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瓷器原本的模样才缓缓显露,是淡青色中带着些许嫣红的细口瓷瓶。这样的瓷器,只需折取一支春日桃枝,便得以赏尽明媚春光。

认真擦得干干净净后,周与砚拿起桌上的一杯茶,倒入瓷器中,小幅度晃了几下。白水也专注盯着他的动作,院内阳光洒落,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一个木塞被恰如其分地塞入,哪怕用力晃荡这件瓷器,里面的东西也不会撒出一滴来。

“呐——给你,温水饮服便可。”

瞧见周与砚十分爽快,白水静静接过,还是再问了一句:“至此一瓶,便可解毒。没有第二服解药?”

“我做事向来爽快,而且我看人也准。我觉得,你是说到做到的,虽然我不知道你和母妃是什么关系,只知道你二人来自同一个地方。但无所谓了,拿去吧。”说罢,周与砚擦身而过,嘴上嘟囔道:“疑心重重的干不过一个蠢货。”

墙边的宋千砚忽而猛地一喘气,身上穴位在听到周与砚的嘟嘟囔囔时瞬间解开。

大门徐徐闭合,院内转眼间又变得空落落。周与砚仰头去望那天,万里无云,暖阳柔光,他却生生看出了几分悲凉之意。

真是可怜啊他,竟然又开始怀念宫里那位对他的温声细语。宫里装慈悲的人不少,有个皇后娘娘做典范,谁还敢效仿。独独是这西域来的女子,好声好气的喂养他,是因为自己没有孩子吧。

“母妃,既然你的第一个孩子没有了,那为何还要有第二个呢。有我一个,还不够么。”

从小到大,那样温暖的怀抱就已经足够让人痴迷,更何况有人还能从她的血肉腹中被孕育出,被柔嫩双/乳喂养,被满眼的慈爱滋养。

好可惜,永远都不会有这样的人出生。周与砚真是觉得可惜,他弯唇笑笑,一步一步走入玄门后的幽深寂暗,再不见回头。

朝天居门外,宋千砚坐在马上摇摇晃晃,白水握着瓷瓶,牵着马。

林荫小道,阳光斑驳点地,此时日头已经西斜,橙黄林绿,好不惬意。

只是两人一马,皆是缄默不语,白白浪费这舒心美景。

终于忍不住,宋千砚试探性地瞥了白水一眼,没看出什么情绪。她找了个话头:“白水,你……你到底为什么要帮我啊?”

说完,宋千砚也觉得这个话题开得不大好,但她实在是想不出来什么了。她做了那么多白水不大开心的事情,但白水都没有怪她,也没有打骂她。

所以,这一次,白水应该还会原谅她的吧。白水是多好的人啊,怎么会怪她。

马儿悠哉悠哉,不紧不慢地走着。

良久,白水停住马,心底浮上好难说出口的复杂情绪,她目视前方,望着远远被照得异常绚丽的芦苇荡,声音不免有些颤抖:“我没有帮你,在你的眼里,我从来都没有帮过你。”

“只是那年寒冬,有一瞬间,你让我觉得,如果我娘亲还在的话,也会这样温柔待我。”

马背上的人无声倒地,鲜血一滴一滴地从嘴角溢出,而后越流越快,汇成小得不能再小的小溪,染红了尖石。

马见了血,扬蹄嘶鸣,惊破暮色。

“千机存。”

周与砚的声音回荡在她耳边,久久不散。

可明明只是三个字而已。

千机存,乃是让女子不孕的恶毒,哪怕意外怀上了,也绝不可能留下。此毒伤身,但不易察觉。若是加以其他毒物,可暴毙身亡,死状凄惨。

白水不是不知道,魏钰入宫这么多年,怀了很多次,但始终没有真正生下一个孩子。旁人不论,但如果是魏钰,她的玉姨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如果想要新的生活,她比任何人都要开心。

寂静林间,低低呜咽声。

白水无助地蹲下身子,紧紧的抱住了自己,眼中汹涌的热泪几近是夺眶而出。她回来,是因为有放不下的人。

她的千砚姐姐,才刚刚逃离是非之地,就一把将她抱入怀里。她没有姐姐,而宋千砚几乎是把她当亲生妹妹一样养大。

事实告诉白水,宋千砚做了很多傻事,理智告诉白水,该杀了,但是她真的不舍得。她犹豫了很久,因为这一别,就是永远。

哪怕宋千砚再活过来,也是听白水话的宋千砚,不再是她的千砚姐姐了。

她不过多的与魏钰接触,是不想有人打主意,那是母皇留在她身边的,最后一个,难以割舍的人。可是……

她不是想要所有人都听她号令的,有些人,她希望她们好好的,希望她们以她们自己,好好的为自己而活着,而不是为了她自己一人的仇恨。

那是她百般敬重的玉姨啊。

她都舍不得伤她。

【作者有话说】

宋千砚虽然胆子小小的,但小心翼翼的做了很多事情。写这一章时,我感觉到白水很难过。她不忍心,但是没办法,很多事情回不到从前。

也和大家分享一首歌,谢季生的癔症。

◎第六案完(终)◎

暮色落尽,这一夜,北镇抚司指挥使悄然离京。白水牵回了一匹马,就站在大理寺门口。

人群熙攘而过周身,在这一刻里,有婴儿啼哭降生于世,有温家相聚桌前絮语,有游子离家举头思亲,有人跪于灵堂间哭诉不公,有显贵杯盏交错,有骏马驰于山林,世间万物都在自己的方寸之地呼吸/吐/露。

白水闭上眼,刹那间,无数人的心神似蛛网无声遍布,由她牵动,听她号令。

“动手吧,无论如何,我要送玉姨,回家。”

夜色暗涌时,白水利落上马,直奔皇宫。

话音落地,红雪浮动,长街上,身形样貌极其诡异之人手持白伞现身,令见者惊恐,仓惶逃离,却被封喉祭魂。

有人持佛珠灭口,有人赐滴蓝牵魂,再生者起身寻刀,纵火杀人。

白伞染血,动如鬼魅。而跟随在她们身后的人越来越多,所到之处不见生者,却又处处是活人。

昔日嵘国的三部兵马逼近京州城下,随风,折花,落雪,缺月四人领兵而至。她们的身后,风沙过境,北疆金骑踏尘而来。而这包围整座凤临国的京州中,戏子提裙入画,红妆最甚又笑脸盈盈,开道迎主。十七州闻令而动,携日日灭口再无声息救活的百姓行烧伤掠夺之举。

小到荒寂小巷,城郊外的雀啼楼中,宾客摔杯即起,提斧去战,楼内一时燥/乱异常,红白风铃兴奋晃起喜乐,似乎是寂寞等待已久。站在七楼走廊的小拾不由得长叹,纵使不知那日白水递来的瓷瓶有多大的用处,但如今这情景看来,怕是不小。危机之时,他也只能自保了。人影消失在楼梯的断口处,再不见活人。

四周早该入眠的百姓呆呆地从床上起来,静静地烧了自己的房屋。一家人安静看着火苗四窜,疼痛漫延至己身也不知扑灭,任由火势蔓延,一家又一家,皆效仿于此。

大到数座城池,上千位隐在黑暗中的身影从各处飘出,无数杀人利器倾巢而出。就连远在江南一带,岑奚执刚为榻上的徐一渊诊过脉,便听到岑家侍从急匆匆的禀报。

“家主,外头忽而暴/乱,我已命岑家人尽快回府。各地传来消息,皆有动乱,就连皇城中都是刺客横行,此事怕是不简单呐。”

诊脉的妇人长眉细眼,闻声,搭在徐一渊手上的手指不免微动。

“暴/乱?是何人挑唆而起的?”一侧站在床前的李殊大为不解,她二人才离京多久怎么就出了暴乱。那日被锦衣卫追杀之际,有人出手相救,才让她二人免遭迫害。但徐一渊受了伤,好在那些人一路将她们护送到了岑家。

床上的徐一渊伤势刚稳定下来,刚庆幸没有危及生命,怎料想又有此糟心的事情。

谁料,岑奚执收回手,抬眼看了看窗外,这般时辰了,那封送出去的信还未有归处,想必也是不需要了。她温声道:“不必了,我岑氏一向不问外事。把那机关打开吧,以后,江南便不再有岑氏。先保住命,其他的不重要。”

与此同时,灯火通明的皇城中,宫人连滚带爬,一路跌跌撞撞,散入各个宫中。

“陛下有乱臣贼子叛变呃——”传信太监被破空楼上的一支白羽箭穿心扼声,狼狈倒地。凌惊寒放下弯弓,冷声道:“来人,假传令者,斩。”

男人立于高楼之上,抬眼望去,广阔天地中,烽火四起,哀嚎遍野,厮杀声惊落鸿雁。

凌惊寒伸手,接住了落在凤临国的第一捧初雪,丝丝寒意,彻骨生寒。他眼中浮出几分潋滟笑意,“还以为等不到今年的雪了,没想到,来得比我想象中的要早啊。”

他的身后,白伞挂满了整座破空楼,伞下这些人的长相极其怪异,五官,四肢皆不同常人,目挂脖颈,嘴悬于额头,断手短脚亦或是长手无脚者皆有之。

白伞自破空楼落一地红衣,宫人四处逃窜。

“皇后娘娘,中宫禁军统领请求苏家金令镇乱……”

“殿下!城内大军异动——在京城内谋反叛乱!死伤甚重啊!如今宫内众多刺客,正在……”

霎那间,各宫躁动不安。苏承昭听闻城内才凯旋的大军此时竟在发起动乱,拍案即起,怒道:“放肆!”

“禁军呢?各处边防都死了吗?眼睁睁看着这群逆贼屠城不成!”苏承昭怒不可遏,提起红缨长枪便直身冲出了昭明宫。

“殿下、殿下不可啊!”江敛慌乱跟上,手上抓住苏承昭的袖子,却被一枪挥断衣角,掀倒在地上。她不慎撞到了后脑,眼前意识不清地趴在了地上

和江敛一同来了昭明宫找苏承昭闲聊的周岭闻声当即愣在了原地,不知所措。

“公主——公主快走快走啊,”哪怕宫人们急切的声音传入三公主周岭的耳中,她也浑然不觉。

她坐在锦缎铺着的金丝楠木椅上,双目呆滞地喃喃道:“这是干什么,怎么突然就发生暴/乱了,我还没有查清楚皇叔的死因,还没有做到皇叔留给我的嘱托,要照顾好,保护好皇嫂。眼前这些是假的吧?是假的吧,是假的,有皇姐在,有父皇在,不会出事的,不会出事的,一定不会出事的。”

眼见周岭不动弹,宫女们也四散开逃命。金碧辉煌的大殿内顿时乱得不成样子,跑的跑,摔的摔。

宫道上,红衣现身之处,人头堆积成山,仗势直逼乾元殿与后宫。

“走水了走水了!快来人啊——”这声呐喊无人问津,此时人人都因无法自保而在慌乱四逃。苏承昭顾不上思虑这些刺客从何而来,这场叛乱又是自谁而起,提枪即落。

乾元殿前,白玉砖铺遍,清楚倒映着众人逃亡的狼狈姿态,人人蓬头跣足,东滚西爬,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觉得皇宫二字之辽阔。

但他们抱着一点点的希冀,希望这不会是最后一次。大,太大了,逃不出去。

永远也逃不出去。更何况,雪太冷了,冷得人瑟瑟发抖,但没有人去感叹今年的雪格外冷。

红墙明瓦,无不血迹斑斑。那一道道满是鲜血的深深抓痕,诉尽了深不见底的绝望。

见有拦路人,朱服蜂拥而至,围攻手提长枪的苏承昭。苏承昭对此不屑一顾,她也曾战场杀敌无数,区区几个装神弄鬼的刺客,还能覆灭皇室不成。

长枪/刺入血肉,可拔出瞬间伤口便已然愈合。苏承昭目中震惊,可没有时间再给她犹豫,红衣没有一个倒下,反而杀意更盛。她只能再次挑枪,一次又一次。

有此等邪门歪道,除了戎族,苏承昭再想不出来还有谁。可是顾承分明携胜军归来,苏承昭不相信顾承会与外通敌。但由不得她信不信,事情已然发生。也是在此时,她才知道为何这些人能闯进皇宫深苑。

昭明宫的密室中,她也曾取尽谢澜之送过来戎族幼童的血,也曾喂过找人试药,但并无效果。

苏承昭想不明白。

身上华服被无情割破,苏承昭甚至闯不出这层层红衣。她两世都未曾遇见过这样的敌人,招式狠辣仍是其次,力道大到连内力都无法撼动其半分,更可怕的是这些人杀不死,连让他们受伤的机会都没有。

这根本就不是人。

长枪被重力压下,矜傲金贵的太女身上伤痕累累,膝盖难抵重创猛地砸在地上,独留脊背不屈。

“哼,就凭你们,妄想以蝼蚁之力撼九层高塔,不自量力。”苏承昭面上厉色不变,一如既往的高傲。

“殿下 !”趔趔趄趄走出宫门江敛不顾一切地冲了上来,拔出防身的匕首刺向红衣。她万般尊贵的殿下,岂能给这些平民下跪。

那可是未来的帝王啊。

匕首带着必死的决心,却轻飘飘地被红衣一刀划穿了后背,无力倒地。

“江敛——”

清风吹开红衣 ,苏承昭直直对上倒地的一双眼。那双眼的主人无声做着口型:“殿下,快、快走……”

那双闭不上的眼停留在苏承昭的双眸中,头上悬着的数把利刃长剑当即要落下。就在此时,这些红衣人的白伞急速震颤起来,一道清晰可闻的声音悠悠传来。

“放开她,我也要她好好看着,她的父皇,她的国家,是怎么一寸一寸被侵占,被踩在脚下的。因果不空,我要让他们都好好看着,哪怕是天,做错了事情也必须百倍偿还,也要向这世间的怨魂亡灵,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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