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那宋万民的诸多做法也不仅仅是为了私利,就是要这天下大乱而已。有意拿贪污官银送与一众官员。只不过,送给朝天居的银子却不是为了诬陷官员。

“你可知这朝天居真正的主人是谁?”周辋川说着说着,拿出一鎏金盒,递与白水。

见她不接,周辋川把鎏金盒放于她茶杯一侧。“你在朝天居见到的第一个人,守门人,那就是它的主人。”

“邓君?”饶是白水想过,邓君的身份不简单,但是藏匿于朝天居背后的人是邓君这回事,白水着实没有料到。

闻言,周辋川摇头笑笑,“他今天叫这个名字啊,看来真是等到了。”

邓君,等君。

白水此刻恍然,朝天居的消息她并不算少,但她脑中想不出来这人会是哪个人。

鎏金盒被轻叩出声,周辋川替她解答了疑惑,“老十三,周与砚。”

“魏贵妃身边养着的那位皇子?竟然是他……”白水觉得,有必要进宫见一见魏钰了。宋万民代表周辋川行事,送的这银子是为了借十三皇子的手来引苏承昭插手朝天居。这样一来,周辋川只会坐收渔翁之利。原本以为,这两位皇子会是阻碍,但如今看来周辋川不会是变数。

他有意搅乱风云,她自会推波助澜。

这时候,盒子被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赤令。

“我不想做皇帝。我母后说 ,若是你不想做皇妃,她会把婚约上我的名字改成我皇兄的,你会是北疆国的未来皇后。”

啪嗒一声,鎏金盒被扣上。

“为妃还是为后,对我来说,都不如称帝。”白水起身,拿起桌上那封卷轴。

“但这些,更不如做我自己。”

卷轴被丢回周辋川怀里,人走风过,留下一句。

“有时间坐在这儿喝茶,不如借我些兵,我要开道。”

十奴开路,送迎白衣。

凹凸不平的面皮被揭下,藏在面皮之下的那张脸面如冠玉,五官是细雕慢琢般的尊贵。虽是丰神俊朗,但那双眼极其深邃,与那中原之地的男子相比,很是不同。眼尾一痣轻点,更觉绝色。周辋川凝望远去的那道身影,久久未挪开眼。

直到十奴中有人出声,“殿下。”

“我忽然想做皇帝了,不,应该是要拿那江山,帝位,才可做她的聘礼。”

话落,面皮碎化如烟,屋内数人随烟飘散,不见踪迹。

另一间房内,宋千砚站得腿麻,可这么大个屋子,连张凳子也没有,她索性瘫坐在地,垂着脑袋。

谢澜之倚在柱子上,暗自思量自己的做法是否合理。就在午间,他接到他阿娘的亲信。

信中告知了他旧事过往,他爹谢岿并非叛主,而是皇帝不信忠臣,在继位后便给一路扶持帝皇上位的锦衣卫镇抚使下了慢毒。

他娘亲精通药理,怎么不知,又岂非治不好。可无奈有人无视君心,只认己忠。

遗留一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便撒手离去。而他娘亲将他遗留在京城做质子以离京回乡,数十年来,如今亲笔传信却不是为了他的安危。

而是为了帮一个人。

白水。

正想着这个名字,下一刻名字的主人便出现了在他眼前。

“二殿下貌似也对你这个名字很好奇,先前便问过我,但这次他想见一见你。”谢澜之屈起的腿放下,从怀里掏出一信封。

白水上前扶起宋千砚,信封被递与二人中间。白水侧头,只见谢澜之神色有些许的低落。

“有人给我娘传信,说你受了伤,她让你把身上种种症状写下来,她治。虽然我不懂她为什么要帮你,我也看不出来你受了什么伤。但她要我做,我做便是。毕竟,你也算救了我一命。”

谢澜之无比清楚,白水是戎族的人,但不重要了。他娘亲如此慎重要救一个人,那此人定然很重要。他完不成他爹的遗愿,但听他娘亲的话,还是做得到的。

“在以前,我也想就安稳的做个忠臣,不理会是非。但事实告诉我,我放不下。”

“白水,我不觉得我是忠臣。我放不下自己的至亲被皇位之上的人逼迫至死,明明一心为国却被世人谴责叛国不忠。帝王无情,我做不到他爹那样。所以我只能放手,只能让悬在周景栖头上的刀剑中,没有我的一把刀。”

弯刀被抽出,谢澜之沉声道:“这把刀杀人无数,不曾怜惜何人的命。什么百姓的生死与我无关,我没有什么大义凛然。除了我自己的命,我不在乎任何人。只是我觉得,你是不错的人。”

弯刀银光刺眼,宋千砚默默起身站到白水身后。

这一次,白水仰头看清了那双惯是阴鹜的眼底,真正的情绪。

她见过很多人,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把自己心底的自私自利说得如此敞开。很多人,包括她也认为,自私自利是很可耻的,就应该不见天日。

但谢澜之不是。

良久,没有人出声。

许是清楚了谢澜之心底的想法,知道这人不是纯心给她找麻烦,而是这人做的事情向来只为他自己。白水认真道:“那我也说一句,我也是为了我自己。你放手这些恩怨,但我不放。我始终认为,做错了事情,就是应该得到惩罚。”

她转身,正对着屋内悬挂的那幅江山图。“我想做,就一定要做到。”

谢澜之侧身看过去,女子眼底的坚定不容置疑。恍惚间,谢澜之记起,他年少时也是这般,一腔热血要为周景栖杀遍想杀的人,要做周景栖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到头来发现,这把刀的名字叫愚忠。

“好。”谢澜之轻声开口,将手中的信封塞进白水手里。

白水垂眼打开信封,那是江南特有材质所做的宣纸。她不禁有些讶异,“你娘亲是?”

“江南岑氏家主,岑奚执。”

“你是岑姨的儿子?”白水不免惊讶挑眉,她从未听说此事,想来是十分隐蔽。

听白水的语气熟稔,又是唤自己生母为岑姨,谢澜之几乎可以确定,二人关系匪浅。

但与他无关了。

“你写好后,直接送给她吧。今晚我便会请辞,你保重。”

说罢,谢澜之越过白水,孤身离去。

他手中弯刀不慎刮落白衣一角,白水回头,只见一道毅然决绝的背影。

看来,谢澜之下定决心要走,只是这盛京城没了北镇抚司指挥使,可是少了许多好风景。

屋内静悄悄,宋千砚歪头道:“白水?”

白水从那道远去的身影中回过头,将今日了解的事情告知宋千砚。

谁料这姑娘听闻诸多,脸上喜色满面,欢快道:“那这么说,我兄长都是被逼的,不是他的问题对不对?”

白水哑口无言。

【作者有话说】

nonono(食指左右晃晃),江山和帝位也还是不够的,这世间,没什么能配得上白水[墨镜]

不知道是白水记性好,对朝天居的布局与布防一旦看过,就不会忘记。还是周辋川提前撤走了人,这回白水带着宋千砚从数个房间一路畅通无阻,几乎是“避开”了所有的守卫。

但倘若要离开朝天局,则势必要经过邓君带她们进来的那扇大门。

自然也逃不开见到一个人。

铁门推开瞬间,清亮茶水轻飘至眼前,水似线,上下纷飞之际,现出几字,瞬间消落在地。

即便是如此,白水还是看清了那几个字。

等君安。

此等手法,旁人陌生,白水却记忆深刻。

绕指柔——取一物,沾有秘粉,以内力驱使,其可在空中纷飞出字样,待落字消。同样,若是内力足够深厚,绕指柔也可藏活物,比如一个人,物落人消。

这绕指柔乃是西部独有的隐术,擅长此等秘术者除了西部的寰玉公主,便是那西部领主了。如果说,还有谁能知道并习得此术,那就只有被西部领主亲自授课过的嵘国国主之女。

白水眼中闪过几丝恍然,魏钰断然不可能将此法传给十三皇子周与砚,那就只能是……

院内那些嗜睡的人已然不在,独留周与砚一腿屈起放于长凳上,手持狗尾巴草,斜撑着头,静静等着她二人上前。

一脚跨出铁门,白水无视茶水四溅带起的尘土,阔步走到桌前,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是问周与砚已经知道她的身份,还是问周与砚如何学会的这秘术,还是问他与魏钰的关系。

男人掀起眼皮,爽朗笑道:“忘记告诉二位姑娘了,这朝天居的一砖一瓦皆是我的眼线。所以我从来不担心有人进来,因为他们进得来,未必能出去。但你不一样啊,白水,我可是在你出大理寺不过二里之时,就收到了消息呢。”

“你猜猜是谁放出的飞鸽传书呢?”

此话一出,白水身后的宋千砚不自觉后退离开白水,腹间紧紧交握的双手泛白,目光飘忽不定,她担心下一刻会不会被灭口。

是谁,对于白水而言,已经不重要了。大理寺卿公正无私,不会为一人而留有情面。所以,自始至终,对于宋千砚来说,她的身份只是一个外人,不是亲人,所以不重要。至少不值得信任。

那晚背宋千砚回去之后,白水便撤了看守宋千砚的人。她原以为,宋千砚会真的信她。她想保宋千砚平安,所以交涉多方,让宋千砚可以保留最体面的身份生活。

天底下活得艰难的人,大有人在。白水觉得,自己的担心,貌似多余了。

有人不需要。

饶是白水猜到了周与砚不会是什么简单的货色,但她也实在是没有想到,朝天居已然被周与砚掏空。虽然涉及的官员并不多,但在这里劳苦半辈子烧窑的,大多是平民百姓。

若这里是个好去处,那也罢了,她只要杀光了再喂血养活即可。可从周辋川的口中,她得知了很多未曾深入探查的事情。

这位在众人口中躲藏于藏玉宫的十三皇子,一生下来,生母就死在了冷宫,而后冷宫内就连续不断地有人死去。他与死尸生活了十年之久,在十岁那年被魏贵妃发现,心生怜惜,带回了藏玉宫扶养成人,听起来倒是与世无争。但盗卖官窑,以次充好,私自买卖矿料与敌国——北疆白奴国,也因此,这人与周辋川有了来往。通敌叛国之罪尚且一死不能抵,更遑论他欺占数位工人银钱,用这些钱在北疆设立了商贸之所,无往不利。就连他的表舅督陶官都被他纵火红炉一案活生生烧死,只为掩人耳目,将朝天居的烧窑秘方与匠人送离凤临国。

这样的人,白水不相信他没有野心,贪得无厌之人,怎会被一点甜头就安抚到。

“哦,对了,母妃的身子好像不怎么行了,趁她还有一口气,要不要去见她?”

这一刻,白水已无需多问,腰间银剑赫然锋芒逼人,直指喉口。

“呵,”周与砚眼眸深眯,好笑道:“想杀我,就因为这绕指柔?你怎么不去问问母妃,既然敢怜惜一个独自在冷宫内,陪着死尸生活了近乎十年的孩子,又为何毫不设防。难道她觉得,我会是什么好东西啊。”

他右手轻点茶水,弹指一挥,水滴似利箭,稳稳封住了宋千砚的穴位,让其动弹不得。而左手中的狗尾巴草在指尖晃了一圈,柔软嫩草轻挑茶杯,二指直点杯底。

杯中清茶与如丝银剑翻转蹁跹,最后稳稳落于剑锋之上,剑气依旧凌然。

见状,周与砚抬手去拿那小巧玲珑的茶杯,可惜落了空。

烧制一个时辰有余的杯子被剑斩落地,周与砚一时没收住眼中的可惜,伸出去的手拐了个弯,手中的狗尾巴草入了口。他指了指角落里的宋千砚,讥讽道:“这人太蠢了,我担心啊,她保不准害怕你杀她,先对你动手了。”

周与砚无奈地摇头叹气,“怎么就没人明白,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老实的。信任?值几个钱啊。”

说罢,他才好整以暇地开口说话:“我不关心什么戎族还是嵘国,我只是个爱烧窑的看门人。你和二哥的事情,我也不感兴趣。不过我对你,时有听闻,正巧,我也喜欢做点小生意。”

白水无意与这样的人讲情义二字,她不是没有在魏钰身边留人。但从如今的境况来看,是她大意了。而且周与砚如果知道她与周辋川的谈话,那自然清楚她要做什么。

如今抛出条件,免不了是要做交易。

银剑收敛晴光入怀,白水眼中是少有的不耐烦。“那殿下不妨告诉我,你能给我什么,你又想要什么?”

“我要朝天居,仅此而已。能给你的也很简单,魏钰的一条命。你答应,朝天居自今日起,避世不出。你不答应,魏钰活不过今晚。”

白水也笑了,一双冷目灼灼,凉薄笑意森然。“好,是一笔值得做的生意。”她俯下身子,对上那双看似明眸善睐的双目,轻声吐字:“只要朝天居吗?”

周与砚垂眼嘿嘿一笑,笑容灿烂,和白水见他的第一面那般粲然,单纯。

“我不是贪心的人,朝天居,足够了。”

好一个不贪心,白水起身朝他伸手,“解药。再多问一句,是什么毒。”

商人唯利是图,周与砚对此深感遗憾。他自顾自叹了声,答了三个字后就径直走去墙边角落。抱出一件积灰了的瓷器,又拿起布,将那件瓷器擦得锃光瓦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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