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她连忙把手上原本属于周行云的羽绒服递过去,可手才伸到一半却被他按住了。

周行云言简意赅:“你穿上。如果觉得太热就披着。”

紧接着,下一句话便是:“蒋昕,你的生理期到了。是第一次么?”

那一瞬间,蒋昕感觉自己好像被一道惊雷劈中了。原本一切都是混沌的,可是顷刻间的电闪雷鸣将蛰伏在昏暗世界里的一切细节都给照得一览无遗。

忽然间,所有的血都向她的脸上涌去,即使她的肤色是被太阳反复亲吻过的小麦色,也无法遮挡住这红晕。她被一股巨大而强烈的羞耻感给吞没了。从出生到现在,她都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这种羞耻感有三分来源于这个里程碑本身的意义以及与之伴生的性别意识的觉醒,三分来源于偶尔看到的班里女生手里黑色的袋子,体育课请假时忸怩的神态,结伴去厕所时的窃窃私语与讳莫如深,可其余的,却是因为,当这件事发生的时候,第一个看到的、指出来的,站在她身旁的是周行云。

蒋昕虽然上学比其他人早一些,到现在也只有十四岁零三个月,从小到大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混在男生堆里,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女生朋友,经常被放在下午第一节 的生物课有一半被她给睡过去了,但这也不代表她就真的一点儿都不知道。

她见过蒋以明专门放在一个抽屉里的厚厚一沓卫生巾。甚至上个学期承光中学举办过一次专门的生理卫生课,把学生们按性别给分批拉到了机房,给女生们一人发了一包卫生湿巾和一个卫生巾,还给他们指定了一些视频去观看,看了整整一节课的时间。这些视频被归类于“男生”、“女生”和“综合”这三个文件夹里。

蒋昕回到家后就把学校发的东西随手扔到一边,蒋以明看到后还问过她,让她把这些东西放在书包夹层里。可后来,这东西在写作业时被她不小心搞到了床底下,拿着衣架掏了一次没掏出来,就彻底忘了。

蒋昕其实也不明白“来例假”这件事为什么是羞耻的,可是即使是野蛮生长了十四年,又是处于这个不算特别闭塞的环境中,她也依旧在一次又一次的替代学习中学会了女生面对这样的事情应有的反应。这件事绝对不可以被异性发现,如果被发现,就得埋下头钻到地缝里,或者用眼泪将他们好奇的恶意的窥视逼退。

她低着头,咬着嘴唇沉默地点了点头,不想去面对周行云,可眼圈却还是慢慢红了。

周行云环顾四周,见队里唯一的女性小田老师不在,无奈地叹了口气。再开口时,却是极为冷静的语气。

“蒋昕,你听我说。”

蒋昕被周行云的冷静镇住了,抬起头呆呆地看着他。少年原本苍白的脸色被夕阳染上一抹奇异的红晕,可是他的神情中却并无一丝羞赧。他眉眼低垂,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让她想到大悲院中的观世音菩萨像。

蒋以明对蒋昕的教育一直是“只相信自己”,所以也只在小时候她刚决定走体育特长这条路的时候带她去拜过一次菩萨,求的也不过是平安而已。那时,她跪在蒲团上仰头去看观音,听蒋以明在耳边告诉她这样的神情叫作“慈悲”。

然而尽管很相似,蒋昕却隐隐觉得此刻周行云看她的神情并不是慈悲,而是一种绝对不该在一个少年的脸上出现的驯顺、漠然与麻木。就好像他已然通晓这其中的一切秘密,他已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事情,他即将对她说的话也早已被他说过千百次。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周行云稍微加快了语气:“蒋昕,你站在这里别动。如果需要就看情况把校服再系紧一点,先披上我的羽绒服别着凉。我过去和熊教练私下说一下帮你请个假,免去后20分钟的训练。你家长现在在家么?”

蒋昕摇摇头:“我妈说她可能快下班了,但是她上班的地方远,坐公交回来起码得四十分钟。”

周行云又问:“那你家住哪?”

听蒋昕报完地址之后,他心中便已经有了决断:“你家离我家不算远。请完假之后我和你一起走,我们先去高中部宿舍楼旁边的小卖部看看,应该大概率可以买到卫生巾。之后你可以去旁边艺术楼的洗手间里换上,然后我和你一起走回家,你到家后把校服和羽绒服还我就好。”

周行云的语气依旧没有一丝起伏,甚至说到“卫生巾”这个词的时候,他也没有停顿或皱眉。

虽然这一切都有种说不出的荒唐,但是他太过淡然而笃定,让蒋昕完全没有任何提出异议的冲动。

她点点头:“都听你的。”

于是周行云便毫不犹豫地向熊教练的方向走去了。蒋昕见他把熊教练叫到一旁,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不出一分钟又沿原路返回。

“好了,我们走吧。”

高中部宿舍楼就在操场西侧的铁栅栏外,走过去统共不过五分钟的时间。可这却是蒋昕十四年的人生里最漫长的五分钟,漫长到仿佛每一秒钟都在油锅里煎烤,一点一滴地把仅存的自尊给榨出来蒸发殆尽。

刚才跑步的时候还不觉得,可现在安静下来,便感觉到了那种陌生的、粘腻的濡湿。这种濡湿还在随着她迈出的每一步逐渐扩散出去,完全不受控制。

她很怕弄到周行云的校服上,想加快脚步,可小腹却又疼了起来,她于是只能捂着小腹,一步一步往小卖部的方向挪。周行云原本走在她的前面,余光一瞥,也随之放慢了脚步。

幸好走到小卖部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稍微黯淡下来。

高中的学长和学姐这时绝大多数都去食堂吃饭了,他们吃完晚饭后会去教室上晚自习,暂时不会回到这里。蒋昕顺着半开的门往里张望了一下,里面只有一个坐在小马扎上翘着二郎腿一抖一抖的大叔,络腮胡,头戴耳机,正陶醉地扯着嗓子嚎着刀郎的歌。

“你是我的情人,像玫瑰花一样的女人,用你那火火的嘴唇……”

蒋昕原本已经半只脚踏进门,见状又缩了回去,迟疑地看了一眼周行云。

只这一眼他便了然,低声道:“我进去吧,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说罢,他便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入,又细心地从内阖上了。隔着一道门,蒋昕能够隐隐约约听到二人交谈的声音,却听不清具体内容。

周行云再出来的时候,蒋昕看到他的手上也拿着一个黑色的袋子,和从前有一次看到过前桌女生在课间时神神秘秘掏出来的袋子一模一样。

周行云将袋子递到她手上,说:“只有这一种了,不过应该够撑到你回家。”

这时他的声音中终于重新出现了一点应有的迟疑:“……你知道怎么用吧?之前那次生理卫生课好像有讲到。”

蒋昕摇摇头,又点点头:“当时看了一眼,有一点印象……”

于是周行云又不得不用隐晦却又简洁的方式给她讲了一遍,说完便让蒋昕自己去处理一下,他则就在小卖部这里等她。

蒋昕道过谢后,把手从还在隐隐作痛的小腹上拿下来插在兜里,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往艺术楼的方向去了。即将迈上门前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却忍不住回望。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蒋昕看见周行云背对着她,半靠在了小卖部门边那道淡红色的,久未经粉刷的墙上。他背脊微弯,好像很疲惫的样子。没有了冬季长袖校服和羽绒服的包裹,他显得更加单薄而清瘦,像是任意一道疾风便能将之轻易摧毁的蒲柳。

他望着远方深深吐出一口气来,那道薄薄的蒸汽弥散在正在倾倒过来的夜色里,像一团巨大的迷雾。

--

情况比蒋昕想象得还要糟糕一点。粘上卫生巾后,她看着裤子的一片鲜红皱起了眉头。更要命的是,周行云的冬季校服上也被她给弄上几道红印。她只能抽了一大团纸在裤子上狠狠擦了擦,重新把周行云的校服给系上,捂着肚子微微弓着腰走出来。

从洗手间出来,刚刚走到大厅那一架巨大的三角钢琴后面时,就发现门口似乎有个人影。听到她的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

是周行云,他的手里握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杯子,烫得他的手有些微微发抖。

“好了?”他的声音被蒸汽笼罩着,有些不真切。

“我好了,谢谢你,就是……”蒋昕难以启齿,却觉得也只能这时候说,不然之后会更尴尬。

“就是……嗯……就是我好像把你的校服给弄脏了。”

周行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摇摇头:“没关系,我家里还有一套备用的,这件我回去洗干净就好。”

他一步一步向她走过来,把手中的杯子递给她。近些,蒋昕才发现原来是一杯刚冲泡好的香飘飘奶茶,蓝莓口味的。

周行云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小卖部里只剩下这个了。我知道你有控制体重体脂的需要,很少喝甜的东西。但是它会让你现在好受一点,所以喝一点再走吧,喝不完也没关系。”

蒋昕伸手接过杯子时不小心碰到周行云的指尖,这是她第一次觉得他的手有了一丝暖意,好像一团微弱的火苗一样摇摇欲坠、颤颤巍巍地沿着她的四肢百骸孤独地迁徙,在所到之处激起一种温柔而沉闷的痛感。

她坚持不住了,顺势扶着栏杆坐在钢琴旁的台阶上捧着奶茶喝了一口。奶茶有些烫,她只能含在口腔里小口小口地往下咽。一股暖流沿着喉咙径直通向隐隐作痛的小腹,虽不至药到病除,却是立刻便有缓解。

在等她的时候,周行云坐在琴凳上,借月光分辨琴键的位置,两人之间隔着整架钢琴巨大的影子。

他试了几个音后,右手逐渐试探性地弹奏起来。断断续续的,不太熟练,倒也能够勉强听出旋律,像是一首民乐,但是蒋昕怎么都想不起这首曲子的名字。

于是她忍着轻微的灼痛咽下口中的奶茶,问道:“周行云,你弹得是什么呀?我好像以前听过。”

周行云没有抬头,只是自顾自地任自己的右手在黑白琴键的海洋里滞涩地泅游。初时还小心翼翼,弹错一个音节后变开始信马由缰,在原本平和的旋律间加入了几个不和谐音,这首曲子便显得有些苍凉沉郁。

“我乱弹的。你听的时候肯定不是这样的。”

“那就是说,它还是有名字了?”蒋昕追问道。

周行云点点头答道:“是《平湖秋月》。”

“你学过钢琴么?”蒋昕又问。

周行云摇头:“我没有,只是懂一点乐理罢了。只会用右手弹几下,左手加不进来。”

“哦。”蒋昕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低头啜饮了一口奶茶,没有再打扰他。

周行云便继续弹下去了,可惜指法越来越乱,也越错越多,终于实在无法进行下去,叹了口气,阖上了键盘盖。

蒋昕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周行云,你……心情不好吗?”

“不……”他本想用一句“不是”搪塞过去,可话到了嘴边,却鬼使神差地变成了“不知道”。

他的确偶尔在心情不好,觉得日子没有办法继续下去的时候会一个人来到这里弹琴。他知道在什么时间段这里绝对不会有人。

两年前,承光中学有位学艺术的学姐因为艺考失败,或者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死在了艺术楼里。虽然校方尽力封锁消息,这件事却还是在学生们中间广为流传,且越传越离谱,甚至有人坚称这位学姐的鬼魂一到晚上就会在艺术楼里游荡,还有人说曾亲眼见到琴凳上空无一人,却有钢琴声传来。月亮出来之后,这里就变成了恶灵游荡的坟墓。

周行云自然是不会相信这些。有的时候,他会觉得人要比鬼魂可怕得多。另一些时候,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鬼魂。

可是今天和过去独自在这里的许多个夜晚都不一样,很难用简单的“心情好”或者“心情不好”来形容。

这些天里,蒋昕因为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备战区运动会上了,所以解数学题的能力没有太大进步。可是她解周行云这道题的能力却是突飞猛进。

比如,她现在已经能够读懂,他如果说“不是”那就是“不要问”,但他如果说“不知道”,那就是“可以问,快来问”。

于是她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让他坐过来,有些迟疑地问道:“周行云,今天是不是我这件事让你尴尬了呀?让你一个男生帮我处理这些,对不起……我保证一定不会让别人知道的。”

初中正是对性别和性知识最为好奇、懵懂的年纪,处于开化与未开化的边缘。而这种未经打磨过的好奇和懵懂很容易被没轻没重地挥舞出去,成为伤人的刀刃。

蒋昕也知道,如果这件事传出去,周行云一定会被男生们嘲笑。

周行云很想说是。

因为这让他像一个“正常人”。

任何一个正常的,十四五岁的男生都会为这种事感到尴尬和羞耻的吧。即使是一个比一般人善良的、敏感的男生,他或许不会感到神秘或肮脏,或许也会想方设法为女生遮掩,甚至帮她解决问题,却或多或少一定会慌乱而手足无措,不可能会如此镇定。

可是很悲哀地,他的确没有感到尴尬,因为他早已经习惯了,也知道遇到这样的事要怎么处理。

这种麻木和镇定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耻辱。

更悲哀的是,在这种麻木的镇定之中,竟生出一种诡异的,难以启齿的欣快感,像是在嶙峋巨石的缝隙中艰难地、歪歪扭扭地钻出的一颗幼苗。它是如此的干枯、瘦小、不起眼甚至丑陋,可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宣言。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