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景言盯着缓缓漂远的灯,抓着燕与的手:“写了什么?”

燕与伸手替他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眸中带笑:“秘密。”

景言的手肘轻轻顶了燕与一下,却没真用力。

燕与轻轻按住他的手,握了片刻才放开,唇边笑意更深:“殿下也没说你写了什么。”

景言别过头,心跳快了一拍,写:“没什么……”

两人安静地坐着,看着花灯逐渐远去,灯影与水波融为一体。

燕与写下的,是最深的祈愿——

“愿此灯寄心,护君安然,携手共度世间长。”

他从未奢望过更多,唯盼能始终留在殿下身侧,共同度过每一个四季交替。哪怕是沧海桑田,他也甘愿追随。

而景言的字迹则简单干净,却藏着无数愿望:

“如愿。”

他很贪心,一个愿望根本不够。

他希望任务顺利完成,系统能够毕业,零五能过上开心的生活,也希望……

小狗能和自己重逢在主世界,彼此再没有离别的遗憾。

所以……

只有“如愿”两字才能满足他所有的愿望。

夜风拂过,带着冬夜的凉意,燕与忽然伸手握住了景言的手。景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却没挣开。

手心的温暖传递,燕与低声唤他。

“殿下……”

景言轻轻嗯了一声。

“不要离开我……”

“我们还要一起,度过很多新年……”

他顿了下,含笑:“下回,我不会抢殿下的糖葫芦了。”

“我给殿下亲手做。”

·

待到观赏烟花的地方时,系统和零五早就到了,还给他们占好了位置。四周人山人海,烟花大会的盛况如传闻一般热闹非凡,街道被灯火映得如同白昼。

第一束烟花升空,瞬间炸裂在夜幕中,璀璨的光芒犹如盛开的繁花,将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绚丽中。

花火此起彼伏,每次炸响都引来阵阵惊叹。

景言站在人群中,耳边是零五兴奋的喊声,系统默默感叹的语调,以及燕与低低的轻笑。

热闹的氛围让他不禁放松,微微抬眸,河畔倒映着烟花的光辉,连燕与的白发都被点染得五彩斑斓。

很漂亮。

确实……值得一看。

景言拉过燕与的手,在人声鼎沸中悄然写着:“无论天涯海角,彼此……”

还没等他写完,言出法随在烟花绚烂中触发了。

【滴!言出法随成功!】

【你和小狗将会无论天涯海角,彼此……】

滋滋声被烟花声盖过,心头微动,景言不知是哪根弦被拨动。

在人群的喧闹中,

在万千烟火炸开的瞬间,

景言轻轻在燕与的脸颊上印下一吻。

燕与一怔,眸子睁大,脸颊迅速染上一抹红。之前的温柔与游刃有余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笨拙和局促:“殿下……你……”

“这里人这么多……”

他头一次出现了慌乱。

景言看着燕与这难得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他拉着燕与的手,本想继续写些什么,可还未来得及,胸口猛地一阵窒息感传来。

笑容僵在脸上,喉间一热,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起来,身体瞬间失去了支撑。

烟火仍在绚烂,炸响与人群的喧闹不绝于耳。

他只听见燕与惊恐又颤抖的声音:

“殿下!!”

意识被拉进无尽的混沌, 四周满是翻腾的血海。

自己的身体在漂浮……

像一片无根的叶子,任由巨浪吞噬、抛弃,又一次次被拉扯下去。

胸口闷得像压着一块巨石, 血味随着窒息感蔓延全身。

景言试图呼吸,可四周尽是死寂, 像是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眼前的一切都在破碎, 时间与空间都失去了意义。

小狗呢?

他的意识一阵恍惚。

没有回应, 他孤身一人, 被抛弃,被遗忘, 永远孤独。

耳边模糊的低语传来:

“你的存在, 只会给小狗带来痛苦。”

景言想反驳, 却发现胸口的闷痛如潮水般袭来, 压得他喘不过气。

“所以,必须自我流放……”

血海的冰冷猛然刺入骨髓, 怎么也挣脱不开。

·

人声鼎沸的烟花大会中, 系统和零五顿时乱了阵脚。燕与迅速冷静下来, 抱着景言快速回家。

零五拉住系统的衣袖, 发颤:“殿下……究竟怎么了?!”

哪怕上次眩晕, 景殿下也不曾是如此虚弱的模样。

系统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反复调取数据, 翻阅代码, 可根本找不到问题的由头。

快速回到家后,燕与安置好景言, 迅速开口:“把殿下照顾好,我去找办法。”

零五再也忍不住了,伏在景言床边呜咽出声。系统拍了拍他的肩, 勉强压下情绪:“别哭,现在守着殿下,才是我们该做的事情。”

一夜无眠。

清晨时分,燕与回来了。他看上去比之前更疲惫,白衣沾着寒露,眉宇间透着难以掩饰的沧桑。他手中捧着熟悉的魂丸,小心扶起景言,将药丸喂下。

“殿下……”燕与轻声唤着。

景言依旧没有醒来,只是脸色稍稍好转了一些,但脉搏依旧微弱。

燕与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他猛然意识到之前那魂丸的数量远远不够了。

按理说,用百人魂魄制作的药丸,至少能维持景言一两个月,可现在才短短几日,景言就再次陷入了这种状态。

今日喂药,更是连醒都醒不过来了。

他低头,手微微攥紧,眼神晦暗。

胸腔隐隐作痛,燕与抚过景言苍白的脸颊。他闭上眼,长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

京城的死刑犯已经用尽,他需要去别的地方……

寻找更多。

许久,燕与缓缓开口;“拿着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纸片人,递给系统,“若有情况,点纸片人的额头,就可以和我对话。”

系统接过纸片人:“你要去哪儿?”

“出远门。”燕与冷静。

必须要寻找新的鬼魂,才能做成新的魂丸。

走前,燕与深深看了景言一眼,轻轻理了理他的发丝,在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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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沙哑:“等我回来。”

随后,燕与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离去。

背影在晨光中拉得修长而孤寂。

·

一颗又一颗的魂丸被飞鸽带回来,可却只能维持景言的生命。

小纸人可怜巴巴地趴在景言的脑袋边,认认真真地看着。

殿下好可怜……

为什么还不醒来呢?

想到这儿,小纸人忍不住摸了摸眼泪。

剩下的六只小纸人也躲在角落里偷偷哭着。

一周了。

景言已经昏迷了一周。燕与不断寄来的魂丸虽然暂时稳住了他的气息,却始终没能唤醒他。每次喂下魂丸后,景言的脸色只是稍微好看些,但依旧沉睡。

系统也很焦躁,他试图通过系统数据分析景言的情况,但都寻找不到源头。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宿主的生命正在飞速萎靡。

这几日,系统和零五试图从世界规则和主神的设计中找到突破口。他们一面利用系统漏洞分析这个世界的代码裂缝,一面调查可能的隐藏节点。

可暂时……

一无所获。

·

死刑囚牢,阴森恐怖,寂静得连风声都透着寒意。门口的看守靠着门框,低声闲聊。

“听说隔壁城的死刑犯全都莫名死了,这些天可省了不少事。”

话音刚落,牢房深处却突然刮起阵莫名的风,冰冷的气息瞬间窜过囚室。两人打了个寒战,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周围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怎么了?”

“没什么吧,吹了阵风而已。”

牢房内,近三十名死刑犯连哀嚎都未能发出,便齐齐倒下。魂魄脱离躯体的瞬间,被无形的力量强制锁定。

囚牢角落,白衣的天师安静伫立,眉目如画,清冷淡然。

他抬起手,泛着冷芒的灵力迅速捕捉住怨魂。灵力灼烧,在瞬息间变成了铸好的魂丸。

可神色并未缓和下来,小纸人传来的讯息一遍遍提醒着燕与。

目前魂丸只能维持一天,而且无法唤醒殿下。

简而言之,魂丸一断,殿下就会死。

这一切,远远不够。

他微微垂眸。

死刑犯是有限的,这座城中的恶人也已清除得差不多,然而景殿下的生命需要的魂丸却像无底洞般无法填满。

当这些该死之人都死尽了,他的殿下又该如何?

·

一日又一日,飞鸽带回的魂丸全部吃完。一个月的时间转瞬而过,满室的药瓶却依旧换不回殿下的清醒。

飞鸽可达的范围,应死之人早已死尽。

殿下……必须要断药了。

燕与脚步一顿。

心口仿佛被刀恨恨划上一道口子,不自觉,燕与想起那句话:

天命不可违,顺天者昌,逆天者亡。

殿下的命数早在多日前的星辰已然预示了结局。

自己本该认命,然而……

他不想认命。

燕与远远地站在山坡上,眸光落向不远处的村庄,隐约的喊杀声刺破寂静。灵力波动传来,他能清晰感知到村庄正在遭受袭击。

无辜者濒死,恶人放肆肆虐。

可哪里来的山贼,山贼不是全被我收拾了吗?

燕与站在那里,没有动。

无论山贼从何而来,但目前已经有了劫掠现状。

如果他去阻止,村庄里的百姓就能活下来。但如果今天不出手……

殿下就会再多一个魂丸。

迟疑的刹那,村庄的惨叫声愈发尖锐。血腥味飘散开来,沉入寒冷的空气之中。

他最终还是动了。

灵力伸手的瞬间,山贼被斩断身体,血肉模糊。

脚步迟缓,燕与走进村庄,眼前只剩下满目疮痍。横七竖八的尸体,烧焦的屋梁,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绝望气息,无一不刺痛他的神经。

村庄里只剩下最后一人独活。男人跪在血泊中,抱着女人的尸体痛哭。

是最初他进宫见景殿下时的胡马夫。

燕与记得之前胡马夫的妻子重病在床,自己给了他药房回家救妻。没想到如今她却不是因病离世,而是被山贼杀害。

生机尚在的药方,终究无法敌过这猝不及防的刀剑。

“你怀了我的孩子……为什么要丢下我一个人……”胡马夫抱着冰冷的尸体,哭得声音都沙哑了。

燕与站在原地,指尖紧了又松。

他从不后悔为了景言杀山贼、净化魂魄,但此刻的画面却狠狠刺入他的胸口。

“燕天师……”

听见脚步走来,胡马夫抬头,这才看见了燕与。

他身上血迹斑斑,双眼通红,颤抖唇许久,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木木:“近日城中死刑犯死得蹊跷,山贼更加肆虐。如果没有这些该死的屠杀,他们就不会来抢我们的村子,就不会杀了她。”

燕与闭上眼,不自主浮现出自己这段时间的一次次杀戮。

他以为自己只是净化恶人,守护殿下。

他没料到鲜血并未止步于此,而是溅到更远的地方,扰乱了世间的命数。

自己早已违背了天命的天师准则。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马夫绝望道:“她怀着我们的孩子,我不要她孤零零地走……大人,求求您,让我和她一起走吧……求您让我不痛地死……”

燕与呼吸一滞。

他本能地想拒绝。马夫的命数未尽,按天师的准则,他不能也不该插手。

然而,脑海中却不由自主浮现了景言的脸。

如果景言离开了,他会怎么样?

最终,他拿出一颗药丸,递给马夫。

男人泪眼婆娑地接过,连连磕头:“谢谢大人……谢谢您……”

胡马夫抱着妻子的尸体,缓缓走进他们那间已被毁坏不堪的屋子。残破的门扇摇摇欲坠,墙壁裂开了数道缝隙,寒风发出呜咽的声音。

残存的火星跳动着微弱的光芒。

马夫跪在地上,轻轻将妻子的尸体放平,双手颤抖地摸向她已经冰冷的肚子。

哽咽着,他开始低低哼唱一首童谣,声音沙哑而缓慢。

那是他曾无数次唱给未出生的孩子听的曲调。

“月儿弯,星儿闪,

摇篮轻摆梦正甜。

阿娘护,阿爹牵,

风吹稻花好人间。”

他哼得断断续续,几度唱不下去。

最后,他沙哑开口,贴近女人的面容:“阿锦……”

“我来找你了。”

话音落下,他吞下药丸。在一阵冬日微风吹过后,他静静倒在妻子身旁,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燕与沉默着,目睹这一切。

他将一同黄泉路夫妻二人的尸体托起,来到村外安静的土坡,亲手挖下了足够容纳两人的墓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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