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真是感人啊,刀没划到自己身上时,自然是不知道痛的。

白水望着周景栖那双混浊中泛起浅浅泪光的眼,心中冒出一丝畅快。至亲不明不白的死去,应当会难过吧,可是还不够。因为对于周景栖这种早已不视情义,惯会演戏的人来说,这些绝对不是最难受的。

重情重义的人,对身边人的死亡才会如抽筋剥骨般痛苦。

没关系,慢慢来。

皇帝没发话,众人噤声等候。只是,除去几人,剩下的人自然不信白水所说的“受冤魂所托”几字,实在是荒唐至极。

“这世上的冤魂多了去了,若是都来托梦,岂不是夜夜都要恶魂缠身。”仍旧是韦赐光出声,在场众人都为这话悄悄捏了把冷汗,毕竟那可是亲王,是皇室血脉,怎能与路边的孤魂野鬼相提并论。

“此案并非只关系到亲王一人,麒麟殿行事猖獗,偏偏三年来,始终无法寻到其真正藏身之所。这些人武功高强,又持才傲物,是不可忽视的威胁。今日臣来,不光为亲王昔日枉死鸣冤。就在昨日,臣寺中寺丞遭遇刺杀,幸得二殿下手下相救,这才免遭遇害。”

白水言辞十分诚恳,她拱手朝周景栖行了个大礼,厉声道:“陛下,此等无视律法的莽夫,前有逼杀亲王,如今又要残害我大理寺官员,如何能再忍!”

话音刚落,殿内顿时议论纷纷。苏承昭目光沉沉,起身道:“陛下,二弟再怎样也是皇子,且不论二弟一直深居简出,不与什么人往来。就算二弟的部下真的夜出,又如何这般凑巧,就遇上了大理寺的寺丞。莫不是有人蓄意诬陷,凡事都得讲证据,若不是胡言乱语,白大人可得拿出证据来。”

底下群臣纷纷赞同此番言论,亲王的死确实是麒麟殿胆大妄为,而且那时的陛下对此伤心至极,于是避之不谈,也无人得令去查。而如今这莫名冒出来的刺杀大理寺官员一事,谁又知道是真是假。

“白水,你身为大理寺卿,你的能力朕一直很是认可。既是大理寺卿,自然知道不能空口无凭。”周景栖接过白水手里的案册,回到木椅上坐下,悠悠道。

白水弯着的腰又往下压了压,她朗声道:“臣不才。虽初来乍到,但为尽力履职,四处了解,得知二殿下有位颇负盛名的谋士,此人名唤宋万民。”

这三个字一出,苏承昭心底升起一股不安,她第一次见白水就深觉此人能言善辩,巧舌如簧,不愧是当朝状元,与这种人相处,怕是难以知晓实情。

紧接着白水继续道:“大理寺寺丞宋千砚正是宋万民胞妹,也才得以认出那是二殿下手下的人救了她。”

这下,无人再起身辩驳。只是,站在皇帝身后的谢澜之脸色愈发阴沉,把黑的说成白的就算了,昨夜那些刺客都死光了,若是要人证,给不出那便是欺君罔上。按他对皇帝的了解,周景栖疑心甚重,不可能轻易听信。

谁知,周景栖挥挥袖子笑道:“那按你这么说,该怎么办?”

白水依旧是低着头,保持俯身弯腰的姿态,声音却坚定不移,“臣恳请,彻查亲王一案,捉拿凶手归案。臣恳请,全力追捕麒麟殿,斩草除根。臣恳请,冤魂安息。”

铿锵有力的三个恳请回荡在御书房中,久久未散。

但是众人皆知,麒麟殿除了残杀皇室这一件事情外,还做了诸多。四处顽石般难缠的大贪官大多死在了麒麟殿手中,虽说麒麟殿接任务只凭眼缘,但也需小有势力的人物才能见到殿中的杀手。

最是让人捉摸不透的,是麒麟殿为何杀人。死在其手下的,有贪官污吏,有平民百姓,有达官显贵。貌似并没有一个固定的标准,是亦正亦邪的存在。

“陛下不可啊,麒麟殿在民间威望不小,若是如此兴师动众,恐滋生不满,到时可就骑虎难下了。”

“是啊陛下,请三思啊。”

等众人声音渐小,白水朗声开口:“可是,麒麟殿千不该万不该,是毒杀皇室子弟。此等猖狂,哪里把皇家,又如何天子放在眼里。”

声音纷纷扰扰,倒是有几句被周景栖尽数听入。

一声长叹呼出,周景栖面露倦色,摆手道:“朕累了,若是无事,都退下吧。”

“臣告退。”整齐划一的声音响起,人群中,独留一抹白色一动不动地停留在原地,不起身,也不告退。

众人匆匆瞄了眼便离开了,心下不约而同地感慨,这位新任大理寺卿真是执拗,直言不讳,不退不避,有风骨但可惜了。

苏承昭对白水侧目而视,眼中打量更甚,但碍于皇帝在场,只好行礼后退下。

人潮涌去,大殿内变得寂静无声。

“白水,朕问你,是不是真的想查。”周景栖拨动着手上的绿佛珠问道。

“臣心天地可鉴 。”

“为何想查。”

“天子之威,欲凌驾其上者,诛。”

白水清楚,这是周景栖最想听到的,什么民怨,都比不上。

“好,”周景栖从椅子上起身,缓缓走到白水身前,扶起白水的手,问:“若是身死,也在所不惜?”

白水抬头,她明白皇帝的意思。如何身死,那自然是以身赴局。如何身死,那自然是孤立无援。如何孤立无援,那便是不给一兵一卒。

和她看到的白水记忆一样,周 景栖还是老谋深算,不愿意让大理寺沾上群臣分毫,只想为他所用。

“是。在所不惜。”白水重复了一句。

周景栖瞧着那双满是坚定的眸子,擦肩而过,留下一句话。

“那就去做。”

谢澜之与白水四目相对,二人不再多话。人走后,白水哑然失笑,昨天打得那样重,谢澜之居然不记仇,诸位大臣面前也不揭发她颠倒黑白的举动。

看来真是有意思,也不知那位白水做了什么,能让令人闻风丧胆的谢指挥使多次破例。

白水走出御书房,前方宫墙内,不远处便是太女苏承昭的身影。她大步流星,跟上前去。

“见过太女。”

苏承昭止住步子,暗自思量走得速度还可以,能让人追上。

“有事?”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语气,不可一世。但白水这回真心实意地朝苏承昭弯唇笑了笑,“臣多谢太女。”

饶是知道其中缘故,苏承昭还是故作疑惑道:“谢我作甚。”

“越职上报,本就是臣僭越,臣多谢太女提醒。”白水再次拱手行了个礼。

“哼,”苏承昭冷哼一声,“可你看起来并不想接下这份好意,还是固执己见。”

【作者有话说】

白天课太多了,还有很多实验,只能熬夜码字了[躺平]然后有什么错字那些,第二天我再修修

白水低头,面露难色。“太女,我等毕竟身为臣子,自古听圣意行事,纵使德才有失,也不能畏惧生死。”

“行了行了,”苏承昭打断白水接下来的话,她抬脚走近白水。二人身高无差,只不过一人高扬起下巴,步步逼近,一人安静垂首,未待鞋尖点入眼中便顺从后退,留有君臣间距。

冷瑟肃风穿过宫墙,将艳色衣袖冲入冷白衣裙中,衣物交缠间,馨香与清香恍若水乳交融。

苏承昭凝视着眼前人细长而密的睫羽,低声道:“你的嘴上功夫我是知道的,大理寺不比其他,你有什么难处是你自己的事情。只是我要提醒你,三妹妹昨日才去寻了你,昨夜你的下属又恰巧遇上了二弟的人。”

“白水,你要知道,皇子的事情不是你能掺和的。小心自己的脑袋。”

听罢,白水面上仍是那副谦虚有礼的笑容,她小步退后,拱手道:“臣谨记太女教诲,恭送太女。”

苏承昭收回审视的目光,带上人走了。走出一段距离后,她复而沉声开口:“江敛,本宫让你做的事,你貌似没有做好。”

女子垂首扶着苏承昭,闻言嫣红唇色霎那间褪去,变得苍白。

“殿下,有人比臣早了一步,是臣失职,愿领责罚。”江敛郑重道。她知道自家主子的性格,只要自己还有利用价值,苏承昭哪怕罚得再重也不会杀了她的。

“罢了,”苏承昭摇摇头,发间金钗微微晃动,在光下熠熠生辉。她轻叹了口气,道:“你也跟了我许多年。还记得昔日你说,家贫如洗,只为求取功名利禄。”

江敛抬起头来去看那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女子,脸上错愕一瞬,又立即喜色满面,她浅笑道:“殿下还记得,臣是个俗人,若不是遇见了殿下,恐怕早已饿死街头。殿下允我良田美玉,助我入朝为官,是臣这一生的恩人。”

“是你这性子本宫喜欢,本宫可不是什么人都要。”

回昭明宫的路并不远,苏承昭挥手退了些宫人去搬些民间话本送到苏凛宫中,只留下几个近身服侍的。

“今天这箱账册,怕是有人在自导自演。”苏承昭玉指摩挲几下,停在腕间的鸽血红镯子。

江敛眸色微动,试探性问道:“殿下是怀疑,此事就是二皇子所做。”

“呵,我那位弟弟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知道储君的位置轮不到他,就想争别的。天底下谁不知道我甚是惜才。我欣赏他这份野心,不过他的手段实在是太拙劣了些。手段不高明,还让人钻了空子,还想安生的话那真是痴心妄想了。可惜,三妹也不是好惹的主儿。就让他们去斗吧,别坏了我的事就好,否则,一个都活不了。”

“江敛,你派人盯着二弟,若是还不安分,就推一推三妹,做个顺水人情。”

“是,殿下。”

“走吧,随我去见见母后。”

直到宫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拐角处,白水才收回脸上的淡淡笑意。她与太女接触不多,但早已从传闻中窥探一二。倒是少见,太女还有这般好意来操心她的生死。

她在御书房中当众提出要彻查亲王一案时,人人皆知不合规矩。白水想过会有人站出来骂她,但没设想过苏承昭会暗暗提醒她。

说实话,要不是她早知道这凤临国是什么地方,可能还真的会被这份假意里掺杂的一丝真情而感动呢。

她轻叹了声,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在等着她去做。刚想离开,耳边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白水!”

白水回头,何挽正小跑着过来,那姑娘跑得很是着急,连头上的发髻都乱了几分,但脸上洋溢的明媚笑容简直要比这秋日下的阳光还要动人。

明明长相,身姿都柔和似水,偏偏那双眸子里坠了点点暖阳。

何挽,白水的朋友。

她在白水的记忆中见过,至于是什么时候想起这个人的,她也忘记了。这个人仿佛不需要刻意去铭记,顺其自然地便能想起面容,声音,一点一滴。

青黛色衣裙随着初升的日光流动到宫墙阴影下,带着些许暖意撞破阴影下的凉意。

被大力抱住的那瞬间,白水整个人还在怔愣之中,连脚下的步子都没稳住,就被女子牢牢拥入怀里。

毫不犹豫地靠近,温暖的怀抱,柔软但有力的双手,每一处都让白水晃了神。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她再也没有被人这样坚定不移的抱过,也许久没有感受过这样温暖的体温。就只是简简单单的拥抱,甚至不需要任何理由,也不需要思考利弊。

单纯的拥抱。

剧烈的心跳声从对方的身体传到她的耳廓,白水迟疑伸手,一开始是虚虚环上女子腰间,渐渐的,她也不自觉地回了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白水,我,替你回个拥抱,可以的吧。

何挽看不见白水的神情,自然也看不见白水眼底浮起的点点泪光。她笑道:“白水,我和你说,这几天我可忙坏了,都没时间去找你。你呢,这几天还好吗?”

“嗯。”白水俯身将头埋入女子酥软的发丝中,闷闷道。

许是这满是疲惫的声音不同以往白水的轻快打闹,一惯有些迟钝的何挽也察觉到白水情绪貌似不大对劲,于是,她松开手。

感受到怀里人要放手,白水也迅速撤开手,同时后退一步,又恢复与人交谈的惯用距离。

“你怎么了?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我听说今日你们要在御书房议事,我便在尚绣局【1】门前等着,还好没错过。”何挽声音轻快,目光澄净透亮。

光是听这语气与看这般发自内心的笑容,白水便能猜得出,平日里那位白水与何挽的相处,一定很舒服,不需纷扰,也不必多想。

“嘿!”何挽伸手在白水面前晃了晃,歪头疑惑道:“想什么呢,怎么老发呆啊。对了,咱们不是和戎族打仗嘛,虽然赢是赢了,但是小承受了很重的伤,到今天都还在府中养着。你有空不?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他。”

白水刚回过神来就听见,赫赫有名的镇国大将军被眼前的姑娘唤作小承,心底讶异之余,何挽瞧着白水一脸凝重,有些不明所以。

“怎么了?是不是你大理寺内还有事情,所以不方便。”

“不——”白水脱口而出,反应过来时自己都惊了一瞬,她低头莞尔,掩饰自己的异常。轻声道;“我……突然不是很想回去看那些烦闷的卷宗了。”

何挽哈哈一笑,牵起她的手,朝前大步迈出,“那便忙里偷闲,去看看小承,走啦走啦。”

白水任由何挽牵着,心中默默找理由:顾承重伤未愈,身为大理寺卿,她按理来说去探望一二貌似也不会不合规矩。顺便关心关心好了,虽然顾承一定不会想要再看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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