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那是这些人从生到死的全部信息:出身、经历、结局,甚至连他们临死前的最后念头,都清晰无比。

燕与低垂灰眸,没有去看那些文字。手中魂力凝聚,虚假的生命在他掌心迅速化为一颗温润的魂丸,莹白透亮。

“殿下只需要知道,他们才是幕后黑手。”

燕与低声自语:“而你们……就这样结束吧。”

他垂下眼睑,将魂丸收起,转身离开。

一地的尸体逐渐被黑夜吞噬,最后,什么都看不清了。

·

燕与并未撒谎。

次日,他果真开始频繁外出,治疗瘟疫。

除此外,他早出晚归,每次回来都会喂景言魂丸。起初,一颗便足以维持一天,但如今,有时甚至需要两三颗才能让景言的身体维系住正常的状态。

系统出去打探消息,得知瘟疫的确得到了有效抑制。虽然无法彻底根除,但比起最初的肆虐,如今的局面已好了许多。

于是,景言决定去北方了解下情况。

长途漫漫,哪怕是水上行舟,也三五日去不了太远。直至春日渐来,本该草长莺飞,却只见荒凉与破败的景象。

长日的跋涉让景言的身体虚弱不堪,现在他每日必须吃十颗药才能缓住精神了。

时间不等人,景言必须尽快结束这个世界。

身体有问题,言出法随也失效,在那个梦境后,种种事情看上去看上去蹊跷无比。

尤其……

景言偶尔还会想起零五说的背叛。

还未完全抵达北方,就已经感受到了风声渐起。景言一路上遇到了不少南逃的难民。疲惫和绝望的神情下,难民衣衫褴褛,枯骨散落。

景言心中沉默。

此为天下大乱……

无人得以幸免。

水路转成陆路,摇晃的马车,村庄静得可怕。

马车停下,景言看见村口倒着一具尸体,面目狰狞,双手捂着腹部,显然死前承受了极大的痛苦。

景言蹲下,仔细查看尸体。

指尖那黑紫色的痕迹,显然是中毒的迹象。附近的土壤也散发着异样的气味。

极大的可能是——

水源被投了毒。

心中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景言皱眉,没有轻易下结论。

可还没过几日,又来到了另个较大的村镇。镇上满是衣衫褴褛的灾民。在看到饿得皮包骨头的小孩后,景言忍不住停下,将干粮分给几个孩子。

孩子们扑上去抢夺,互相推搡。

“殿下,继续走吧。”燕与低声催促,声音不忍:“我们救不了所有人……”

虽然心中五味杂陈,但必须继续前进。

景言点头,可刚走没几步,就看见一个中年男人跪在路边,抱着瘦小孩子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男人并不像是农民,可现在他和众多灾民并无不同。

胸口被沉沉压住。他蹲下身,递来早就写好的纸条:“谁做的?”

男人抬起头,目光呆滞:“官府的人……说是皇帝的命令,要集齐粮草送往边疆。他们走了,我们却没有活路了……”

景言的手微微一颤,垂眸不语。

这是原因吗?

将北方推向深渊的根本,竟是这样一个看似理所当然的决策。

所有的线索环环相扣,像一张无法挣脱的网。

他回想一路见到的景象,愈发觉得事情的逻辑清晰又残酷。边疆的战乱牵扯着北方的饥荒,皇帝虽然曾下令救助灾民,但重来的战乱夹击下,所有都化为泡影。

边疆战乱,粮草告急,皇帝只能强行征收北方有限的粮食储备。

灾民被掠夺后的挣扎却无人可见,悲鸣淹没在战鼓的回响中。

然而,心底隐隐觉得不对。

他记得很清楚,上次听到的消息,边疆的战乱早已平复,敌方兵力被重创,短时间内不可能再发起进攻。如今为何粮草还被强征?

战乱再起,是偶然,还是……刻意为之?

目光落在不远处枯瘦的灾民身上,那些人蜷缩在角落,眼神里只剩下绝望。

胸口闷得厉害,无以言说的沉重压得景言无法呼吸。

喉间涌起铁锈般的腥味,鲜红的血液自嘴角缓缓滑落。

……

这副身体,越来越糟了。

景言还未站稳,便被燕与扶住。

他动作熟练地取出药丸,毫不迟疑地塞入景言的口中。

清香的药丸在舌尖化开,温热缓缓涌入四肢百骸。郁气渐渐散去,景言的脸色稍有好转。

灰眸微动,燕与难过:“景殿下,别逞强了,回马车上休息吧。”

男人眸色微动,捏着尸体的手紧了几分。

景言本想要拒绝,却在燕与那隐隐担忧的目光中迟疑了片刻。

最终他低低点头,任由燕与将自己小心翼翼地扶回马车。

寒风呼啸,掩去了燕与垂眸时一瞬间掠过的冷意。

殿下……

不能再跋涉了。

是时候,将一切都摊开了。

·

夜色如墨,因景言身体不适,于是他们找了个旅馆住宿。

景言倚窗而立,思绪翻涌。

今日之事……

太多蹊跷了。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一阵敲门声。

谁?

燕与道:“是白天的那个男人。”

门开了一条缝,确实是之前那个抱着孩子的中年男人。他脸色苍白,眼中布满血丝,悲痛使得他瞬间白头。

只是一个下午,他仿佛老了三十岁。

“公子……我有话要告诉您。”他的声音颤抖。

景言心中微动,示意他进来。男人步履蹒跚,手掌紧紧按在胸口,嘴角溢出鲜血。

许久,他道:“公子,我本是个商人,本想带着家人南下避难。却被边防的官兵强行征用,成了他们的后勤运粮人之一。我亲眼看到……那些事情。”

“边疆的战乱根本不是普通的争斗……那些恶鬼……它们杀人后还能控制尸体,让死者成为它们的傀儡。”

景言眉头紧锁,指尖在桌面写道:“无人阻止?”

男人苦笑一声:“谁能阻止?那些鬼……仿佛是故意被放出来的。一次次袭击,一次次屠戮,甚至……”

“我亲眼看见,带着粮草的队伍明明可以提前撤回,可却被命令原地不动,结果全部惨死。后来,我偷偷躲过一劫,却听见那些恶鬼提到……当今圣上。他与这些鬼……可能有某种协议。”

男人深吸一口气:“那些鬼为他扩张战乱,他为鬼提供更多的祭品。边疆之乱,不是因为敌军,是因为这些东西。而齐澈……为了恢复自己的力量,正在推动整个天下走向毁灭。”

许久他顿了下:“公子,你姓景,对吗?”

景言下意识点头。

“前朝废太子……景言?”

景言沉默片刻,还是点头。

声音颤抖似要破碎:“那就对了。”

“我在逃亡途中,曾听到一些鬼魅的对话……他们提到了你的名字。”他说着,眼睛死死盯着景言的脸色,“他们说,你和这场天下大乱有关系。他们说,这一切,都与你有关。”

景言的心一震,不由攥紧桌角。

“所以我才会……来找你……”

男人猛然抬起头,眼神狂乱:“都是因为你!我们才会遇到这些!如果不是你,我们的家!我的妻儿!!他们不会死!”

话音未落,男人猛地扑向景言。景言反应极快,依旧被男人压制得步步后退。

男人咆哮:“如果你死了!是不是一切都会结束!”

燕与瞬间出现在景言身前,灰眸寒意深深。他没有多言,灵力聚成光刃劈向男人。

一击。

光刃精准而狠辣,男人的身体被狠狠掀飞,撞在墙上。

鲜血顺着胸口涌出,染红了地板。

男人瘫倒在地,目光逐渐涣散,但仍死死盯着景言,嘴唇颤抖着低喃:“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随着最后一声低喃,身体猛地抽搐,头一歪,便再也没有了动静。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血液滴落地板的声音清晰可闻。景言站在原地,脸色苍白,肩膀微微颤抖。

燕与脸色沉沉。

这个男人……不该袭击殿下的。

他应该说完这些后,反噬死去。殿下便会信了他的话,不会继续调查。

为何这人会有预料之外的行为?

安抚好受惊的景言后, 燕与沉着脸收拾了满地的血迹,随后提起尸体,走出了房间。

房内的烛火轻轻摇曳, 景言还有点没缓过神来。

所以是齐澈和路修远联手,用瘟疫残害百姓;而在偏远边疆, 召唤恶鬼制造混乱, 迫使更多人成为无辜幽魂。

他们的目的是为了尽快恢复力量。一旦能量恢复, 他们就能再次召唤出幻境, 直面燕与,完成对自己的所谓占有。

逻辑清晰得令人心悸, 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 找不出破绽。

可……

景言就是觉得不对劲。

指尖摩挲着桌沿。

之前追查许久都毫无进展的真相, 现在却突然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一样, 全都涌现出来。

就像是觉得他太辛苦,考虑到他身体的原因, 于是决定告诉他答案。

目光落在地板上的血迹, 心口闷得发疼, 景言下意识地捂住胸口。

方才如果不是燕与及时出手, 兴许他就被对方掐住了脖子, 硬生生弄死了。

他应该感激燕小狗的。

可不知为何, 他想起燕与临出门前那低垂的眉眼和轻声安慰, 想起对方为他清理血迹时那从容的神色。

很熟悉, 又无比陌生。

·

虽是初春,深夜的寒风依旧刺骨。

倒下的男人早已失去生机, 身上浮现出一串串文字:身份、过往,以及命运。

燕与没有细看那些文字。

许久以来,这些本该令人震撼的东西对他来说早已毫无新意。那些虚假的生命、注定的命运, 不过是随手可改的棋子。

殿下的身体越来越差,需要的魂丸也越来越多。

燕与低垂眼眸,手指微动,冷风呼啸而过。

仅靠原本的手段,早已无法提供足够的魂丸。

瘟疫、饥荒、战乱……这些,才是最有效的手段。

这些人死去的魂魄会自动飘向自己,成为一颗颗魂丸,安抚殿下那脆弱的身体。然而,这一切,殿下都不必知道。

殿下不该看见这些血腥、污浊的手段。

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一片漆黑。

所以,他必须为殿下制造一个完美的结局,一个能够让殿下相信的真相。

于是他选择了齐澈与路修远。

齐澈的贪婪与路修远的野心,正是最完美的替罪羊。

殿下想要真相,他便送上这个真相。

所以,今晚这个男人来了。

自己篡改了他的设定,让他引出那些殿下需要的答案。可谁曾料到,区区一颗棋子竟生出了自己的意识,甚至试图对殿下出手。

……

这个男人该死……

白衣如雪,白发如霜。曾经仙姿卓绝、缥缈如月的天师,眸光隐隐透着化不开的血腥与寒意。

燕与立于乱葬岗前,周遭死寂如坟,唯有冷风卷起衣袂作响。

他早已背离了当初的誓言。

那句“不问俗世,不染红尘,守己清明。”

他也早已背离了那个曾经的自己。

那个立于山巅,以天心为准则,以天命为道途的人,如今早已化为执念的囚徒,心中唯一的道,唯有一个人。

然而,他愿意。

甘愿用这双曾清明如水的手,去触碰最污秽的深渊;甘愿用这颗本该无尘的心,去背负世间最沉重的罪业。

该回去了。

殿下需要自己。

灰眸温柔片刻,燕与快步回去,并未看见在他离开后,一个小小的身影钻了出来。

稚嫩的小脸蛋上全是凝重,零五冷冷看着他的背影。

·

夜已深,寒意微透。

燕与推开房门时,昏黄的烛光摇曳。景言似乎已经睡下,呼吸浅浅。

他伸手为景言掖好被角,却在坐下的瞬间,手腕忽然被抓住了。

抬眸间,景言已经睁开了眼,漆黑的眸子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燕与微愣:“殿下,是睡不着吗?还是……想问些什么?”

景言翻身从枕边取过纸笔,缓缓写下:“你如何看待他的话?”

燕与语气不紧不慢:“路修远和齐澈的嫌疑最大。”

他抬眸看向景言:“殿下也这么认为吗?”

景言没有点头,而是紧接着写了另一个问题:“你有没有骗我?”

这几个字一出,房间里的气氛骤然紧绷。

燕与视线落在那笔迹上,唇角依然含笑,声音却比刚才更轻:“殿下问我,我自然会如实回答——没有,我从未骗过殿下。”

温柔如水,直逼景言的内心。

忽然,他低笑了一声,带着几分令人难以琢磨的深意:“殿下若觉得与我有关,会如何?”

景言怔住,没有立即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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