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交易

交易就此达成。

自此,宁语彻底踏上了一条诱骗凡人、助邪煞修行的黑暗之路。

休养了两日,身上伤势稍稍缓和,勉强能够自如行走,宁语便按照宿苍寒的授意,离开了阴森森的封邪古禁地,朝着山下那些偏僻的山野村落行去。

最先去往的是山脚最偏僻的青溪村。

村子坐落在群山环绕之间,交通闭塞,村民世代靠山为生,民风淳朴,却也眼界狭隘,最是容易轻信仙人高人的话语。

宁语收敛眼底戾气,整理了一下破烂却依旧带着几分仙门气质的衣袍,抹去脸上的狼狈,刻意摆出一副清冷孤傲、温润高人的模样,缓步走入村中。

村里的百姓平日里极少见到外人,更别说看上去气质出尘、似是修道之人的少年。不少劳作的村民都停下手里的活计,好奇地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敬畏与好奇。

有年长的老汉拄着拐杖上前,客气拱手:“这位小仙长,不知从何处而来,莅临我们这小小山村,可有何事?”

宁语神色淡然,故作高深,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超然仙气,缓缓开口:“贫道云游四方,途经此地,观贵村山形地势,竟是一处难得的隐世灵地,山间深处藏有灵泉仙泽,还有机缘福运,可洗凡人身躯,祛病延年,若是年少子弟前往吸纳灵气,日后还能结下仙缘,踏上修行之路。”

这话一出,周围围观的村民瞬间眼睛亮了起来,个个满脸向往。

山野村民一辈子困在山村,最向往的便是仙缘大道,最渴求的便是祛病长寿、子孙有福。

立刻有妇人急切问道:“仙长所言当真?真有灵泉仙泽,还能结仙缘?”

宁语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毫无波澜,继续顺着话术蛊惑:“自然不假。此等灵地机缘,乃是天地馈赠,可遇不可求。只可惜灵泉所在地隐在深山古林深处,寻常人不识路径,且需心性纯粹的年轻人前往,方能感应灵气,吸纳福泽。年岁过大者,反而无缘受用。”

他刻意只点明年轻人才有机缘,就是为了精准引诱村里的少年。

人群中几个十几岁的少年听得心头火热,纷纷凑上前来,满眼憧憬:“仙长,那灵泉在哪里?能不能带我们去看看?我们也想沾沾仙缘!”

宁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隐晦笑意,面上依旧是一副超然模样,故作沉吟片刻,才缓缓点头:“也罢,贫道既偶遇此机缘,便也算与你们有缘。我可带路引你们前往灵泉之地,只是那处山林略显偏僻幽静,不可多人喧哗惊扰灵气,每次随我去三五人便可,静静吸纳灵气便可。”

这话刚好打消了村民的顾虑,只当是仙地忌讳,不敢喧哗。

村里的人毫无防备,只当遇上了好心云游的仙长,纷纷感激道谢。

很快,便有三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主动站出来,想要跟着宁语前去探寻灵泉仙缘。

他们满心憧憬,一心想着能沾仙泽、结仙缘,丝毫不知前路并非仙缘福地,而是吃人噬魂的禁地深渊。

宁语不动声色,带着三个天真懵懂的少年,假意慢悠悠朝着后山深处走去,一路沿途还故作指点山水,说着一些似是而非的仙道闲话,越发让少年们信服。

越走越是偏僻,远离了村落人烟,周遭山林渐渐变得阴森安静,草木荒芜,阴风隐隐袭来。

有个少年隐约察觉不对劲,小声嘀咕:“仙长,这地方怎么这么冷清,一点灵气都感觉不到,反倒有点冷飕飕的……”

宁语立刻转头,温和安抚,语气带着迷惑人心的力道:“灵泉仙泽隐于地底,寻常肉身凡胎感知不到很正常,越往深处灵气越浓,再往前走片刻便到了,切莫心生浮躁,惊扰机缘。”

他语气沉稳,气场从容,又带着仙者的身份加持,那少年立刻放下疑虑,不再多问,乖乖跟着往前走。

一路深入,径直走入封邪古禁地的外围范围。

周遭邪气渐浓,只是宿苍寒暗中以魂力遮掩,让几个凡人少年只觉阴凉,察觉不到阴邪煞气。

待到了石窟不远的僻静之处,宁语停下脚步,转头对三人道:“前面便是灵泉所在,此处灵气浓郁,你们在此静心盘坐便可吸纳福泽,切莫随意走动,更不可四处张望喧哗,否则机缘便会消散。我在此为你们护法。”

三个少年深信不疑,乖乖点头,就地盘腿坐下,闭着眼满心期待吸纳所谓的仙泽灵气。

就在这时,周遭阴风骤起,黑雾悄然涌动,一股无形的阴冷力量瞬间笼罩住三人。

三个少年还没反应过来,便只觉得浑身发寒,意识渐渐昏沉,连呼救都来不及发出,魂魄便被暗中探出的阴冷魂力缓缓拉扯、吞噬。

石窟之中,宿苍寒发出满足的低低喟叹,浑浊老眼满是贪婪惬意,丝丝缕缕鲜活的魂魄血气顺着阴风飘入石窟,被他缓缓吸纳,滋养残破的魂体与身躯。

“鲜活的少年魂魄,果然最是滋补……”宿苍寒低声呢喃,气息都强盛了几分,“不错,做得很好。”

宁语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切,听着暗处微弱的无声挣扎,心底掠过一丝莫名的寒意与不安,可很快便被复仇的执念压了下去。

他告诉自己,为了复仇,为了洗尽屈辱,这点牺牲算不得什么。

自此,宁语便成了宿苍寒在人间的引魂人。

他每隔几日,便会换一处偏僻村落,游走在深山乡野之间,用同一套话术,稍加变换说辞,哄骗各地村民。

有时他会说深山有灵泉仙泽,可祛病强身、缔结仙缘;有时会谎称山中隐有隐士高人,欲收俗世弟子,传授修行道法,只收心性纯粹的少年子弟;有时又会编造山林间有千年灵药,凡人采摘服用可延年益寿、百病不侵,主动引诱贪心或是向往仙道的年轻人跟随。

他极会伪装,收敛一身戾气,摆出仙门修士的清雅模样,说话温和有度,话术拿捏得恰到好处。乡下村民见识浅薄,又素来敬畏仙人高人,再加上人人都有求长寿、求机缘、求前程的心思,极易被他三言两语蛊惑动心。

每每都有不少懵懂少年、女子,怀着憧憬与希冀,主动跟着宁语踏入深山,一步步走进封邪古禁地,踏入苍骨老煞的虎口之中。

宁语带着人来时,总能凭借宿苍寒赐予的微弱魂力,遮掩禁地邪气,安抚凡人心神,让他们不起丝毫防备。等人一踏入禁地深处,便会被宿苍寒暗中布下的迷魂法阵困住,意识昏沉,无从逃脱,只能任由苍骨老煞吞噬血肉魂魄,沦为他修复身躯、恢复修为的养料。

一次次带人,一次次献祭生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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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苍寒每吞噬一次生魂血肉,残破的魂体便稳固几分,干瘪佝偻的身躯稍稍充盈一丝力气,浑浊的眼底凶光越发强盛,体内沉寂千年的修为也在一点点缓慢复苏,缠绕石窟的封印锁链,都隐隐开始泛起细微的震颤,有了松动之兆。

他越发满意宁语这个棋子,时常隔着法阵以魂力与宁语交谈,一边享受生魂滋补,一边不间断给宁语洗脑拉扯。

“你看,有你为老夫引路,老夫恢复速度一日快过一日,用不了多久,便可彻底挣脱这封印。”

“届时老夫修为重回巅峰,弹指便可覆灭一个仙门,小小的云阙仙踪,根本不值一提,你的仇,老夫随手便可为你报了。”

“那些曾经看不起你、冤枉你的人,都会跪在你面前求饶,你便可扬眉吐气,再无任何人敢践踏你的尊严。”

一遍遍的许诺,一遍遍的画饼,不断加深宁语的执念,让他越发坚定跟着宿苍寒走下去的决心,彻底放下心底仅存的良知与愧疚。

偶尔宁语夜深人静之时,也会想起那些被他诱骗而来、无辜丧命的凡人,心底会生出一丝不安与负罪感,隐隐觉得自己已然踏入歧途,再也回不了头。

每到这时,宿苍寒便会及时感知到他的心神波动,以苍老阴柔的声音缓缓安抚、洗脑:

“何须愧疚?大道本就无情,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若心慈手软,妇人之仁,只会永远被困在屈辱之中,永无出头之日。”

“如今你早已沾染杀生罪孽,回头已是无路可走,唯有跟着老夫走到底,待到复仇功成,你手握强大修为,掌控自身命运,谁还敢论你的对错?”

“世间仙门高高在上,暗地里造下的杀孽比你多上百倍千倍,不过是披着仁义的外皮罢了,你不过是顺势而为,何错之有?”

拉扯之间,宁语仅存的良知被一次次消磨殆尽。

他渐渐变得越发冷漠寡情,行事愈发沉稳老练,诱骗村民的话术越来越娴熟,神色再也没有半分波澜,只一心帮宿苍寒带人,只等着对方冲破封印,兑现复仇的承诺。

宁语走遍了周遭百里大大小小的偏僻山村,诱骗了无数年轻人踏入封邪古禁地,沦为苍骨老煞的口中食、魂中粮。

“云阙仙踪……这名字倒是耳熟。”宿苍寒低声沉吟,眉宇间凝起冷冽戾气。

倏然一声低沉冷笑响彻整座幽暗回廊,余音沉沉回荡不散。

“哈哈哈,老夫总算记起来了!待我冲破封印重临世间,昔日旧仇,我必百倍讨还!”

宁语面露几分疑惑,轻声问道:“你竟认识此地?”

宿苍寒眼底掠过一抹阴恻暗笑,语气沉冷带着滔天恨意:“当年联手将我封印之人,云阙仙踪从未缺席。千年积怨深埋心底,这笔旧仇,老夫必定亲手清算。”

宁语心底暗自盘算。

有宿苍寒这桩千年旧恨在前,倒是省了他诸多手脚。

往后清算云阙仙踪,根本无需自己暗中挑拨添火,他自会亲手掀起血雨腥风。

宁语敛去眼底凉薄的算计,转身缓步离开封邪古禁地。

眼下当务之急,是继续引凡人入山。

他刚行至林间,身侧杂草树丛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窸窸窣窣声响。

宁语脚步倏停,眸光微厉,冷声低喝:“谁在那里?”

他抬步上前拨开枝草,目光扫过,神色稍缓。

不过是一只落单的黑鸦,正缩在林间扑扇羽翼。

他嗤了声,未再多留意,身姿从容,一步步朝着山下村落走去,照旧打算用温和说辞,哄骗村民进山。

可他刚踏入村口,一道疯疯癫癫的妇人突然从人群中猛地冲扑而出。

妇人双目赤红,头发凌乱披散,死死一把攥住宁语的袖口,力道癫狂,嘶哑地嘶吼:“是你!就是你这个歹人!”

宁语眉头骤然紧蹙,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厌烦。

好端端的计划,偏被人当众打搅,实在碍事。

周围劳作、闲谈的村民闻声尽数围了上来。

其实众人心底早已藏了许久的疑虑,只是无人敢戳破。

这些年,村里无数年轻人跟着宁语进山寻所谓机缘,走了之后便杳无音信,没有一人归来,其他村落也是。然后次次询问,都被各种莫名缘由搪塞阻拦,连进山寻人都做不到,猜忌早已在众人心里生根发芽。

妇人见状愈发激动,死死拽着他不肯松手,声泪俱下地嘶吼:“是你!是你把人都骗走了!他们都被吃了!我全都看见了!他们都被吃掉了!全都回不来了!”

“把我的远儿还给我!还给我!”女人大吼着。

流言四起,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一位白发老者眼眶泛红,语气满是焦灼:“我女儿那日跟着你前去,往后便杳无音讯,我日夜思念牵挂,整日寝食难安,仙长,你就成全我们,让我们进山去看一看吧。”

旁边年迈老人连连叹气,满心苦涩接话:“是啊……我都一把老骨头了,难道就连见一见自家儿孙的机会都没有吗?”

有人面露迟疑,有人已然动摇。

宁语面上依旧挂着温润无害的浅笑,抬手轻轻拂开妇人抓扯的手,声音温和却带着蛊惑:“婶子疯言乱语罢了。山路艰险,机缘本就可遇不可求,众人只是滞留山中修行,何来害人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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