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墓穴中,他们的双手轻轻交握,摆放整齐。

生死同穴,不负今生。

盖上土的瞬间,燕与微微垂眸。泥土的湿冷透过靴底,冷得吓人。

若有一日,这坟墓之下埋葬的会是他的殿下,自己是否还能如此从容?

喉头微动,眼中隐隐泛红。

倘若景殿下终究无法摆脱命运……

与其苟延残喘,倒不如随殿下一同长眠,彼此为伴,生死无隔。

死生契阔,同穴为伴。他不怕死,只怕殿下孤独一人。

悼念后,燕与准备启程。

可就在既将走的那刻,他看见单坟墓上方浮现出魂魄,它们异常纯净,无需任何净化便可直接凝结成最完美的魂丸。

魂丸自动漂浮过来,落在他的掌心上。温润的光泽,却异常烫手。

燕与下意识想要拒绝,可在灵力抗拒的刹那。魂丸上方骤然升起一片文字,浮现在他的眼前。

那些文字并非来自他熟悉的术法、咒印或任何经卷,而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产物——

一份关于胡马夫的介绍。

这是何物?

燕与皱眉看着浮现的描述:

【胡马夫】

身份:某村普通百姓, 设定为深爱妻儿;

性格:忠厚质朴,因失去挚爱而悲绝;

结果:死亡。

文字精准得可怕。

燕与轻轻触碰漂浮的文字,更多的信息随即涌入脑海:

事件触发:山贼袭村(已随机生成山贼。)

重要节点:马夫妻子被杀, 马夫哀求赐死。

【事件完成】

其中还不仅仅是这些,在详细中, 连马夫的每一滴眼泪, 都被划分为事件结果的合理情感表现。

燕与胸口陡然一窒。

这些文字……看起来就像是话本中的人物介绍般。

魂丸不会无缘无故出现这些, 之前看过的任何古籍也从未说过这样的事情发生。

心中惊涛骇浪, 大胆的想法出来。

难不成……现在的世间不过是黄粱一梦,皆为话本故事?

而现在, 只是梦境出现漏洞, 话本出了纰漏, 才让本该不知此事的梦中人知晓。

所以, 这个人从头到尾都不曾拥有真正的自由。

他的一生,他的爱恨, 他的求死, 不过是话本上一段设计好的情节。

而自己呢?

他是否也是这样的傀儡, 被操控着以某种既定的方式爱着、守护着、挣扎着?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 他走进深山, 找了一只老虎。那是一头年迈的虎王, 见到燕与便发出震天的怒吼。然而仅仅一招, 它便被燕与斩落在地。

鲜血四溅, 虎王的生机迅速消散。

就在它咽气的一瞬间,熟悉的现象再次出现了——文字。

无数清晰的文字从虎王的尸体上浮现。

虎王:设定为深山猛兽。

结果:死亡。

燕与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 骨节微微发白。

风掠过山林,吹得落叶簌簌而下。

脑海中的疑惑一点点得到解答。

他想起那个小厮在私下称呼景殿下为“宿主”。那小厮明明只是个平凡的随从,却能拥有超乎常理的能力, 能轻易隐藏自己的踪迹,不被任何外人察觉。

甚至,偶尔那种奇怪的措辞——宿主的任务、世界的节点……

这些疑问曾像零散的棋子,在脑海中没有归处,而现在,它们拼凑出了一幅完整的图景。

景殿下……进入了这个话本之中。

进入了某个虚假的、被精心设计的世界,成为推动这话本发展的关键一环。

而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的人和事,包括自己,是否也不过是被赋予了角色的话本产物?

燕与胸口骤然一窒。

如果这一切都是虚假的,那么他呢?

他对景言的感情,也是假的吗?

殿下对自己的感情,也是假的吗?

……

他的感情,不可能是假的。

但殿下……

他不能确定,也不敢确定。

景言完成了所谓的任务,是否就会离开话本?

又或者,他的存在只是为了推动某种既定的结局,任务完成后就会彻底消失?

那么……

他守护的意义又是什么?

·

回到家中,燕与推开门:“我有办法了。”

系统和零五对视一眼,神色复杂。在这些日子里,他们已经用尽了所有手段,既无头绪也无答案。

此刻,听到燕与如此说,心中虽有疑虑,却也无可奈何。

死马当活马医吧。

系统低声叹息。

两人离开房间,将空间留给燕与和景言。

燕与走到床边,将魂丸靠近景言的唇。

这颗魂丸是他回到村庄,用整个村庄所有人的魂魄铸成的。

这些魂魄没有罪恶的污染,就是普通百姓铸就而成,甚至不需炼制,便自然凝聚成了魂丸。

燕与莫名觉得……

殿下吃了这个后,一定能醒来。

“殿下……” 他低声唤道。

许久,景言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噩梦太长,长得像是没有终点,长得像是噩梦才是真实。

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他看到了守在床边的燕与。

瘦削的面庞,下颌的青色胡渣显得扎眼。白发柔顺地垂落肩头,出尘气质少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疲惫。

小狗看起来怎么这么憔悴?

他皱眉,在燕与的掌心里写下:“你?”

燕与:“无事,殿下安心休养就好。”

这憔悴的样子,可不像是无事发生。

“几日?”

我昏迷了几日?

燕与许久才回答道:“三十五日了……”

居然……这次居然昏睡了整整一个月吗?

景言脸色难看,如果这么昏迷几次下去的话,一年什么事情都不用做了。

为何会这样?

景言本以为身体已经好了,没想到竟是更加严重了。

烛火摇曳,燕与静静看着怀里的景言,目光深沉复杂。

他问:“殿下,你对我是……真心的吗?”

话音落下后,空气变得安静下来。

在知道一切皆为虚假之后,心中的疼痛就一直沉沉压下来。

殿下……是否只是在利用他,完成自己的任务?

他对自己的真心,究竟有几分?

为什么开始纠结这个问题了?

景言缓缓伸出手,抚上燕与的手背,试图以动作平息他的不安。

然而,这样的触碰却让燕与的思绪愈发混乱。他低头看着景言的动作,记忆翻涌而出。

他想起殿下与自己的朝夕相处,他想起殿下黑眸含笑看着自己,想起烟花绽放时殿下落下的轻吻。

这些……都是假的吗?

桩桩件件如针,狠狠刺进他的心底。

他心悦景殿下。

到了无可附加的地步。

可殿下呢?

“这些日子,我常常做噩梦。”声音低哑,带着一丝颤抖,“梦见殿下对我只是虚情假意,是为了完成某个不得已的任务,才不得不留在我身边。”

他顿了顿:“这个梦……会是真的吗?”

世界出现混乱,于是燕与做了这些梦吗?

景言沉默。

他迟早会离开世界,这件事情是无法更改的。

但……

对于小狗……

他明晰自己的看法。

小狗为了他,不顾主神惩罚,义无反顾地走过了四个世界。

系统总说世界里三人的力量同根同源,可景言并不这么认为。

小狗与剩下两人不同。

他独一无二。

因为他被自己选择,是我的小狗。

景言轻轻用力,在燕与的手心写下:“真心。”

燕与静静看着他。

良久,他低声喃喃:“殿下,您不会离开我,对吗?”

景言的手停了一瞬:“不会。”

呼吸一窒。

殿下在骗自己。

燕与敏锐,一下捕捉到了答案。

内心翻涌,疼痛蔓延,可许久后,燕与才猛然发现,哪怕他知道殿下的不会离别是在骗他,哪怕知道这一切不过镜花水月。

他也甘之若饴。

燕与:“真的…不会吗?”

会。

可这样的答案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烛光下,燕与棱角分明的脸被染得透明,像是下一秒就要消失了。

可现在会离别……

是为了更好的相遇……

许久,景言缓缓抬头,轻轻吻上燕与的唇。

唇齿间的温热交织,让燕与微微怔住。

景言一笔一划:“我就在此处。”

“梦,只是梦。”

是啊。

殿下就在这里,近在咫尺,他的触碰、气息,都如此真实。

至少在现在,殿下不会离开他。

眼底阴翳暗涌。

他低声道:“殿下,我信你。”

……

心口疼痛。

如果有一天殿下不得不离开……

他会用用上所有手段,只为了殿下留在自己身边。

无论代价,无论结局。

无论殿下是否会憎恨自己……

“殿下,”他语气温柔:“只要你在,我什么都可以做。生死也好,梦境也罢,一切……交给我。”

吻缠绵又痴迷,像是溺水的人传递着能活下去的空气。

他醉入了名为景言的深渊。

·

许久,烛光摇曳,安静中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交织。

燕与不经意地问道:“殿下,曾经……那些幻境中的人,那些并不存在的生命,殿下会在意他们吗?”

景言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似乎不明白这个问题的意义:“他们是有价值的。”

燕与眸色微深:“可他们不过是虚假的存在啊。”

“存在即是意义。”

景言在手心继续写道,“否则,为何他们会出现在我们眼前?”

作为神明执行官,景言希望他的小狗干净,不要染上那些仇恨的血液。

当杀戮有了开端后,就会如同脱缰野马,无法控制。

燕与的目光微微晃动,不易察觉的暗色掠过。

“殿下的心,总是这般柔软。”

景言疑惑地抬头看他。

他忽然说这些做什么?

“无事,只是想起路修远和齐澈在现实中无法对我造成伤害,于是只能生成幻境。他们通过在幻境屠杀百姓,以此保证幻境能维持下去。”

景言皱眉。

这一鬼一皇帝,疯批得不像话。

他写道:“别学他们。”

燕与轻轻嗯了一声。

既然殿下不喜……

那他永远不会告知魂丸的来历。

半仙半人,身为天师,他本该无欲无求,秉承天道,不涉凡尘。

可如今……

他有欲,有求,有执念。

为了让殿下活下去,他早已沾染鲜血,以罪人魂魄铸就魂丸。

可现在……

罪人之魂,已然不够了。

那些字字句句都在告诉他,世间皆为虚妄。

那既然殿下不属于这里,那又为何要顾念这些虚假的生命?

众生皆为棋子,天下皆为棋局。

那么不如用这些棋子,为殿下延续生命。

人间炼狱?

没有殿下的天下,才是真正的炼狱。

殿下无需了解太多,只需安心地活着,像现在这样,鲜活温暖地留在自己身边即可。

为此,自己愿意背负所有罪孽,愿意让自己的双手沾满鲜血,只要殿下能继续存在。

他静静吻在景言的额头上。

“殿下,一切有我。”

“你无需担忧。”

接下来几日, 燕与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后必定带着新的魂丸,亲手喂给他吃。

起初, 景言好奇这些魂丸的来源。一次,他悄悄将魂丸藏在舌下, 并未吞下, 想着等燕与离开后再让系统检测。

但燕与始终注视着他。

景言心虚, 刚想解释, 却被燕与温柔地扣住了后颈。唇舌交缠,燕小狗轻而易举地将藏在舌下的魂丸挑出, 压着他咽了下去。

吻更深了, 直到景言双眸泛泪, 燕与才停下亲吻道:“殿下……为什么不吃药呢?”

景言顿了下, 解释不清楚原因。

于是那天晚上,景言就为不吃药付出了代价。

白日里的燕与温文尔雅, 夜晚的他却强势扣住后颈, 咬着耳边低声哄劝:“殿下, 这药不能不吃。”

动作一点儿都看不出温文尔雅。

景言被压得喘|息不止, 身体软成一滩水, 连反抗的力气都泄得干干净净。每次靠近时, 小狗都带着近乎执念的专注, 咬合着他的后颈, 炽热而坚定。

接下来几天,景言又偷偷试了几次。可无论藏在舌下、袖中, 还是其他隐秘的地方,最后都会被燕与发现。

这燕与……真的是条狗吗?!

怎么鼻子这么灵!!

景言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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