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更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在任何别人面前,她都不是这个样子的。

更何况,他们当年会分开,并不能全然归咎于命运弄人。

本质上,还是他们对事情的处理方式不同,对事情的看法也不尽相同。当年就是这些不同让他们走到那一步。再来一次,他们真的能够处理好吗?还是说,历史只是换一种方式重演?

但最让她犹豫的还是,她还没有找到自己。

这些年,她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从卫城到纽约再到加州,从运动员到data scientist,从蒋昕到Lena。她要努力适应环境才能生存下去,学的未必是真正喜欢的专业,做的未必是真正想做的事,甚至分不清哪些是自己身上的东西,哪些是别人的影子。

她连自己是谁都还在摸索。

而周行云,应该也发生了很多变化吧。时光不可能没有痕迹,截然不同的经历亦不可能没有痕迹。十二年的光阴,足够一个人面目全非。

如果他们喜欢的只是过去的对方,如果他们怀念的只是十七岁时那些模糊的影子,该怎么办?

这些问题,蒋昕全都想不明白。

但她的种种纠结,贺文贞又如何会察觉不到呢。

==

文贞说这话的时候,两个人正窝在沙发上,窗外是加州永远不会缺席的阳光。

“昕昕,”她开口,声音轻轻的,“你之前电话里说,有很多话想和我说。虽然那是一时情急,但我觉得你也是真的想和我说。我也是真的想听。”

蒋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便第一次向贺文贞讲起了他和周行云的从前。

这个故事太过冗长,以至于当她讲完最后一个字时,月亮已经悄悄悬上了屋檐。

她曾经以为,许多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可原来再次触碰时,竟还是会泪流满面。

文贞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递一张纸巾过来。

等蒋昕讲完,文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昕昕,我认识你这么久了,”她说,“从你大四第一次去date开始,你遇到心动的人,都是勇敢大胆就上的。行不行,试试才知道。这是你的风格。我也一直以为,无论是从前还是以后,你都是会这样的。”

蒋昕愣了一下。

“可你只对他一个人这样患得患失。”文贞看着她,“你自己有没有想过,这说明什么?”

蒋昕没有说话。

但答案其实早已昭然若揭,她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

要如何去承认呢?

因为在乎,太在乎了,在乎到令她感到羞耻。

她对别的人可以洒脱,可以合则聚不合则散,是因为经历过那些事之后,她愈发明白所有人都只是生命中的过客,都只是生命中的一片拼图,便不再有更多期待。

可周行云不一样。他和十七岁的她连在一起,和那些最纯粹的时光连在一起。她对他太珍而重之,才会这样小心翼翼,裹足不前。

人对越在乎的东西,就越不敢靠近。

文贞把腿上的猫往旁边挪了挪,又说:“你问的那些问题,其实不试试怎么能知道?就是要带着试试的心态去处理,才能看得清楚。否则就会一直卡在这里,自己消耗自己。”

文贞对她说的话,蒋昕认真思考了很久,也深以为然。

只是现在隔着一万英里的距离,十二小时的时差,还有冰冷的屏幕,的确不是处理这件事的最好时机。有些话需要当面说,有些情绪也需要面对面才能看清。

她打算等文贞这边的事了了,自己回国,就去找周行云谈一谈。

可具体什么时候能回国,蒋昕其实自己也不知道。

文贞的状态还没有完全恢复,案子的程序也还没有完全走完。

蒋昕的旅行签证最多可以在美国逗留半年。如果文贞需要她,她肯定不可能扔她一个人在这里。

可没想到,和贺文贞那次谈话之后的没几天,周行云便忽然发消息过来,说他最近工作忙得差不多了,想一个人来美国玩玩,问她有没有什么推荐的地方,尤其是那些她所熟悉的,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这让蒋昕感到有点儿意外。她盯着屏幕愣了几秒,才开始给他发语音。

“美西的话,我觉得旧金山可以待上三四天。渔人码头、金门大桥之类的都还挺好逛的。不过金门大桥早上经常有雾,傍晚反而看得更清楚,所以拍照的话不要选早晨。九曲花街其实很短,拍个照就行。啊对了,如果去渔人码头一定要试试clam chowder,放在面包碗里那种,还是挺有特色的。还有,如果你喜欢走路,可以从Embarcadero一直沿着海边走到Fort Mason,那段风景很好。不想走路的话,坐叮叮车也是不错的选择。如果你真的来旧金山的话,我还可以再给你推荐几家餐厅、咖啡厅和面包店。”

“西雅图的感觉不太一样。太空针塔上去看个全景就够了,派克市场挺好逛的,第一家星巴克永远在排队,但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周边的国家公园更值得去,但冬天有些路会封。如果你不怕冷,可以去Kerry Park看日落,整个城市都在眼前。”

“圣地亚哥我也待过一阵子。那边天气比旧金山好得多,La Jolla的海滩很漂亮,能看到海豹和海狮躺在石头上晒太阳。Balboa Park的建筑很好看,里面有好多博物馆。如果你喜欢动物,动物园和海洋世界都不错。还有老城那边,可以逛逛墨西哥风情的小店。”

“啊,还有一号公路……或者其实,虽然洛杉矶我只去过两次,但我也挺推荐那里的。环球影城、格里菲斯天文台,还有Getty……”

一连发过去七八条长达59秒的语音,蒋昕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说得有点太详细了。

连忙匆匆收尾,总结道:“大概先这些,有不清楚的随时可以问我。”

周行云一一听完,回了个“谢谢”,又问她:“那美东呢?”

于是蒋昕又开始发语音过去,只不过这次尽量控制在每条只有30秒。

“美东其实我最推荐DC,整座城市特别井井有条。而且,很多博物馆都是免费的,可以慢慢逛。国家美术馆、自然历史博物馆、航空航天博物馆,每一个都能待半天。如果是樱花季会特别美,但现在没有。国家广场那一带很适合走路,从国会山一直走到林肯纪念堂,中间路过华盛顿纪念碑。”

“波士顿也不错的。可以去MIT和哈佛去逛逛,校园本身就很漂亮。现代艺术博物馆我也推荐……其实我也该推荐昆西市场的龙虾卷的,确实很好吃,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吃完之后胃就不舒服,甚至不得不提前结束行程去了urgent care。但我觉得也不一定是龙虾卷的问题,也可能我那段时间熬夜太多胃不太好。但总之,龙虾不好消化,你还是稍微注意一下。”

“当然,还有纽约……纽约的那些景点不用多说了吧,各种攻略满天飞,随便找一个攻略跟着就行,感觉可以逛上很久。”

对于前面那些条,周行云都一直回复着诸如“谢谢,我回去好好看看”之类的话。

可对于蒋昕三言两语带过的纽约,他反倒也发了一条语音回复:“我看了那些攻略,感觉还挺大同小异的。蒋昕,你在那边生活了那么久,就没有什么私藏的地方推荐?就是那些你自己真正喜欢去的地方。”

那个时候,蒋昕忽然就隐隐有了一点预感,觉得周行云其实是想要去看看她曾经走过的纽约。

便难得地开了句玩笑:“我喜欢去的地方?那可太多了,能列出几千上万条,如果我全都告诉你了,你最后没有去,我不就白说了?这样好了,等你订好机票,再用机票来和我换吧。”

周行云又发了一条语音过来,却只是轻轻笑了一声,说:“行啊。”

然而,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一周过去了,周行云都没有再提这件事,他们的对话框又变成了从前那样的日常分享,蒋昕便觉得大概是自己想多了,于是她便也同他一样,什么都不提。

==

蒋昕本以为她会陪着文贞在湾区待满半年。

可到了二月初的时候,贺文贞却忽然说,她已经好多年没有回过国了,想要回国去看一看。

她说难得能远程工作一段时间,想再把所有年假连着一起休了,这样就可以在国内待久一点。之前一直不敢回是因为签证的事,怕麻烦,怕耽误,怕这个怕那个。但经历了这些,她忽然觉得,因为这点害怕就不回去,当这个签证的奴隶,实在没有必要。

贺文贞的计划是:一回燕城就处理续签,然后随便转转,等办好了再回来。

“正好你也能回去和阿姨一起过年了。”她说。

蒋昕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快过年了。这些天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她早就把日子过糊涂了,不知今夕是何夕。

“行啊,那你也和我们一起过吧,正好也让我妈看看她云养多年的干女儿。”

贺文贞笑着说好,蒋昕立刻便掏出手机开始搜索机票。

“那咱们从湾区直接回去?”蒋昕问。

贺文贞沉默了一会儿,却说她想回纽约看看了。

“那是我第一次开始学着自己独立的地方,也是我第一次遇到你的地方。虽然有一段时间挺艰难的,可现在想想在纽约的生活,只觉得很幸福。比在湾区幸福。对了,昕昕,我们再一起去中央公园看看德拉科特钟,好吗?”

“好啊,那我们就先去纽约吧!正好我也想回去看看了。”

于是仅仅三天之后后,两个女孩就收拾好东西,坐上了飞往纽约肯尼迪机场的飞机。

她们会在那边住两晚,再转机回燕城。

==

到纽约后的第二天早晨,天有点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天气预报说下午会有小雪。

她们起得不早不晚,慢悠悠地溜达去了一家东村的brunch店。是她们从前常去的一家。

依旧是窗边的位置,也依旧能看到街上零星的行人裹着大衣匆匆走过。文贞点了一份牛油果吐司,蒋昕要了三文鱼班尼迪克蛋,一人一杯半糖抹茶拿铁。和从前一模一样。

吃完出来,她们便沿着第五大道慢慢走。明明还有十天左右,各个橱窗却都已经换上情人节的装饰,红得刺眼。她们路过那些奢侈品店,路过洛克菲勒中心的圣诞树和溜冰场,路过圣帕特里克大教堂。文贞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走,偶尔抬头看看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建筑。

后来,她们一人端着一杯debutea的新品走到了华盛顿广场。

好像无论什么季节,广场上都永远有人在弹吉他,也永远有人在滑滑板。洁白的拱门之下,有小松鼠和鸽子在争食一袋散落的咸黄油爆米花。

她们就这样站在往来的人群中,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蒋昕忽然开口道:“文贞,其实我第一次在美国电影院吃爆米花,就是和你一起。”

“AMC那次吗?”

“对。那时候,我觉得好像天都塌了,就觉得……爆米花怎么能是咸的呢?”

“认知失调?”贺文贞隐约想起从前心理学101课程上学过的一个名词。

“不只是认知失调……”蒋昕皱着眉回忆,“主要还是……太特么难吃了!偏偏我们那次还买了一大包,我又是第一次和你出来看电影,咱们还没那么熟,又不想被你看出来什么都不懂,就……不好意思不吃。”

“哈哈哈哈……”没想到,贺文贞忽然笑出声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要出来了。

自从出了Mark那件事之后,蒋昕就再也没见她这么笑过了。不对,好像从前也没怎么见她这么笑过。文贞一直是很淡很淡的人,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嘴角微微弯一下,就算很开心的了。这样肆无忌惮的、毫无形象的大笑,蒋昕从来没见过。

“其实,“贺文贞说,”那次也是我第一次吃咸的爆米花。我也觉得真......特么难吃。”

蒋昕瞠目结舌:“啊?不会吧?我完全没看出来,就记得你吃得很优雅,还问我怎么不吃。”

贺文贞无比坦然:“我装的啊。不这样怎么能骗你吃。其实,我记得很清楚,那整场电影下来,我吃的没有超过20颗。”

“可是我记得你一直在拿啊?”

“我其实经常是假装在吃,其实在手里攥着,等你不注意就偷偷塞进包里几颗……”

贺文贞笑得像一只狡黠的狐狸。

蒋昕咬牙切齿:“我就说,怎么觉得还越吃越多,越吃越绝望……所以,你还有什么是装的?亏我还这么相信你。”

话一出口,蒋昕便知道自己失言了。

果然,贺文贞的笑容淡去了。

“……还有很多很多。”

她的声音飘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两个人想到了什么,同时沉默了。

她们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从下城到中城,又从中城回下城。

等到达中央公园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半了。

春天还未降临,树都是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里胡乱伸展。前几天下的雪还没化完,草地上东一块西一块地露着枯黄的草,其余的地方被薄薄的雪盖着,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