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脚下黑泥葬红花,肉块稀碎,黏在鞋上挂壁,要掉不掉,倒是有种异样的妖冶美感。

够刺激。

白水手中银剑轻旋,挥开砸过来的断肢,何挽掌下丝线柔动,将眼珠垂到嘴边的头盖骨甩开。

“呼,呼,呼,幽幽亡命人,归魂吧。”空灵而寂寥的歌谣替代了声嘶力竭。

二人装聋听不见,踏过肉林,寻了半晌,连鬼影子也没见到一个。

夜色将深,白水渐渐感觉有些头晕目眩,“我嘞个豆啊,不行不行,香气太浓了。”

见状,何挽看准墙上的琉璃瓦,丝线缠紧瓦片,她单手抱起白水,二人在墙头上稳住身形。

终于得以呼吸到新鲜的空气,白水扯下黑布,大口喘了喘。

“白水,我记得海棠花有一别名,断肠花,花语是游子离乡,苦恋无果。这老爷如此喜爱海棠花,我猜,兴许有些关系。”

一侧的白水抬眸轻笑,调侃道:“何挽,你是不是开花店的?”

“啊?”何挽不明所以,嫣唇微张,面上是少见的呆滞之色。

白水没忍住,抬手捏了捏她的脸,“我知道了,有用的,会说多说。”

收起笑,白水认真道:“何挽,那群头颅中,你可见到西府老爷?”

何挽垂眸细细思索了几番,犹豫着开口,“这……不瞒你说,这老爷是三年前来到凤临国做生意的商人,专卖海棠,混得风生水起。但是他喜好蒙面,长相不详,身形我倒是认得,肥大臃肿。”

闻言,白水疑虑浮上心头,“适才你怎么不说?”

“在西亭府,那位老爷的长相不可妄谈。这是这块地方的规矩。”

白水会意的点点头,规则怪谈嘛。

既然这样,那就不谈。

二人坐在墙头,休整了一会儿后,打算去寻那口井看看。

这时,歌谣断了,“我靠——”白水临走前瞥了眼下方,下意识惊呼。

底下的断/肢断/头不知何时被枝头抛弃在地,正在以诡异的速度移动,随意抓上身边的同伴就急不可耐地往自己身上组装起来。

也不管是不是自己的身体,拎上就跑。

一群比鬼还像鬼的东西从海棠林中涌出,二人凝神看过去,“白水,他们似乎有方向。”

“我靠,我真服了,一群亡命魂,还死不瞑目。都不用睡觉的是吧。不管了,走。”

这一跟,便跟到了前院,府中所过之处,海棠香更加浓厚不止,好在二人身处高墙,又蒙着数层黑布。

白水缓缓蹲下,那群比丧/尸还丑的玩意儿一路黏黏糊糊到了前院便你爬我,我爬你。

yue。

丑。

真丑。

真的不是一般的丑。

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

大红灯笼挂满了前院,尸骨风滚,灯笼竟然莫名徐徐亮起暗淡的红光。倒是方便了二人看清下方的场景。

“这西亭府中的人,真是不少啊。如此大的前院,竟然只是放得下一半海棠林的尸体。牛逼,这老爷得多有钱啊我说。”瑞风眼眯起,眼神饶有意味。

西亭府占地面积极大,府中亭台楼阁样样不落,除了前院,其余均是玄砖铺地,珠帘垂廊,随处可见珊瑚翡翠,可窥其奢靡之风。

二人专注看着下方,丝毫没注意前院的红灯笼是何时亮起的,又是何人点亮的。

“白水,我怎么记得,咱们刚进来的时候,这前院没有井啊。那他们这是?”

血骨蠕动堆积,似是在玩叠叠乐,只是留下中空。

从上方看过去,倒真像一口井。

“何挽,你进府时,这前院也没有井?”白水心想:冤魂索命也不过如此,死后想必会回到生前最不甘之处。

若是这前院本来有井,而后被埋了呢。西亭府老爷是寻不到这尸/身,还是不想让人找到。

毕竟他那么多怪癖,肯定不同常人所想。

兴许,他根本没死,这命案是他一时兴起的游戏罢了。

“我是从侧院进来的。”

那口井还在堆砌,但似乎怎么堆叠,也高不过院墙,他们在挣扎,企图逃出生天。

见状,白水突然意识到,此番场景,不正是那番哭喊的写照么。还有,寻常府中的高墙,最高不过两米,西亭府倒是别出心裁,三米之高,爬都爬不出去。

果不其然,井口的高度到两米多一些便生生停住了,那群东西似是不死心,又在另一空地堆起井。

从高墙之外看过去,暗夜浮动,府中安平无事。

“啧啧啧,太惨了,让我来帮帮你们。”白水的语调轻快,散漫中还有几丝贱兮兮的味道。

二人一跃而下,风动之间,白水腰间银剑闪烁,那是原主踏寒川寻来的,称得上是削铁如泥,而且材质特殊,不沾血迹这个特点让白水十分欣赏。

下一瞬,高井骤破开,尸魂索活命。

暗香旋动,银剑与丝线螺旋弯曲柔然缠绕,剑引线走,串动死骨。

旋转间,二人衣袖如花,纷飞似纸钱。

空气中只剩下咕噜咕噜的头骨倒地之声,迎着呼呼而过的冷风,肆意畅快。

“铮——”

数不尽的断肢断骨整齐飘挂在楼阁之间,簌簌响动,倒是别有一番热闹气息。

看到这儿,白水突然想起一个表情包,“好多人啊。”

白水已经记下了那几口井的方位,二人走到一处,白水手腕微抖,玄砖现圆痕,何挽轻翻掌心,线入砖底。

何挽侧头,言简意赅。“空的”

随后,何挽张开五指,丝线如蜘蛛网般爬上圆痕,握拳瞬间,丝线收紧起来将砖头搅碎,随即玄砖落空而下。

红光滑入洞口,二人侧身落地,入口甬长而狭窄。何挽点亮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眉尾上挑,“想不到这府中还有这番风景,今日真是开眼了。”

白水勾唇一笑,现代人最不怕的便是鬼魂一物,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会护佑她们的。她懒懒开口,“可怕的不是鬼。”

二人默契低声开口。

“是人心。”

正想往前走,此时,头顶陡然倒挂下一具肥尸,被削平的血脸冷不丁和白水面对面碰上,她愣了一瞬,随后笑起来,“呵,我靠,有意思。”

“诶,这身形,不会是那老爷吧?”

何挽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肯定的点点头,“这个是,我确定。”

“不是,这么护着他那张宝贵脸啊。”白水扶额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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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挽也笑了,眸中火光点点,如明星璀璨。

想起那位老爷的辉煌事迹,白水嫌弃地用剑挑开肥尸,二人大步流星。

刚走了三步,身后却传来一道油腻无比的声音。

“哟,新客儿。”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开头后面那段类似诗句的东西,不是引用,也都是我自己写的,有引用的地方一定会标注出来的。担心大家可能会比较细心关注到引用的事情,所以和大家说明一下。

还有就是,我也不是专业写诗词这些的,所以仄起平收这些我也没太考虑。那段就是完全按照自己联系案子的场景,想到什么,写什么来的。欢迎大家来看文[撒花]

说罢,又似是可惜般叹道:“二位周身不染海棠香,不好,不好,真是不好。”

白水回头,对悬尸开口说话这件事情也未感惊奇,毕竟,白耳都尚可开口。

只是,不好?又不好在哪里呢?

“我二人四肢健全,倒是扰了老爷雅兴。”白水踱步而来,慢悠悠地回话。

“哈哈,是个嘴皮子不错的。可惜,无海棠香,不好。”

白水嘴边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欠揍道:“这儿凉快么老爷,上这儿来干什么?”

“我不过是个看门狗,只不过,我向来是怜香惜玉之人,诚心奉劝二位姑娘,莫再往深处探了,早些离开吧。”

二人对视了眼,何挽绕到肥尸面前,盯着那空空的眼眶询问道:“西亭老爷,这府中,可还有其他人。”

“嘘——”

空气安静下来,丝丝淡雅的气味飘动。

几乎是一瞬间,二人锁定了气味的方位。

废话,被迫闻了一晚上的海棠香,再认不出来怕是没救了。

“嗯。”肥尸舒服喟叹,“香,真香,海棠花醒了。就是这个味道。”

跟着香气走过狭窄的暗道,真真是九曲十八弯,白水都有点担心,到时候她俩如何出去的问题。

殊不知,在她二人路过之处,一具具浮/尸依次倒挂于空,四肢上缠绕着嫣红的海棠花,花中人,人中花,二者如蟒蛇缠绕般死/死收紧。

“白水,好像没路了。”何挽俯下身子,认真盯着面前的山石说道。

“哈?走了这么久,没路了?”

何挽扯了扯白水的袖子,“你看,这是海棠花的图样,而且,”她伸头闻了一下,“这里的香味最是浓郁。”

白水活动着脖子,笑道:“石外尚且如此,里面怕是海棠花淹/死/人了吧。”

话音刚落,琴音忽临,慷慨激昂,如百军进攻之势,万马雄踏。

二人忍不住向后方看去。

百尸摇动如不倒翁。

此时,何挽忽然抓住白水,面上满是惊诧,连连摇头道:“白水,这琴声这琴声——”

白水不明所以,但是见何挽脸上如遭雷劈的表情,她试探问道:“这琴声怎么了?你认得对吗?”

火折子骤然落空,何挽忽而双手紧握白水的小臂,眼中焦灼。

“是我昔日的一位好友,她曾是京中最有名的花琴女,她、她对!她最是喜爱海棠花,花琴女的名号便是由她首创,曾为海棠花作了一首曲子,名为断肠高语而名动京城。”

话毕,何挽自顾自地放开手,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在此听到她的曲子,她早在一年前就离开京城了啊,她不是说要去寻这世间最动人的海棠花,要在海棠林下抚琴高歌吗,怎么会……怎么会……”

白水扶住何挽,沉声道:“何挽,别担心,你确定,这是她的琴音?”

“不会有错的,不会有错的。”何挽似是失了神智,呆呆道。

琴声仍在继续,白水心下有了猜测。

若是那位盲女便是何挽的好友,何挽刚刚恢复了些许记忆,又尚未从那番痛苦中完全清醒。此时再失良友,怕是不好受。

可现下这情况,避无可避。

“我要去找她,我要去找她。”何挽脚下步子踉踉跄跄,白水拦住她,“白水,她不只是我好友,御绣坊能有今天,她功不可没。何况她本就是位极好的姑娘,她不能出事,绝对不能!”

“我知道,我不是要拦你,你担忧好友本是人之常情。这边血气过重,你退后。”

“你御绣坊机关造得不错,仔细看看这石门可有什么机关。这里,我来。”

说话间,悬尸不知顺着哪里的路径,直直向二人的方向流动逼近,空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白水提剑前指,纵使在如此昏暗的情况下,剑身仍旧如月华流转般透亮,执剑人眉眼冷淡,姿态肆意。

剑旋风而出,点尸即落,顷刻之间,地上早已尸山成堆。

葱白的手指细细描过海棠花,何挽眉头紧锁,深深嗅了几遍,按动石墙也不见什么动静,身后咕噜咕噜的滚动声此起彼伏。

何挽垂下眼睑,忽而,她恍然抬眼,她想起曾经看过的一本古籍。

她摊开手掌,催动袖中丝线,柔线飘出,在刺进石墙的一瞬间猝然锋利入石,何挽五指上下纷飞,照着那株妖冶摇曳的海棠花勾勒起来。

此法极其费力,丝线催动过硬,不仅无法描绘出花朵的柔软之态,还很有可能自断其中。而力度不够,丝线在石中又游走不动。

青筋在白皙柔软的皮下跳跃,剑声凌厉,丝线暗弯。

花成之时,花瓣张扬,石门缓缓抬起。

“白水。”

“明白。”

二人配合默契,白水利落抽身退出,墨丝擦过石门。

“轰——”

二人皆暗暗呼了口气,转过身来,是一座极为空大的……

怎么描述呢,白水第一次觉得有些人真的不配为人。

千指一窟。

冰墙之上,开了无数块方方正正的口字,盛着寸金难买的琉璃盒。而在那数不尽的琉璃盒子中,一块块指尖的皮肤被安详的置放其中,空气中冰凉的海棠香似是催命符。

寒冰偷香,荒诞无边。

白水她们面前静静站立着一棵百年海棠树,那浓烈至密不透风的香味,应当是它传出来的。

何挽率先向前走去,饶是见过诸多花卉,可眼前这棵海棠,实在是称得上绝无仅有四字。

每一朵海棠都极为硕丽,清新淡雅的海棠此刻却像是夜里勾人的妖/精,魅惑人心。

远处的白水却是疑上心头,花香是这里来的,可是,琴声呢?琴声是从哪里来的,这块地方的头上又是哪里。

还在西亭府么?

重重疑虑困惑着白水,此地极其寒冷,否则,那群皮肤也保存不了这么久。只是,活人呆在这里肯定是活不久的,何况还有令人窒息的香气。

她二人,不会是被设计了吧?

那道奇怪的机械声响起后,林中异动。她二人要离开之时,百尸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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