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白水侧头瞟了眼宋千砚,勾唇道:“可惜我这人生性多疑。黑得厉害但一来一回竟然这般迅速,说明他没少走。但你忘了,他说过,他们那群汉子都是在大门外解决的,那他又是怎么知道的,还走得这般顺畅无阻。这些做官的会这样做不奇怪,但有些行当见不得光,若是让人知道,岂不是留下把柄。”

听了半晌,宋千砚脑子转出一个意思。“这人怕是不简单,路上没什么人把守,就他一个……”

中间那条路上的烛火微微晃着,白水抬手指了指,“适才你二人离开时,我走了下这两条路,这个应该才是去茅房的路,这路上还有地道相通。而右边这条是烧窑的,窑炉筑于地,顺着地道把官窑送出,所以有光亮。虽然听起来有些麻烦,但却容易行便。”

行便二字落入宋千砚耳中,几乎是立刻便领悟到白水的意思。她虽然不怎么外出,但是在经手的卷宗上看过不少倒卖次品官窑的事情。

“走吧。”白水招手唤宋千砚,率先走在前头,宋千砚慢半拍跟上她。

二人心思各异,宋千砚怕黑不敢怎么睁眼,便用脚下的步子数着距离。走到邓君带她停下的位置时,她感觉到白水一步不差地停下。

“你身上的味道在这里拐了弯,去了这十三条路中其中一条。”白水扫了眼路口分叉的数条路,身后的宋千砚惊诧不已。

才这么一会儿,白水居然就已经探清了这里的路,实在是可怕至极。

铜环上的钥匙少说也有几十把,一把一把的试肯定不行。

“退后些,”白水松开宋千砚的手的同时温声嘱咐道,左手交换过右手的铜环,空出来的右手轻勾出腰间银剑。

银剑在她指间兴奋旋起,两圈至,银剑中迸出十二条银丝,丝丝浸墨潜入十二条路中,独独避开了中间的那一条。

十二条丝线始端凝于剑锋处,从剑柄到剑锋中的丝线一路延伸,仿佛无止境。

碰到阻碍后,丝线终端钻出体形似针的活物,悄无声息爬入了那层阻碍内。白水剑锋提起,丝线尽数回归。

躲在白水身后的宋千砚也没闲着,点亮了随身带来的火折子。

“走吧。”白水收回剑,朝正中间那条路走去。

宋千砚疑惑看看那十二条路,边跟上边问:“白水,这么多门,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去的就是这条?”

白水接过她手上的火折子,只说了两个字:“直觉。”

旁人自然不知道,白水剑锋中钻出的目虫可进人体,也可破铁门等物。其与白水剑中的耳虫乃是子母蛊,可在不能涉足之地寻得消息。只是这子母蛊乃是毒物,一旦沾染入体,死无全尸,自然也就找不出子虫的尸体。

戎族北部善巫蛊之术,朝服嵘国时自然进贡了不少杀人利器。嵘国虽然消失了,但从小广泛涉猎四部的白水还在。早在幼年,每日的功课便是由四部派来的人教习她各种各样的奇门异术。而不巧,白水自小记忆超群,过目不忘。

路越走越黑,手中的火折子显然无法支撑这铺天盖地的黑暗。而这条路终于走到了尽头——无路可走。

只有一堵红泥石墙。泥石墙上有些许小孔,白水凑近了去看,墙上有许多红蚂蚁在筑巢,密密麻麻的。她认得这种蚂蚁,咬人狠毒,瘙痒难耐后便是流脓烂肉。

被遮住视线的宋千砚疑惑的四处看,也看到了没有出口。白水当机立断吹灭了火折子,宋千砚猛地咬牙才没有发出惊叫。

而后她耳边传来了细细但清晰的咬食声,白水抬手护住宋千砚,紧盯面前的红泥石墙。若是她没猜错的话,这面墙已经被数以万计的蚁虫啃食空了,而她们的火光则会被掏空的孔洞透过去。

“白、白水,你是不是知道这里?”宋千砚两手揪紧白水的袖子,总感觉白水不会随意选这么一条路。

“十三条路中只有这条有风,其余的话,不出意外,应该都是铁门。既能通风,墙的后面应该就是出口。或者说,有人在等着我们。从我们进了朝天居大门的那一刻开始,就被盯上了。”

既是如此,白水也懒得废话。要不是为了做绝,她没有一点心思想管凤临国的破事,否则就直接杀光祭天。

白水这次过来,就没打算要悄无声息的离开。

果不其然,下一刻,红蚁孔洞的另一侧起了点点光亮。

银剑破空斩尘,红泥瞬间坍塌,烟尘滚滚中,有人抬手挡灰。

“啧,什么时候能改改你这臭脾性,一不爽快就舞刀弄枪的。”

男人低沉嗓音悠悠传来,未待飞扬尘土平息,银剑劈落。

谢澜之侧身躲避,弯刀不出鞘,只是横起格挡。他偏头去看那双眉眼,笑道:“上次不是说我没帮过你吗,要不这次白大人给个机会,再试一试心悦二字是否属实。”

刀剑交锋正盛之时,白水收回了剑,一改往日冷淡,反而轻松自在道:“好啊,虽然不知道谢氏一脉相承的竟是叛国二字,不过我相信虎父无犬子。”

女子笑意潋滟,眉梢上扬,侧脸被照亮的五官立体,剩下半张脸隐入黑暗,不见喜怒。

要说之前,谢澜之还能察觉到白水的情绪,至少最明显的喜怒哀乐可见。可随着认识的时间越长,谢澜之反而看不透这人。

总觉得虚无缥缈,永远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哦。谢澜之想起来,是从谪仙阁被削成人彘开始的。那件事之后,他对白水的意见变成了情绪。

这倒是有趣了。

也是因为此事,他成了被迫叛国的人,在他没有找到怎么摆脱白水这血的控制之前,他得活着。在此之前,他还未遇到过这样一个人,既然遇到了,那自然是不能放过。

“让她跟上吧,你是想查红炉案?”谢澜之抬了抬下巴,示意哆哆嗦嗦的宋千砚过来。

谢澜之出现在这里的原因白水并不好奇,适才她骑马路过锦衣卫,不是没有认出在芦苇荡里面的谢澜之。她甚至隐隐约约觉得,谢澜之会跟过来。就凭她与他的几面之缘,白水甚至能确定,这人是纯心给她找麻烦的。

不过无关紧要,白水不怕入局,只怕杀不了想杀的人,她记得凌惊寒那夜还说了一句话,忧虑最多的人最是没有忧虑,顾及太多便可毫无顾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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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水把那张名单递给他,“太女给的,你认识这些人吗?”

红泥石墙后方的空间明显大了很多,就是三人并肩站立都绰绰有余。也更加高,高到九尺有余的谢澜之都可以直身站立。

谢澜之一边接过,一边拿着火折子在前面带路,“认识,不过这些人和太女貌似没什么关系。”

“二皇子周辋川,他那位谋士和红炉案脱不了干系。”白水转眸一想,找到了人选。

但谢澜之把名单塞回给白水,道:“我倒是觉得不是二殿下,宋万民大张旗鼓地给朝天居送银子,摆明了是让所有人知道,二殿下与朝天居有牵涉。朝天居烧制官窑,送至皇室,就连太女都不插手朝天居的事情,其余皇子或是皇女若是动手,便是僭越。”

这番话不是没有道理,白水自认不怎么熟悉宫里那些人。谢澜之跟在老皇帝身边多年,对他那几个儿女应该比她知根知底些。

只是,不是周辋川的话,白水一时想不出来还有谁。苏承昭做事人尽皆知,而三公主年幼,手怕是伸不了这么远。

“你认识邓君吗?”白水冷不丁问了句。

谢澜之的脚步顿了下,道:“没听过。怎么了?”

“但我觉得,你应该认识他。他有这里所有门的钥匙,这样的人来守门,是不是大材小用了呢?”

“到了。”谢澜之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三人的面前是一扇小门,门上写着朝天居三字。

“我奇怪的是,红炉案死了不少人,但太女给的这份名单,只有官员。”

滋啦滋啦的火折子冒着火苗,照得三人影子忽明忽暗,难以捕捉其真实。

谢澜之转过身,看向白水的目光里除了审视,还有几分专注。“什么意思?太女给的东西,也只可能是官员的名单,你还想要谁的名字。”

白水轻笑出声,越过谢澜之上前,将手里的铜环转得哗啦哗啦响。“我想说的是,那场大火里面死的人没有一个官员。”

在苏承昭的眼里,她不在意没有价值的活人,更别论是死人。

“你确实很适合当大理寺卿。陛下的眼光一向很准,历年来,少有当朝状元能直接入大理寺成为寺卿的,何况你年纪尚轻。”

“呵,”此时的白水已经把铜环上的所有钥匙排列完毕,她对那句“陛下的眼光向来很准”嗤之以鼻,“那我倒是希望,陛下的眼光不要出错还好。”

话毕,铜环带钥匙齐齐被压入小门朝天居三字中的天字中。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小标题会用到最后一章的。我知道很多地方做得还不好,我也在探索。读者的声音是我看到这本文的另一个视角,我接受所有的声音,无关好坏,因为在我看来并没有好坏之分(不爱国,违法和黄赌毒的声音一概不接受),只是思想不同的体现。我始终觉得写文和看文都只是思想的交流而已,仅此而已。

铁门徐徐打开,这一次不仅仅是宋千砚大为震惊,就连谢澜之都不由得多看了白水两眼。三人拾级而上,步步登高。台阶越来越多,层层拓宽,白水的面容在台阶之下一点点浮现,而台阶之上的人也随之一一现身。

不过这些人全部都没有露脸,通通是一张白色面具遮在脸上。等到白水踏足台阶的最上方时,众人退开,露出身后坐在冥华红椅上的人。

这人双目如鹰钩,嘴似弯弓,面容瘦削,使得本就骇人的五官更加突兀。身着一青绿衫,手覆绿帕,脚踏流云靴,姿态惬意。

白水右侧的谢澜之率先拱手行礼,“二殿下,人带到了。”说罢,谢澜之自觉退下。

闻声,座上的周辋川随意抬眼,目光在扫过白水那一刻顿住。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小臂置于膝盖上,明明是温润清声却是在调笑道:“朝中还有这样的美人啊,不入宫为后真是可惜了呢。不过此等容貌与身姿被困于宫中,眼睁睁的见年老色衰,那也不好。你说是不是,白水。”

被点到名字的白水给宋千砚使了个眼色,宋千砚会意,跟上谢澜之走到静处。

“十奴索命,北疆王国白奴国的十大护法,二殿下面子可真大。只是见我一个大理寺卿,这阵仗貌似大了些啊。”白水无视众人的目光,径自走到周辋川身旁的位置坐下。在见到这双眼的瞬间,白水心里的诸多疑问有了解答。

只不过,她实在是没有想到,这人居然在此处。

“见你,自然要隆重些的。”周辋川拿走手上的绿帕,露出下方的一紫封卷轴。他细细抚摸上那卷轴,嗓音淡淡:“我知道你无心于这一纸婚约,但毕竟是父母之命。”

幼时白水听母皇说过,北疆白奴国与嵘国在同一时刻诞下皇嗣,一男一女。两国帝皇曾在江湖中偶遇,以一长鞭一银剑结义。也因此,白水出生的这一年,便与北疆白奴国四皇子即墨青守定下了一纸婚约。她还曾在北疆国待过一年之久,与那四皇子不说陌生,但也不算太过熟悉。

北疆路远,援兵在半路时便收到了嵘国被灭的消息。

再后来,已不见嵘国遗址。十年匆忙,她一心潜入凤临国,入朝为官,为的是有个正经身份行事。不过,她不是没有发现,凤临国内有白奴国的人,但也仅限于猜测。

时过境迁,白水也不想重提旧事,她反而调侃道:“要不是这双眼,我还认不出你来。还好这几大护法,我小时候就见过他们守在你身边。这张脸很难看,你带它来这里干什么。”

卷轴被轻置于桌上,周辋川自顾自叹了口气,“我知道,但凤临国只配得上这张脸。你怎么不说,是那二皇子本来长得就丑。我来这里寻一味药,碰上这凤临国有人想要我一条命,便来玩玩。”

后来的事情,周辋川不说,白水也能猜得到。原本的二皇子十三岁开府,不在宫中,想掉包也容易。

“是为楼玉求药吧,这么多年了,还不见好。”白水倒了杯茶,记起自己这身蓝血的妙用,她道:“若是事了,我去看看妹妹,兴许我能治。”

“只是我没想到,能在这里看见你。”

“我也没想到。”

一杯茶饮毕,白水手中转着红玉杯,道:“既然是你,那就省力气了。你手底下那个宋万民怎么回事?”她知道,周辋川说的玩玩二字不是作假,入了皇室,那自然是搅得天翻地覆,内斗不止才像这人做事的风格。

“多年未见,见了也不问问我。罢了罢了,我也是前不久才得知你,还以为是一模一样的名字。”周辋川的视线停留在白水脸上。

二人不远处,一炷香渐渐消磨,独留灰烬。

还以为背后的人是谁,白水一听,心中直感叹周辋川这只老狐狸。亲王被杀不过是失了手,周辋川不做那争夺帝位的皇子,知道那样太过醒目。倒是去清除剩余两位,好让皇室局势晃荡。而那晚的刺杀原本是要杀三公主的,可惜亲王玄轻以命相护,正巧遇上白水那时想拿一事为麒麟殿立威,两方势力不知不觉中达成了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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