音刚落,掌印大监扬声道:“呈上来。”

不时,一箱账册搬入了御书房。箱子哐当一声落地在众人中央,众人的视线也齐齐望去。

啪嗒,啪嗒,啪嗒。周景栖手里的佛珠有规律地滑动着,声音清晰到远在角落的白水都能听到,殿内的气氛也渐渐凝重。

“户部尚书,朕不会看,你来瞧瞧这账册。”周景栖突然发话,被点名的李殊心底陡然升上不详的预感,她连忙起身应下。

刚翻开第一本账册李殊的神色便僵住了,这是记录歧州官银出入的账册,数目差漏到只要认真算两眼便知其中异样。

李殊心底直打鼓,眼神不住闪烁,她硬着头皮道:“陛下,这、这账本有问题。”

“哦?”皇帝惊讶挑眉,“有什么问题啊?”

“错了。”李殊只说得出这两个字。

“那要是朕说没错呢?你又当如何。”周景栖滑着手里的佛珠,面色平静。

“朕说,这些账本没错呢,你说有错,那便是朕错了?”

天子脚下,谁敢说天子错了这几字。位高权重之人,往往不容许被置疑,疑便是冒犯,便是居心不轨。

李殊立刻直身跪下,满目惊恐,她结巴道:“陛下,臣、臣……”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官员们暗地交换眼神,心中忐忑。徐一渊的手心被握得越来越紧,那人仓皇无助的模样尽数落在她眼底,她心口的堵闷愈发难缠。

本想着借江南一事掩盖一二,却不曾想有人直接给陛下递了歧州的账册。

瞧见李殊脸色苍白,眼神惶恐,白水将手里的案册悄悄塞进袖子里,暗道:看来贪污这事,户部尚书李殊应该也在那群官员之中。反正无论如何,她今天来就是铁了心要搅混水的。

徐一渊脚下微动,就在要起身的前一刻,白水拢拢袖子,忽而起身高声道:“陛下。”

这声陛下喊得极其响亮,直直打破了殿内凝滞的气氛,众人猝不及防都惊了一瞬。苏承昭当即听出这是谁的声音,她侧身望去,白水一袭白衣长身玉立,只手覆于腰腹处,目光毫不避讳地直视正前方的皇帝,姿态不卑不亢。

在所有人都恭敬弯腰顺从的身影中,立如松柏的坦荡极其亮眼。

谢澜之站在皇帝侧后方,远远瞧见白水走出来,横眉忍不住蹙起,这是六部之间的事,大理寺独立六部开外,白水这时若是出来为李殊讲话,且不论对错,都会被人抓住把柄,诟病其结党营私。大理寺卿一人便代表着整个大理寺的态度,白水究竟要干什么。

御书房占地甚广,殿中书籍凭栏而上,内留中空一地,众人此时席地而坐,暗自打量这位新任大理寺卿。白水走到中央,站到箱子一侧,拱手朗声道:“陛下适才说不会看这账册,李尚书说这账本错了,陛下却说没错。天子圣言,这可让李尚书如何作答。”

此话一出,摆明了是冒犯天威,稍有不慎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韦赐光垂下眼,不作声,只觉得年轻人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一身正气凛然,干净单纯得厉害,可惜是在吃人的朝堂上,注定了活不久。

苏承昭斜睨过去,眼底不自觉浮出欣赏之意,唇角也微微勾起。她真是没看错人,白水坐大理寺卿这位置,当真没屈才,和她第一次见到的白水一样,不怕死。

只不过苏承昭也有些好奇,白水为何要来插这么一脚。毕竟这人不是什么是非不分的蠢货,此举定有谋划。

周景栖手里的佛珠停住滑动一霎,又继续往下滑。眼角的细纹皱在一处,那双鹰眼显得愈发让人捉摸不透,只听他缓缓道:“哦?白水那你这意思是朕为难李尚书了,是朕的错,对吗。”

白水莞尔道:“为难二字倒说不上,为官者自是要为君解虑,为民谋福。陛下自然不会错,但李尚书身居要职,为官数年,兢兢业业,应该不至于连账本都会看错。不如这样,让李尚书说说,这账本是哪里错了。”

话音刚落,苏承昭提了口气在胸腔,虽是笑着说话,话里行间却很不客气。“陛下,大理寺卿位列大理寺之首,行刚正不阿一名。虽同朝为官,但也应该知道居其位时,要做好自己的本分。李尚书此事,可和查案沾不上关系,恐怕白大人不该插嘴吧。今日是越职拦话,明日可就不知道是什么了。”

话音刚落,官员们齐齐附和,白水这一起身,把徐一渊也弄迷糊了。这人就刚才和她二人打了个招呼,转眼就为李殊说上话了,到底是何种意图。

而这边的白水顺着视线侧头看去,苏承昭只是端坐,抬头挺胸,目视前方,并未看她。

“陛下,太女也说了,我等是同朝为官,既都是陛下的臣子,那自然是能出力便出力,臣也是想为陛下分忧。”

闻言,上方的人笑了几声,笑声里辨不出喜怒,只有周景栖身旁的谢澜之悄悄吐了口气。

“行,李尚书,你且仔细看看,哪里错了,要是朕说的错了,那就赏你。要是你说的没错,那也赏,如何。”

适才李殊身上惊出一身冷汗,袖口都被捏皱了,更是无暇顾及白水这时冒出来做甚。听到皇帝的声音,她咽了口唾沫,起身拿起账本,众目睽睽之下,仔细翻了几本,道:“回陛下,歧州账本中,有不少官银的明细与国库拨出去的数量对不上账,具体的有歧州边防用的粮草钱,兵器钱,州中用于赈灾的,修建官道……”

李殊的声音一开始还有些颤抖,说到后边慢慢平稳下来了,只是手心的汗无声浸湿了皱巴巴的袖口。而在一众看向她的视线中,有一道目光极其复杂。

“能大致看得出少了多少钱吗?”

“回、回陛下,恐怕是上百两。”

“嗯,”周景栖点点头,“你们看,朕说的没错啊。”

底下众人不明白皇帝话里什么意思,只有旁边执笔的史官左右眼珠子咕噜咕噜转个不停,偷偷瞄一眼皇帝,又依次去看韦老,太女的眼色,手中的笔一动不动,悬在纸张上方,笔下的墨凝成一滴浓墨,眼看着就要落下。

“李尚书说了很多,但是还不够全面。”周景栖朝背后的木椅一靠,笑道:“还有给了你们的钱啊。”

“陛下!”

“陛下!臣等清清白白,绝无私心啊!”

话音刚落,殿内跪倒一片,只有韦赐光与太女苏承昭端坐两侧如常,还有站着的白水,人群蜂蛹,挤到她脚下。有人跪下时两手扑地,不小心戳到了白水的屁股,她便默默往旁边移,留出位置来。这一挪,就给挪到了苏承昭身旁。

私吞官银乃是入狱大罪,官员以权谋私更是大逆不道的罪名,一旦记录在册,那可是遗臭万年的骂名。

“起来起来,”周景栖朗声笑道,状似悠闲平常,摆手让他们起身,“朕说的有错吗,拨给地方的官银里,也有官员们的俸禄啊,都起来吧。”

白水上任不久,但在凤临国生活了这么些年,也知道这里的习俗。往日上朝都无需跪拜一说,有什么事站着禀报便可。若要行礼,也只需拱手弯个腰就可以。

所以,刚刚来到御书房议事时,众人也都是坐着的,就像民间话家常般。只是面对九五之尊,毕竟还是有所不同。

等到众人陆陆续续起身坐回座位了,李殊却还是跪着,周景栖探出身子,一脸疑惑道:“李尚书,你怎么还跪着啊?”

“陛下!臣失职!歧州官银记录不实,臣未能及时察觉并上报,以致陛下忧心,臣愧对陛下,更愧对饱受不公的歧州百姓!”李殊声泪俱下,义正言辞。

“好,”周景栖重重点头,表示很是赞同,目光中满是赞赏。“真不愧是我大凤的臣子啊,朕说了,朕没错就要赏你,你没错朕也要赏你。这样,就赏你到歧州,看看是不是真的少了上百两,少了几个百两,这几个百两都去了哪里,赏你去看清楚,等李尚书你回京,再赏,如何?”

没人敢说如何,李殊闷闷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臣领旨谢恩。”

“哦,”周景栖抬头想了想,“徐尚书你刚刚不是说要严查吗,正好,你去一趟江南,你也去查清楚。江南风景好,你也可以多看看,别总憋在屋里。你二人一同前去,结伴而行,也算有个照应。”

徐一渊连忙起身,“臣领旨谢恩。”她知道圣上最是忌讳结党营私,官员中若是有走得近的,再有钱财往来,无异于是明晃晃的靶子。

但此时,也别无他法了。

适才被挤到一旁的白水跟着人群坐回角落,正安静看戏,冷不丁被皇帝点名。

“白水,你不是有事吗?怎么不讲。”

【作者有话说】

注:以下内容来源于夸克搜索。

【1】醉翁之意不在酒:出自宋代文学家欧阳修的《醉翁亭记》。

我也不知道是哪里做得不好,连续一个月,我一更新就掉收藏[躺平]没招了,只希望大家按时睡觉。

听完周景栖的决定,白水唇角微微勾起,真是帝王心如渊啊,看似温和良善的语气 ,三言两语就将朝中两位尚书调离京城,还不易落人口舌。怕是这二人去江南的路上,就会被消声灭迹了。

周栖景这人,她听老白提起过。算得上是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看起来深明大义,但做事不留情面,赶尽杀绝。

白水记得最深刻的一句话是,白止风告诫她,周景栖从未信任过任何人。所有的信任,也只是为了利用。白水对此深信不疑,能从数位皇子中脱颖而出,早已不知踩了多少人命。她又何尝不是手染鲜血,弑杀成性。

适才周景栖说没错的那一刻,白水就预料到了,接下来的动作不过是给在场的人唱出漂亮戏,群臣信了才够。

前往江南这一路艰险,回京的这份赏,怕是李殊回不来了,也无福消受。而这份差事,应当也会交给大名鼎鼎的北镇抚司去做。

无论是户部尚书还是工部尚书的位置,应该也早有人顶替。因为如果她是周景栖,她会这样做。隐患当然留不得,何况这份账册并不是李殊主动上交的,否则不会如此慌乱,如临大敌。

只是,那与她都没有关系,他们大凤的国事,明争暗斗也好,互相残杀也罢,都和白水没关系。这些身居高位的人,仓皇下跪的模样让她又想起了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

贪官污吏就该死啊,那些无情无义,以大欺小的畜牲就应该剁了作肥料,种花种树,那样才美,绝美。

这些人的五脏六腑应当早已腐烂了吧,那真是上好的肥料。

白水掩下眼底那一点点的雀跃,她没有想太久,起身掏出手里的案册,“陛下,臣受人之托,重查亲王当年旧案。”

一语惊起千层浪。群臣哗然之余,白水将那本案册打开,整整十页从上之下依次铺开,砸在地上,延伸开来。

她拖着那些东西,走到大殿中央。

所有人都看得见。

大殿内良久没有人出声,亲王死了三年,没人敢再提此事。这件事不仅仅是关乎皇室的脸面,更是明晃晃的告诉所有人,凤临国内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他们没办法撼动的存在——麒麟殿。

周景栖长叹了一声,他这位亲弟弟死得凄惨。三年前,就在那双眼睛被挖出来放在他床前的那一晚,他被不知何处来的东西占了身体,那夜见过白止风后,本以为是他最后的机会留存在这世间。

可惜世道总是让人捉摸不透,他的好女儿送来的药无声息杀了占据他三年身体的东西,那东西成了替死鬼,而他回来了。三年的烂摊子,自然要一点一点收拾。

不出所料,占据他身体的人根本没把他胞弟死的这件事放在心上,草草了事。这也是为什么,在周岭来找他,想要重查此案时,他答应了。

周景栖凝视着密密麻麻的案册,不时他起身。

旁边服侍的宫人拉开帷幔,后边的宫人们将木椅搬出到群臣面前。

白水的举动实在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苏承昭眉头紧皱,下意识看向左侧的韦赐光,韦赐光神色淡淡,似是对这些并不感兴趣。

无奈之下,苏承昭只好静观其变。

“敢问白大人是受何人所托。”一直沉默的韦赐光忽而开口。

捏着案册的手青筋无声惊现,指尖泛起了白,但白水的声音平稳有力。

“自然是受冤魂所托。”白水直视正前方的周景栖,字字铿锵有力。

“亲王的死并非意外,三年前,麒麟殿夜袭亲王府,分/尸亲王,还胆大妄为地将亲王身上的每一块肉都送到了不同的地方。死无全尸之人,岂能安息。”

一字一句,都是白水送给这位大凤皇帝的礼物。昔日凤临国能无端生事,持强凌弱,不过一夜之间杀光嵘国,那她的麒麟殿自然会百倍奉还给他们。亲王玄轻与周景栖骨肉相连,二人感情至深,玄轻自幼对这位长兄敬爱有加,为这位长兄能顺利登基,多次重伤。而周景栖怜爱这位弟弟到连自己的亲女儿都能送出宫给胞弟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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