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程昱伸出手握成拳聚到蒋昕面前,蒋昕咧嘴一笑,默契地和他碰了个拳。

最牛逼的一次,当然是蒋昕“拯救”程昱的那次。那时候两个人刚上小学,在同一个班,却还没怎么说过话。那时候程昱还是个小胖子,父母刚去深城做生意,爷爷又正好半月板出了点问题在家休养,想着反正学校离家很近,就让程昱先自己上下学。这种穿着不错的小胖子一看就是那种家里人会给不少零花钱的小孩,又是自己一个人走,就很容易变成活靶子。果不其然地,程昱这么自己走了不到一个星期,那天刚拿着一袋3+2夹心饼干出小卖部就被两个高年级的孩子盯上了。

程昱一拐进小巷,两个大孩子就一前一后把他堵住了,让他把兜里的钱都掏出来。程昱还没来得及开始哭,便见到巷子尽头有一个白影“嗖”地一下蹿了出来。那白影还拎着一根很粗的树枝。

这白影正是蒋昕。

那时蒋昕正沉迷于电视上层出不穷的各种武侠剧,什么《倚天屠龙记》、《天龙八部》、《风云》,让她看得走火入魔,就连梦里都在念叨,发誓要成为行走江湖行侠仗义的大侠,荡尽天下不平之事。

于是她刚一放学,趁着蒋以明还没回家,便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将家里的白床单叠了两叠,往脖子上一系就雄赳赳气昂昂地出门了。

好巧不巧,刚出门走了没两步,就还真的给她碰到了“不平之事”。她脑子一热,大喊一声“嘿——呀!”就冲了出去。可惜出师未捷身先死,没跑两步就被一块石头给绊倒了,仰面着地结结实实摔了个“大马趴”,磕到了嘴。那时候蒋昕还在换牙,门牙本身就已经摇摇欲坠,遭受这么大的冲击,直接两颗一起掉了下来,一张嘴血就流到了下巴上。这时蒋昕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在脸上抹了两把,于是整张脸上东一块西一块全都是血。

两个大孩子本来还在一旁捂着嘴笑,却见蒋昕捡起树枝爬了起来,满脸是血,眼神凶狠而坚定,踉踉跄跄地挥舞着树枝向他们走过来,就像玄幻剧中的僵尸一样。他们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哥俩一合计,就这么灰溜溜地跑了,只留下呆坐在地看傻了眼的程昱,还有试图去追却因为受伤跑不快,拔剑四顾心茫然的蒋昕。

后来,那两颗掉了的牙被程昱和蒋昕给捡起来洗干净,装在一个铁皮小盒子里,埋在巷子尽头那棵八棱海棠树的树底下。两颗小乳牙紧紧贴在一起,像两个最亲近的朋友。

两个人都陷在回忆里,沉默地向巷子另一头走去。虽然没有人说话,却毫不尴尬。巷子的尽头转过角去,就是程昱的家了。

“日立,那我就送你到这里啦。”

“行啊,谢谢奖金的护送。”程昱开玩笑道,又嘱咐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到家给我发个短信。”

蒋昕嘟囔了一句“就两步路”,却也还是点点头说好。

这时一阵清风拂过,乌云顷刻间散去,一片月光洒在巷子另一端的那棵八棱海棠树上,照亮了黑黢黢的枝桠。

蒋昕看得出了神,忽然就想起了那个埋在树下的铁皮小盒子,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我的牙是不是还埋在那里。”

程昱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有一种兵荒马乱的温柔:“嗯……我也不知道呀。都好多年了。”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郑重。

“奖金。”

“嗯?”蒋昕偏过头去看他。

“等我们离开卫城……我是说等我们离开卫城去别的地方上大学或者工作的时候,就把盒子挖出来吧,看看你的牙还在不在。”

“哈哈哈哈哈好啊,就是不知道会不会特别恶心,有可能到时候上面都长毛了臭了,或者爬的都是蚂蚁什么的,大蚂蚁带着一群小蚂蚁……”

程昱的少男情思就这么被无情地打碎了,有种媚眼抛给瞎子看的无力和恼怒感,还被她描述的场景给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你快别说了!”

蒋昕偏要说:“你说那个毛会是白的还是绿的?白毛浮绿水,红掌拨……”

程昱一把捂住她的嘴,扶着她的肩膀推了一下:“你还是快回去吧!我走了。”

说罢,他就挥挥手消失在转角处。

蒋昕还是忍不住笑得发抖。笑了足足一分钟后,又一阵风吹过,借了月光的凉意。她搓搓手臂,转过身向家的方向跑去。跑起来就不冷了,而且只要一两分钟就能到家。

可是,当她跑到家门口时,耳边呼啸的风却变成了那句暧昧而朦胧的“那你加油”。于是她停了停,拽拽裤腿,抬头看了一眼高悬在空中那轮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月亮,重新迈开腿去,像一颗流星一样坠入另一个方向的夜色里。

其后的每一天夜里,都是如此。

--

蒋昕进步的速度让熊教练感到惊喜。在每一次他觉得“这差不多就已经是极限”了的时候,她都还能更快。

到了离区运会还剩一个多星期的时候,他已经暗自觉得蒋昕以后进卫城集训队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他这段时间私下里去各个学校刺探了一下“敌情”,去年还能和蒋昕一教高下的施雨竹、褚红等人如今根本就不是她的对手。甚至……再过几年,国青队都不是不能想想。虽然承光中学上一次出一个差点跑进国青队的学生,已经是七八年前了。

与此同时,在一段时间的严格训练之后,队里其他人的状态也在恢复,现在除了蒋昕之外,还有好几个人一千米能比较稳定地跑进2分55秒了,包括程昱在内。

蒋昕虽然每天夜里都在偷偷加训,可在竞技体育中毕竟性别差异是难以逾越的,所以每次测试时她依旧和赵同打得有胜有负。再加上熊教练也不能就逮着这一两个人薅,所以时不时也会指派别人去带着周行云跑1000米或者练引体向上。

不过蒋昕已经很知足了,因为有大约十分之四的时间,“大黑熊”都会派她去带周行云。那包好吃的巧克力,也有一半到了她手里。与此同时,周行云的体育成绩进步飞快,1000米已经能跑到4分左右,引体向上也逐渐增长到了七、八个。随着成绩的上涨,他和田径队里其他男生也渐渐熟络起来。大家发现,虽然周行云训练结束后不怎么和他们一起玩,也很少说自己的事情,但是他倒也没有看起来那样冷,他们说话的时候他都很愿意听。而且周行云虽然看起来没有他们那么健朗,甚至到了三月初还披着羽绒服杵在那跟少爷似的,但是他并不娇气,跑步的时候都是咬牙尽量跟也从来不抱怨,于是大家就这么慢慢地把他给看惯了。蒋昕甚至还发现过有一次马晓远在听周行云讲一道数学填空题,差点没把下巴惊掉,这可是马晓远哎!

上一周的全区联考前两天刚统计完分数,和从前不同的是,这一次各校还进行了一次体育模考,把体育成绩也加入了总分之内。就算体育离满分还有很大距离,周行云的总成绩依旧在承光中学遥遥领先,甚至考了全区第四名。年级教导主任甚至校长都很高兴,特意在升旗过后把周行云拉到台上进行表彰,还让他做了一个中考誓师演讲。周行云一上台,不仅一班的同班同学们大力鼓掌,就连这些体育生们也跟着嚎了几嗓子“牛逼”,仿佛他们也与有荣焉。

可周行云看起来却并没有多么高兴的样子,依旧在每个课间埋头做题,也依旧不参与田径队放学后的任何活动。

有一次带周行云练完引体后,马晓远托着腮,若有所思地观察了一阵,径直问道:“周行云,你心情不好吗?”他又故作老成地摸了摸下巴上不存在的胡子,石破天惊地抛出一句话。

“你心里肯定有事”。

周行云楞了几秒,答道:“我只是……在想一道做错了的题。”

马晓远夸张地大叫:“不是吧学霸,不,学神?你做错一道题就心情不好?”

赵同正好从那边路过,闻言凉凉地看了他一眼,评论道:“你懂什么?就是因为这样,他才能考第一啊。”

马晓远不服气地杠道:“你就懂了?你联考年级排名也没比我高多少吧?”

……

--

这一天,晨练的时候马晓远刚一来,就趁着“大黑熊”不在对大伙嚷嚷道:“我三堂哥的游戏厅刚开业了,今天开业大酬宾,他同意我今天下了晚训后带几个同学免费去玩一个半小时,谁要跟我一块去?”

一直到很多年后,在一万英里之外,蒋昕还会偶尔会想起马晓远和他那神奇的大家庭。

他妈早晨卖煎饼果子大饼卷一切,他爸晚上卖烤串啤酒,他有个姨卖刨冰,有个表姐开小卖部,二姨奶奶在广场租旱冰鞋,三堂哥开游戏厅,二堂哥说相声,甚至还有个表哥变魔术……数都数不过来。这一大家子都在干特别有趣的事。虽然蒋昕自认为自己也算是个有童年的人,但她还是不敢想马晓远生在这样的家庭里童年得有多么快乐。

马晓远话音刚落便一呼百应,除了周行云之外的所有男生都瞬间举手。只有周行云摇摇头说自己今天有点事去不了,让大家玩得开心。

蒋昕看看周行云,又看看马晓远,终于还是没能抵挡住游戏的诱惑,手举到一半:“我放学和你说,我得问问我妈。”

承光中学管手机管得比较严,虽然可以带来,但是在教室内绝对禁止使用,也不允许开机,只能用于在放学后和家长联系,否则一经发现直接没收。这天早晨来的时候地上有点湿,因为前一天晚上刚下过雨,所以蒋昕就提前把书包连同手机一起放在了教室里,只能等放学再开机了。

“行,那就算你一个!”

虽然蒋昕说得“问问她妈”,但以马晓远对蒋以明的了解,她十有八九是会同意的。

因为比赛和升学的压力,蒋昕已经过了很长一段苦行僧一样的日子,连动漫都很少看了。她也想趁这个机会稍微放松一下。

在这一天里,除了训练之外,她满脑子都是扭蛋机、娃娃机和《马里奥赛车》。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从早晨开始就觉得身体有点不对劲。

先是测一千米的时候有点疲惫、没力气,竟然比赵同慢了快四秒,到了上午第二节 课的时候,肚子也开始有点疼。她一开始以为是早餐吃坏了肚子,可这种疼和吃坏肚子的疼又不太一样,不是肠胃的绞痛,而是一种小腹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剥落的感觉,坠坠的胀胀的,断断续续,虽然可以忍受,却让人心生烦躁,好像一张嘴就要吐出一团火来。

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似乎好了一点,蒋昕便也没有太在意。想着今天如果要去游戏厅,晚上就不能给自己加训了,测一千米时冲得比平时更加卖力,总算一雪前耻,比赵同快了半秒。

然而到了带周行云跑一千的时候,这种疼又卷土重来,甚至变本加厉。她强撑着跑完后,难得的开始气喘,燥热更甚,身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流出来。蒋昕这才开始后知后觉地恐慌起来,心想自己会不会得了什么大病。

这时,原本在蒋昕身后几米的周行云忽然疾走三两步追上了她,几乎是紧紧贴着她的后背,近到蒋昕有那么一瞬间以为周行云是从后面抱住了她。

蒋昕好像中了某种石化咒似的,身体倏忽间僵住了。她听到了自己心脏剧烈的跳动声。

砰砰,砰砰,砰砰砰——

一开始还是规律的鼓点,却越跳越乱。

就在蒋昕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病得更厉害了的时候,她感觉到周行云的下颌似有若无地蹭过她的肩颈,耳鬓的发梢拂过她的脸颊。

蒋昕的五感有了一瞬间的失灵,却在下一个瞬间如湍急的河流一般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从分散到交缠,终于在某个入海口彻底交汇,再不分你我和彼此。

她用余光看清了周行云眼角那颗细小的痣,他的身上好像有淡淡的中草药香,他的头发好像要比她的软一点,不像刺猬身上的刺,如果一定要作出一个比喻的话,那么它们更像是猫的尾巴。明明刚跑完步,他的身体却依旧没有多暖和。甚至当他在她耳边说话的时候,吐出的气也带着一点寒凉,像是刚刚被她的身体给烤化的碎冰。

“蒋昕,别动。”

周行云让她别动,蒋昕就真的一动不动,就好像小时候玩的“一二三木头人”一样。两三秒的沉默之后,他才重新开口。

“……你裤子后面有一块红了。”

蒋昕的声音有一点干涩:“啊,是沾上什么东西了吗?我中午去食堂的时候被人撞了一下,那个人好像打的是西红柿炒鸡蛋……”

周行云又沉默了。在他看来,这句话几乎已经可以称得上是明示了,却没有预料到蒋昕会是这个反应,就好像她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一样。

“不是。”周行云停了一下,见她还是没什么反应,只能开口向她做最后的确认。

“蒋昕,你真的,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蒋昕诚实地摇了摇头。

于是周行云不再犹豫。蒋昕没敢回头,只感觉到他似乎往后退了一步,很快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下一秒,他又靠了过来,将长袖校服的两只袖子绕过她的腰际打了一个结,将袖子往两边抻了一下,又重新打了个结固定。

做完这一切后,周行云站到了蒋昕面前。蒋昕还呆呆地楞在那里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见风吹过周行云颈部的薄汗,从他短袖校服的领口灌进去,周行云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哆嗦。蒋昕这才反应过来围在她腰上的是他的校服。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