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门外,雨声如雷贯耳,带着怒气般急砸落地。

嘈杂的雨声中,白水心若止水,感到异常平静。

白耳的眼睛极为漂亮,雨天暗淡的光线下,圆亮的瞳孔中飘动起她看不懂的情绪。

“喵——”

叫声轻柔,似在安慰。

由于对猫毛过敏,白水对猫避之不及,渐渐产生了厌烦甚至是恐惧的心理。

白耳抬起前爪,像前伸去。

白水伸出食指,扶上猫爪。

“雨停了,我们去看看她,好不好?”

“好。”

不知道是谁发出的问句。

不知道是谁发出的回答。

雨势渐小,檀木桌上的卷宗也在减少,白水一目十行,仔细在备份的案卷中圈圈画画。

她手边不远处,黑猫乖巧的盘起尾巴,耐心等待。

雨停了,黑暗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被窝中,何挽眼角的泪也终于断崖。她嘴边扬起笑,“我竟然会忘了你,我曾以为,我此生都不会忘记你的。”

原本啊,原本,她都已经习惯了这里,习惯回不去的现实,习惯找不到同伴的失落与恐惧。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她早已忘了很多很多,就连现代记忆都变得模糊,她也无力挣扎。

学着身边人的言行举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半分差错。可偏偏在多年后的今日,可偏偏突如其来的,白水出现了。这个貌似与她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带来了久违又熟悉的现代讯号。

最清晰的那部分记忆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被拂去了灰,想起那张脸,何挽满是不舍。“可是啊,”可是她只能哀叹道:“人是会变的,忘了也好。既来之,则安之【1】。”

何挽起身坐到铜镜前,镜中女子一对柳叶眉微微蹙起,眼角带泪,温婉中总是萦绕着散不开的忧伤。

将自己收拾齐整后,她穿过道道隔帘,走到恢宏的前厅中,垂眸拿起桌上的“阿姐亲启”。

西北传来急报,边关战乱,顾承被急召往平息战乱,携边疆之军戍守。

归期未定。

信中的笔迹急而乱,想来十分要紧。除了告知她离开原因,还句句嘱托她安心。

用膳,添衣……百般牵挂。

只是,近段时间顾承不在身旁,应会方便她不少。毕竟,顾承虽年少便征战沙场,一身血气,可终究比她年岁小了些。

没再思虑众多,何挽留下一句“我坊中事务繁多,尔等不必事无巨细向将军禀报。西北战务紧张,若是让将军分心于我,恐怕各位护不起凤临国百姓的安危。”

想着“既来之,则安之”的何挽大步流星离开了镇国将军府,将那娘俩安排好之后,便急身前往一处。而此时,白水正准备起身离开大理寺。

“大人,不好了,三日前少卿前往协助复查西府海棠花一案,可……可今日子时少卿进府后,到如今酉时却久久未有消息。随行的三人中,一人天生闻不到气味,他将另外晕倒于府的二人拖出。”

白水对早已跑到桌下等待她的白耳使了个眼色,白耳意会,知道她如今有要事,便先行离开。

“西府海棠花一案,细说我听听。”

“是,大人,西亭府中新娶进来一位妾室,是位极其喜爱海棠花的盲女,可进府不过三日,便投井自尽。府中寻不到那位盲妾的尸体,只是在井边与井中发现满满的海棠花花瓣。”

“西亭府的老爷曾唤人入井打捞,可井中海棠花实在太多,加上井口狭小,难以打捞,只好作罢。”

闻言,白水单手撑起额头,这倒是十分奇怪。若只是位小妾身/死,倒不需少卿亲自前去,她手下的人不少,寻常案件倒也能处理得当。

果不其然,三二一将手中的卷宗呈上,继续说道。

“这些均是少卿写下的,报信的人带了回来。大人,可离奇的是,那日之后,府中上上下下皆是海棠花香。那日后不久,全府上下均离奇死/亡,死状各异,极其凄惨,无一例外。”

白水食指在桌上划着圈,眼中情绪不明。她平静道:“回来报信的人和你说了什么?”

“那人回报,二人晕倒后,少卿命他带二人出去。可当他再返回府中时,却找不到少卿了。”

“海棠花的香气淡雅而清新,但若是弥漫到府中上下,恐有如溺水般的窒息之感,以致难以接近。”白水放下手,在卷宗上题了几个字。

何况,少卿他们是在夜间入府,花卉在夜间通常会进行呼吸作用。

又在府中满是海棠花香如此极端的情况下,氧气自然不足,若是缺氧晕倒在府中,似乎也说得过去。

只是,找不到人这一点,属实可疑。

西亭府离这里有些距离,在城郊的御绣坊百米开外,她轻功了得,来回倒是废不了多少时间。

最主要的原因,这少卿裴云不是寻常人,他是帝后嫡长女——太女苏承昭的年少好友,传闻二人关系密切。

只是,不知道此番消息,太女苏承昭是否知晓一二。

人皮架子鼓那件事,圣上对她明面上是赞赏。

可君心难测,既是凤临国大理寺卿,不管如何,她不能让原主这好不容易科考得中的官职竹篮打水。

在白水的印象中,中国历史上只有南宋时期和太平天国时期出现过女子参加科考的例子,而且人数只有个位数。

但是,凤临国的规矩是,男子只得科考守卫一类的官职。

除去守卫类的,如锦衣卫,镇国大将军,宫中禁军,太监等,其余文武百官中,只有一位例外——大理寺少卿裴云。

相传少卿得太女力荐,皇上便先赐了少卿一职,待考察其行事。

在凤临国,众所周知,若无意外,大理寺卿由少卿升迁而来。简言之,少卿是未来的大理寺卿之事,已是铁板钉钉。

可原主能让陛下破了此先例,圣上钦点大理寺卿之职,可想而知,其能力颇高。

“三二一,寺中要务你暂代我留意,少卿的事情,我去查看一番。”

白水心想,既然决定前往城郊,不如去御绣坊碰碰运气,她有预感,何挽如果醒来,应该会寻她的。

虽然御绣坊已遵照圣命迁往京城,但偌大的京城中,无不是皇帝的眼线,何况她二人官职在身,终究是不便。

而将被荒废的城郊御绣坊是最好的会面地点。

她轻车熟路的进入御绣坊。

二人相视一笑。

“白水”

“你醒了?”

何挽颔首,“说来,还要感谢你。我初次见你,便觉眼熟。看来,我的感觉没有错。”

白水莞尔,迟疑出声:“你,之前是失忆了么?如今还好吗?身上可还有不适?”

佳人自嘲的笑了笑,“是啊,已无大碍,多谢挂怀。只是,我仍觉我似乎还忘了些事情,我眼熟你,但我记不得你是谁。白水,你何时来到这边的?”

“三日前,我试了诸多法子。回不去。”

叹息声闷闷的响起,“我在原主五岁那年便来到此地。现下,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你是特意来这御绣坊寻我吗?还是有要事?”

白水还未答话,白耳用黑不溜秋的脑袋拱了拱何挽。

何挽抱起它,笑道:“白水,它是我及笄那年捡到的小野猫,这些年,也亏了它一直陪在我身边。”

“白耳很漂亮,有只小猫作伴,总好过自己孤身一人。我来这边查些事情。”

闻言,何挽抬起头,“可是西亭府的案子?”

白水挑了挑眉,是这案子闹得太大,还是何挽消息灵通呢?

“我同你去看看吧,我曾给西亭府献过绣品。不曾想,造化弄人,若是你想查案,我说不定知晓其中一二,兴许对你有帮助。”

白水望着何挽没说话,如今的何挽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婉端庄,不久前的失态仿佛梦一场,飘散于空,不见了踪影。

天色昏沉,黑云滚滚而动,雷声此起彼伏,空气中的沉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此番天气,大街小巷的人们早已收摊,街上空荡而冷清。

两道身影飘动,黑字玄门的西亭府已被白色封条紧闭。

白水细心嘱咐了何挽,于是二人便双双蒙了好几层的黑布。

高墙之上,二人露出大大的眼睛,巡视下方。

“白水,你有没有觉得很奇怪,前院如此宽大,却是干净不已。西亭府老爷是位爱财如命又极其高傲的主子,府中各处珠翠奇珍遍布,不应是如此。”

“嗯,而且,前院的海棠花香不算太浓郁——”

“白水,你看”

【作者有话说】

注:以下来源于网络搜索。

【1】既来之,则安之最早出自《论语·季氏》,具体出自孔子及其弟子记述的篇章《季氏将伐颛臾》。原文为:“夫如是,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

忘川秋裤有话说:新案子,欢迎大家~[撒花]

白水顺着何挽的视线看过去,那是后院的林子。

暗色中,一片诡异的血红色笼罩其中,血色厚重,让人辨不清是何物。

二人暗暗提高警惕,翻身上墙,脚尖轻点琉璃瓦,身姿矫健如燕。

可当二人真正来到后院,眼前的荒诞之景实在是让二人不由得触目惊心。

数不尽的海棠树中,花瓣之下,挂满了断肢,一颗颗人头安详的插在海棠枝头,似是不久前才从枝头上生长出的探头之势。

而断口处的鲜血早已变成暗红色,飞溅在层层交叠的海棠花瓣上,粉红似伞状,深红似燃烧的火焰波浪。

人头挂枝头,满树断肢悬,繁花若似锦,血横溅长空。

暗香密如星,尸尸透骨香,薄命非红颜,冤魂萦不散。

二人抬起手揉了揉鼻子,空气中若是只有花香,倒不至于那么难受。尸/体溃烂污浊,血肉腐糜,如潮水般涌来铁锈味堆积其中。

臭。

恶心。

难受。

但是秉持着良好的职业道德,白水还是皱着眉头大步向前,想细细查看一番。

三二一说,死/状凄惨,想来,少卿应是也来过这里。

可是,海棠花的花期不是在四五月份么?如今已是长夏,为何此处的海棠花开的如此盛。

此时,阴风忽至,林中朱红抖落,花瓣淋漓,枝头似是承受不住如此沉重的头颅与碎肢,晃动个不停。

“白水,那位盲女听说是投井自尽,可这深林中,不像有井的样子。”

白水点点头表示赞同,“我也觉得,而且,那姑娘的尸首还未曾打捞到,少卿也不知身在何处。”

“白水,我不知此话是否当讲。”

闻言,白水偏头扫了一眼她,“但说无妨,我洗耳恭听便是,不必见外。”

“这西亭府老爷虽有炫富之名,可最让人不适的,是他有诸多怪癖。且不论府中男女均不得露出手指,日日洗浴均需用海棠花,也是由此,府中有许多海棠花的盆栽。只是这后院的海棠林,我也是今日才知晓。”

“他府中并无正妻,倒是有不少妾室,每位妾室都有一个特点:身残。西亭府老爷高价买下身残的男男女女,许多人为敛财,专门寻孤儿流民等,嗯,你应当明白。也因此流传出,西亭府是吃人的地方。官府的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那位盲妾,弹得一手好琵琶,我未曾见过。只知道她入府不过三日便殒命,这附近的寻常百姓议论纷纷,可当西亭府全府惨死后,倒是没人再谈起西府海棠。”

有怪癖,这何止是怪癖啊。白水眉间像是要夹死一只苍蝇,满眼嫌弃道:“他有病吧。”

何挽瞧见白水皱着眉,像吃了屎一样的表情忍俊不禁,随后继续说:“咳咳,而且,这人年少时便被医倌诊出不举。”

白水又不自觉地翻了个白眼,千言万语汇聚出一句。

“6”

话音刚落,一道辨不清方位的声音便从海棠林中响起。

“滴——”

声音微弱,可是在场的两个活人都听到了,四目相对均神色忽变。

因为那是机械声。

现代人不可能听不出来。

霎那间,林中枝头忽而剧烈撞动起来,血肉相溅,与此同时,凄惨无比的哀嚎声竟在林中此起彼伏。

“啊——滚开!你不得好死,救命啊啊啊啊啊啊我不想死啊……”

“放开我,不要砍我的腿啊唔”

“哈哈哈都得死,都得死!这是本大爷的西亭府,一群蝼蚁,也妄想染指 ,哼!”

“疯了,全都疯了,放开我、我要走……呃”

撕心裂肺的叫喊声极其癫狂,哭腔凄厉,似哀鸿遍野,鬼哭 狼嚎。

凉风簌簌,明明是长夏,却让人汗毛倒竖。

白水下意识握住何挽的手腕,这些鬼叫声响起来,更是难以辨别那道机械声的具体方位了。

混乱之中,何挽靠近白水耳边,扬声道:“白水,这林子实在怪异,咱们也才走到入口处。”

白水明白她的意思,勾唇笑道:“芜湖,疯了,全都疯了,这案子破的,搞得我也要疯了。一群装神弄鬼的疯子,咱们进去看看。”

白水有个奇奇怪怪的习惯,就是越在极端环境或者是不寻常的场景下,她越发兴奋。反而,在平淡如水的日常生活中,她倒是一副懒洋洋,无所谓的放松自然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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