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他自己的公寓lease快要到期,就在各大租房网站上蹲守最近想转租的人,想和贺文贞搬到同一栋楼,再谋后事。

可Mark在评估几个可能的可选项,研究贺文贞居住大楼的floor plan和建筑图纸时,竟意外发现通风系统的结构并不是每户独立的,而是上下几户垂直贯穿的。

正好,这时有一个转租的人住在贺文贞的正上方。那个人在十一层,文贞在八层,应该刚好是用同一套通风系统的,于是一个大胆的念头就这么形成。

于是去看房时,他就顺便实地考察了一下,发现十一层和八层之间的检修口,的确是可以用工具打开的,便租下了那套房子。

第一次动手是某个深夜。他在超市买了生肉和水果,放在阳台晒了两天,等它们开始发臭、招苍蝇,然后切成小块,用保鲜膜裹成小球,塞进一根长管子里。

他打开自己那户的通风检修盖,把那根管子往下送,一点一点,探到八层的对应位置。

轻轻一推。那些腐烂的肉块就从检修口掉下去,落在文贞家通风管道的拐角处。

那里又暗又潮,本就容易滋生细菌,加上这些“养料”,苍蝇开始成群地往里钻。它们顺着管道从文贞家的出风口飞进来,嗡嗡嗡地在她屋里打转。

贺文贞根本就想不通那些苍蝇是怎么进来的。

毕竟,谁没事会想到要去拆通风管道呢?

眼睛熬得通红,打了一晚上,苍蝇终于有了一点减少的趋势。

可第二天,Mark就放了一批新的进去,继续提供养料。只要他愿意,文贞的家里就永远会有苍蝇。

文贞的公寓,就这样变成了一个永远清不完的苍蝇窝。

贺文贞越来越烦躁,越来越崩溃。

直到有一天,她终于忍无可忍。

她决定带Mina出去,找个地方寄养一两天,然后彻底清扫公寓,找出问题源头。她出门去附近的宠物店看了看环境,又拐去超市买了一大堆杀虫剂和消毒用品。

回来的时候,在楼下“偶遇”了Mark。

最终,Mark面临的罪名包括一级绑架和非法拘禁,都是重罪。根据加州法律,这两项指控加起来将至少面临五年以上刑期,如果加重罪名成立,可能达到十年以上。服刑期满后,作为非公民,他将被强制遣返回中国,永远不能再踏入美国一步。

Mark被捕的消息很快就在硅谷华人圈传开了。

一开始是微信群。有人把警方通报截图发到群里,Mark的名字、年龄、指控罪名,还有那张从LinkedIn上扒下来的照片。群里立刻就炸了锅。

然后便发酵到了小某书和公众号。有人开始写长文,分析这件事背后的原因。Mark的履历被一条条挖出来:清大本科,某知名大学博士,A厂六十万包,后来被裁,又去了中厂……

很多人表示震惊。

“他是我学长,当年系里前几名,拿过国奖的。”

“我们一起做过项目,他特别靠谱,完全想不到。”

“他当年还帮我改过简历,人挺好的啊。”

然后,是另一种声音。

“其实湾区这种人挺多的。学历和品行没有关系。看着光鲜,你仔细接触下来都是一个样子。”

“这就是优绩主义的异化,从小被训练成只能赢不能输,输了就疯了。”

“湾区码农都这样,单一价值体系,只会用钱和排名衡量一切。同为码农的姐妹,他们追你别沾沾自喜,赶紧跑。”

讨论越来越热,越来越广。

一开始大家都聚焦在Mark身上,除了感叹Mark怎么能找到这么漂亮这么优秀的前女友之外,没有什么人注意到贺文贞。

她在美国读的本科,后来读博,社交圈不大,和湾区那些卷来卷去的码农没什么交集。

直到一个纽约大学的校友在群里说了一句话。

“……等等,这个受害者我好像认识!那种白富美,怎么会看上这种男的?”

她说,当年她大一的时候,和贺文贞上同一门课。

她说,贺文贞穿的衣服都是低调的秀款,看不出牌子,但懂的人知道多少钱。她戴的首饰也是,没有大logo,但一件就大几万。她家里可能没有人家有钱,但真货假货不至于看不出来。

大家立刻便开始好奇,这个女的究竟什么来头?

有人开始深扒,从本科、高中、初中、是哪里人,父母是谁……逐条逐条挖过去。

终于,有人找到了那个关键的信息。

她的父亲,是几年前那场大清洗中落马的官员。

风向顷刻间就变了。

“贪官的女儿?”

“搜刮民脂民膏供她出国读美本,买几万的首饰?”

“什么锅配什么盖,活该。”

“说不定她家被清洗破产后,又从Mark那里捞了不少钱,把老实人逼急了。”

“这女的也不是什么好鸟。”

那些刚才还在同情受害者的人,转眼间就换了一套说辞。甚至有人开始有鼻子有眼地编贺文贞和Mark交往时的细节。她是怎么花他的钱,怎么吊着他,怎么最后又翻脸不认人。有人开始分析“这种家庭出来的女儿哪有那么简单”。甚至有人开始说Mark其实也是个受害者,被捞女骗了才走上这条路。

没有人在乎那些细节是不是真的。

网民想要的,只有一场又一场以他人骨肉为饲的盛宴与狂欢。

蒋昕这些天一直在寸步不离地陪着贺文贞。

司法程序走完,该做的笔录做了,该签的文件签了,剩下的就是等待。

等待开庭,等待审判,等待那些漫长而缓慢的流程一步步往前挪。在她的陪伴下,贺文贞的状态看起来还算稳定,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甚至还在处理工作。但蒋昕知道,有些伤痕,还需要更多时间去抚平。

在蒋昕和贺文贞的一致劝导下,周行云先回燕城了。他的工作实在耽误不起,之后在西雅图的那个会议很重要,他得回去协调很多事情,没有办法完全线上办公。走的时候,因为贺文贞还在,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了蒋昕一眼。蒋昕懂里面的未尽之意:照顾好自己,有任何事需要帮忙都一定要联系。

因为眼见还要在湾区这边待一阵,不可能瞒得住,周行云一走,蒋昕就给蒋以明打了个电话。这次蒋以明倒是真的有点生气了,听得心惊胆战。但解释着解释着,冷静下来,蒋以明倒也能够理解蒋昕的做法。如果把她放在女儿的立场上,她可能也会选择这么做。

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说有什么事回来再说,让蒋昕先好好陪着贺文贞。

从那以后,蒋以明开始每天给蒋昕发Lemon的照片。Lemon趴在窗台上晒太阳,Lemon窝在沙发里睡觉,Lemon用爪子扒拉她的手机。

蒋以明还常常开玩笑说,Lemon已经是她的了,早就忘了蒋昕是谁,让她别回来了,不需要,Lemon才是她的贴心小棉袄。蒋昕看着那些照片,听着这些玩笑话,心里知道妈妈是在用这种方式让她安心。

M厂大方地给贺文贞批了一段时间的远程工作权限。她每天就在电脑前处理那些能远程完成的任务,开线上会议,下班后和蒋昕一起做饭吃。

偶尔警局或者律师那边有需要贺文贞配合的地方,蒋昕就和她一起去一趟。

日子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有时半梦半醒间,蒋昕甚至以为自己回到了从前还和文贞在纽约的时候。

直到有一天,蒋昕半夜醒来,见贺文贞还在躺着刷手机,屏幕上全是那些帖子。

文贞的脸被屏幕的光映得愈加苍白,眼睛盯着那些字一动不动。

蒋昕把手机从她手里抽走,轻声说别看了,那些东西很多都是造谣。

贺文贞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种蒋昕看不懂的情绪。她说,如果那些话有一部分是真的呢?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蒋昕忽然想起很多过去的事。

她们一起住了那么久,文贞从来没提过家里的事。假期从来不回去,父母几乎从不联系,偶尔接到的电话总是让她沉默很久。

但蒋昕从来没有问过,她能接受每个人都有不愿意说的秘密,因为她自己也有。

蒋昕叹了口气,伸出手将贺文贞拉进怀里。

贺文贞短暂地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了下来,还抱回去。

像两只依偎在一起的小动物。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细的痕。

“那你也还是贺文贞。”蒋昕说,像是在说一件那样显然,那样显而易见的事。

“那你也还是我认识的文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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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行云回到燕城之后,蒋昕和他也在持续联系着。

起初只是偶尔的消息。

周行云会问那边怎么样,案子进展如何,她朋友状态好不好,她自己还撑得住吗,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蒋昕一条一条地回复,告诉他一切都在慢慢往前走,不必担心她。

后来燕城下了一场大暴雪,蒋昕刷到新闻,顺手发给他问那边怎么样。周行云回了一张窗外的照片,雪积得很厚,路灯下的街道白得发亮。

再后来,周行云发来一张餐厅的照片。正是那家他们两次要去,却最终都没能吃得上的地中海餐厅。周行云告诉她,今天他刚好路过那边,就自己去吃了,还给她推荐了一道经典菜肴。到了周末,蒋昕也和贺文贞在南湾找了一家类似的餐厅,点了那道菜,拍了照发给他,说确实好吃。

就这样,他们开始时不时地分享日常。

一顿饭,一场雪,一场电影,一杯好喝的咖啡。没什么要紧的事,但每天会说上几句话,直至开始互道早安晚安。

到了这一步,蒋昕不得不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周行云是什么意思?他们这样算什么?她自己又是怎么想的?

她想到时隔多年的第一次见面。

在餐厅里,看到周行云对面坐着别人,虽然后来证明是误会一场,可当时说完全不难受是假的。

而后来在床上的纠缠,也是在她的主导下发生的。周行云其实并没有做什么。

她那天很清醒,不能将责任都推给那两杯酒。

就这样不断向前回溯,她又想到了第一次见到周行云时的情景。

那时她只有十四岁,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甚至连什么是喜欢都不知道。可从那时开始,只要见到周行云,她就会变成一只小兔子,蹦蹦跳跳地朝他跑过去。

人与人之间的感觉,喜欢或者不喜欢一个人,其实是没什么道理可讲的。

蒋昕并不相信什么日久生情。

后来这些年,她也见过别人,也试着和一些人接触。她对一个人有没有感觉,会不会想继续下去,其实很快就能判断。那种瞬间的化学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在飞机上和周行云共用一副耳机听歌的时候,蒋昕觉得很幸福。

生日那天,和他一起吃那块便利店买的草莓蛋糕,她觉得很幸福。

在落雪的夜里沿着缀满灯火的河流和他一起走回酒店,她也觉得很幸福。

不可否认,一部分的幸福感来源于她对旧时光的怀念,来源于她对少年时代的自己的怀念。但她无法否认,那些幸福并不只是幻梦旧影。

而是此刻的,当下的,真真切切的。

于是蒋昕不得不承认,周行云依然对她有种致命的吸引。

那种吸引像是写在骨子里、写在基因里的东西。后来的相处或许只是让它变得更清晰,只是让她看清自己的情感。但很多很多的东西,早在见到他第一眼的时候,就在那里了。

她想,如果他不是周行云,而是在生活中随机认识的一个男人,任何一个人,她愿不愿意和他试试?

答案是会的。

如果他现在邀请她去约会,她一定会赴约。或者她可能会主动邀请他,去喝一杯咖啡,去看一场电影,去随便什么地方。

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探索一段关系,也是认识自己的过程。成就行,不成就算了。她早就学会了洒脱。

可周行云不是随便一个人。

周行云是周行云。他们之间,实在是隔着太多复杂而沉重的东西了。

并且那些东西,不可能因为时间的流逝而自动消失。

因为她和他的生活轨迹,都在十七八岁那年来了个大转弯,向始料未及的方向延伸而去。

蒋昕发现自己在周行云面前,总是会回到某种奇怪的状态,也总是会想到从前的自己。

明明她已经走了那么远的路。

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漂泊这么多年,她早就学会了自己处理一切,学会了不依赖任何人,学会了把情绪藏起来往前走,也只有这样才能够活下去。

可见到周行云的时候,她就好像又变回了十七岁时的蒋昕。那个被困在原地,不敢去回溯过去,可也不知道要怎么往前走的自己。

那种无力感,那种幼稚和冲动,那种不敢面对自己的慌乱。

找不到Mina时的手足无措,稀里糊涂把他往床上带,办签证忘记存包……一切的一切,都让蒋昕觉得那不像现在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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