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周行云心里很清楚,虽然刚才小田老师不在,却并不是一定没有别的办法。

只要他不愿意,他可以去告诉熊教练让他想想办法,可以去高中楼里找找有没有带晚自习的女班主任,甚至有可能出了操场没走几步就刚好遇到一个带了卫生用品的女生。

这并不是他的责任。

然而,当他意识到蒋昕对“生理期”毫无所觉的时候,脑海中却忽然倒带回程昱拽着她的胳膊把她从他面前拖走的那一天。

那时周行云想的是“程昱真的好偷懒,也好幼稚”。

像是动物世界里的雄性在雌性身边圈一块领地,赶走其它全部有潜在威胁的雄性。这样的话,这只雄性就只需要等待,只要雌性的某种意识开始觉醒,或者出现某种冲动的时候,便会自然而然地投身于身边唯一的这只雄性。

可人又不是自然界中的动物。

那么,如果是他,会怎么做呢?自从那天起,这个问题便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入侵他的意识。

“蒋昕,我没有觉得尴尬。希望你也不要,这是所有女生都会经历的生理成熟的标志,是再自然不过的生理现象,有什么可丢人的呢?虽然我也确实没想到自己会教你这个……但是之后你就会自己处理了,不是么?”

周行云的声音很温柔,甚至温柔到有点像是在哄小孩子,以至于蒋昕消化了好一阵。

“可是——”蒋昕迟疑了一下,隐隐觉得自己有些不该问,但这个问题已经在她心中盘亘好久了,要是再忍下去怕是今晚都要睡不着觉,便还是小心翼翼地问出了口:“周行云,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呢?”

她想过很多可能,最有可能的一种,就是周行云从前还为其它某一个,甚至是许多个女生做过这样的事。只要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她就觉得有些难过。

但是这也不对。

即使周行云本人想要低调,但他时不时出现在升旗仪式、表彰大会上,名字仿佛焊死在了年级排名的榜首,又是这样的长相,那么他的一举一动自然会格外受人关注。

自从蒋昕认识周行云之后,他的名字就越来越多地被她的耳朵捕捉到。

比如,她知道年级里有挺多女生都觉得周行云长得很好看,甚至还有高中部的学姐想要“认识”一下他,可却没有听说周行云和谁的关系特别亲近。

大家都开玩笑说假如周行云有女朋友,那么他的女朋友一定是作业或者竞赛,而且能一直谈到上大学不分手的那种。

如果他是习惯做这种事的人,不可能瞒得住的。

“呵。”

似乎是看出蒋昕在想些什么,周行云无奈地轻笑一声。

他坐在她的身旁,膝盖与她一左一右,是一个半背对的,略微有些防御性的姿态。可他的声音却很柔很轻,有种模糊的暧昧,和当初对她说“那你加油“”的时候别无二致。仿佛要把她给拖进某个更为复杂的世界。

那个世界危险、光怪陆离,却对十四岁刚刚半通世事的少女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怎么,你想知道?”

蒋昕诚实地点点头。她感觉她可能不想知道这个答案,但是她又抗拒不了这个答案。

“好吧。那我告诉你——”周行云拖长调子停顿了一下,“可是你用什么来换呢?”

蒋昕有些苦恼地想了想,反问道:“这算是你的一个秘密吗?”

“这要看怎么定义了。如果说没有告诉过别人就算秘密的话,那就是吧。”

蒋昕一拍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那我也用我的一个秘密来和你换不就行了。”

周行云假装思索了一下,说:“……也行,但是一个不太够,两个吧。”

蒋昕有些不满:“为什么?一个换一个,不是很公平吗?”

周行云摇摇头拒绝谈判:“就两个。”

“唔……”蒋昕勉为其难地点点头:“那好吧,不过得你先说。”

“行。”这次周行云倒是大大方方同意了。

他答应得太痛快,以至于蒋昕用怀疑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原本她双手捧着奶茶,现在改为左手单手,右手则攥成拳伸出一截小指。

“拉勾上吊?我们谁都不骗谁。”

周行云有些失笑,但到底抿着嘴唇没有露出牙齿:“……好啊。”

碰到周行云手指的时候,蒋昕情不自禁地瑟缩了一下。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他的手又像往日一样凉了,甚至还要更加冰冷,像是刚从冰块里捞出来的一样。这才想起他的羽绒服还披在她的身上。

于是蒋昕向他靠近一点,将羽绒服展开一点包裹住两个人,形成一个小小的密闭空间。

她顺着羽绒服的轮廓延伸出去画了一个圈,煞有介事道:“那你说吧,我保证你说的一切都留在这里,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像是某个谍战剧的对白。

周行云又被她给逗笑了,也不再卖关子:“我会知道这些,是因为以前帮……家里人做过这些事,已经习惯了,还有就是生理课的时候女生的视频也看了几个。”

说完,他自己都感到有些惊讶。

原来那些真真实实存在的痛苦,有些是慢性的、绵长的隐痛,有些是急性的、令人窒息的、尖锐的疼痛,痛到每每回想起都希望自己能死在那一刻——即将满六岁那一年躲在幽暗的柜子,透过缝隙看到的交缠的人影;母亲时而用淬了毒的眼神盯着他,时而却轻轻抚摸着他的头,他想躲却不能躲开;母亲喝得烂醉时就躺在他房间里的床上,将经血弄得满床都是,像一株腐烂的植物;她伸手抹了一把,察觉到那是什么东西后,却笑着让他过来给他看,说这是他欠她的;母亲让他去帮她买卫生巾,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地说要买什么样的,240mm日用,320mm夜用,苏菲,护舒宝……明明是叮嘱的语气,却像是一种诅咒,他那时候终于确认了母亲是真的恨他,她宁愿他在最一开始就变成了床上的那滩血,因为他毁掉了她的一生;后来妈妈终于暂时和其他人走了,可她的债务却永远留了下来……

还有更多不能提、不能想的事,原来总结起来,也不过是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而已。

“习惯了?”蒋昕喃喃地重复了一句,好像模糊地意识到了什么,却又抓不住。她打了一个寒战,不敢往深处去想了。到底经历过什么,才能习惯这种事?

她偏过头去看周行云,他的脸上还带着笑意。认识他的这一个月以来,从没有哪天见他这样笑过。大部分时候他的神情都是很平淡的,只是偶尔勾起一个很浅的微笑,像一朵羞涩的水莲花。可是他明明在笑着,身体却颤抖得厉害。也就是在那一天,蒋昕才明白不是所有的哭泣都有眼泪的。

蒋昕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最好什么都不要问。于是她只能沉默地把手中喝了半杯、尚且温热的奶茶递给他。

“周行云,奶茶有点甜,我只能喝半杯,但是我已经感觉好多了。你要是不嫌弃,就帮我把剩下半杯喝了吧。”

奶茶已经不烫嘴了。周行云三两口喝完,把杯子放在一旁。

蒋昕试探性地握住了他的手——没有亲昵的十指相扣,只是贴在手背上,蜷曲手指,虚虚地包裹住。

他没有拒绝。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蒋昕感觉到他的颤抖逐渐没那么明显了,才松开了手,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怎么样,现在是不是没那么冷了?”

她的伪装很拙劣,周行云一眼便可以看穿,却当然不会拆穿。他终于不再笑了,开口时却带了一点感冒似的鼻音。

“蒋昕,怎么这个时候你的手还是这么热?”

就连生理期都没有手脚冰凉。

蒋昕嘿嘿一笑:“我身体好嘛,我们体育生就是这样的。”

……怎么感觉她好得意的样子,周行云想。

蒋昕继续说道:“你的手太凉了,要不你和我一起每天跑步吧!跑多了可能就好了。”

周行云扔给她一个敬谢不敏的表情。

蒋昕有些遗憾:“……那好吧,等哪天你改主意了和我说。”

周行云顾左右而言他:“轮到你了,两个。”

“行。那我也说两件没有告诉过别人的事吧。”蒋昕收起原本戏谑的神情,低下头去。

“周行云,其实我……今天有点害怕。”

周行云沉默了两秒,轻声问:“为什么?”

其实他大概能猜到一部分的缘由,但是他想听她自己说。

“嗯……就是……”蒋昕艰难地措着辞,她更习惯直来直往的、简单的语言模式,一旦涉及到复杂一点的情绪和表达,脑袋就像年久失修的机器一样咔嚓作响。

“其中一个原因,可能就是还有一周多一点就区预选赛了嘛。一开始身体不舒服有点疼的时候……我有点害怕,后来知道是‘那个’来了,我就更害怕了,就有种好像身体不是自己的感觉。在今天之前,我确实没怎么特别想如果跑不了第一要怎么办,因为我觉得想也没用,只要尽力去比,把自己水平发挥出来就行。如果是因为我练得不够,不好所以输了,我认。但是,如果是因为这种我自己没法控制的事情……如果到时候站在跑道上身体还是软的,腿还是没劲,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但就算是这样,你今天还是赢了赵同,不是么?”

“对,但是……但是……”

蒋昕“但是”了半天,也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总结她的惶恐、她的不甘。她就是觉得,本来可以更好的。

周行云认真地看着她:“我知道你可能很难接受,但是个人努力所能到达的地方总是有限的。你控制不了自己开局抽到哪张牌,你所能做的,只是尽量把抽到的这副牌打好,我相信你可以。”

蒋昕觉得周行云在劝她,却也好像在劝他自己。

“更何况——这件事现在发生其实不是坏事。只要再过两三天,你就会觉得好多了,力气慢慢开始回来了。比赛的那天,甚至可能是你状态最好的时候。至于以后——”

蒋昕咧嘴笑了一下,接着他的话补充道:“以后的事情就以后再说,反正总会有办法的!”

她甚至还握拳点了点头,头上翘起的几根毛随着她点头的动作蹭到了周行云的脸颊。

周行云觉得蒋昕有点像是某个热血少女动漫的女主,虽然也会有烦恼和恐惧,但是她敢于去直面自己的内心,也敢于去解决问题,只要事情一想明白,就多一秒都不内耗。他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忽然就觉得有点羡慕。这可能……是一种或许他永远也无法拥有的能力吧?

果不其然,放下拳头,蒋昕立刻就向第二点翻篇了。和方才不同,这一次她思索的时候脸上带了一点潮红,语言表述也更加混乱。

“另外一点嘛……我其实可能也挺害怕‘生理期’这件事代表的意义的,或者说是‘成为一个女生’这件事本身。啊……不是说我因为这件事才变成一个女生,我本来就是一个女生。只是之前我可以不去想这件事,但是以后可能就不行了。我以前总会告诉我自己,你和程昱、马晓远、赵同他们是一样的,可是我以后好像就不能再这样了。其实这种想法可能从几个月以前就开始了,我会羡慕别的女生的麻花辫,也会看着自己剪坏的头发哭,但是几个月前我还能把它给压下去。可是以后就不一样了,以后就会有一件事,每个月都提醒我‘我是女生’这件事……”

虽然她说得乱七八糟,周行云却一下子就捕捉到了这段话的核心。

“蒋昕,你为什么会害怕呢?你是觉得当女生是一件不好的事吗?”

蒋昕点点头,又摇摇头,显然她自己也有些纠结:“是,也不是。我不觉得当女生有多不好,但是不当女生好像就会容易很多。周行云,你知道我和我妈一起生活吧?”

周行云点点头。这不是什么秘密,蒋昕从没刻意隐瞒过。

田径队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还经常提起蒋阿姨多么多么好,从来不请蒋昕吃“扁担炖肉”,他们去蒋昕家里玩的时候,蒋阿姨还会给他们备好吃的喝的,且从来不催他们走。

可蒋昕的父亲即使是她的发小程昱都没见过,他和蒋以明在蒋昕三岁的时候就离婚了,离婚后不久就离开了卫城,就连蒋昕自己都快忘了这个人长什么样。

“其实很多小时候的事情我妈都以为我一点不记得了,但是那些事在我心里多少还留着点模糊的影儿……”

比如说父亲走后不久,他们那片出了一个脑子有点毛病的人,嘴角永远挂着涎水,喜欢忽然把裤子脱下来露给女人看,享受她们惊恐的尖叫声。那段时候蒋以明总是眉头紧锁的。

再有就是蒋昕其实在四五岁的时候短暂地把头发留长过一点——也没有很长,也就够在耳边勉强扎起两个羊角辫。蒋以明一个长年穿着朴素,留了半辈子短发的理工女,每天早晨都拿着梳子和缠着碎发的橡皮筋如临大敌。梳了拆、拆了梳,直到勉强凹出一个歪扭得不那么夸张的版本,才打着哈欠送她去幼儿园……

小时候的蒋昕也没有那么多想法,就觉得留短发她和妈妈的日子会容易一点,不穿碎花裙日子会容易一点,在小男孩堆里疯跑疯闹打打架日子也会容易一点。不容易的事就不去做,难过的事就不去想,日子才能好好地过下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