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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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承光中学到蒋昕家门口只有不到两公里的路程。有时没有听到闹钟起晚了,蒋昕会睡眼惺忪地从冰箱里拿出一只前一天晚上吃剩的花卷,还有蒋以明提前准备好的鸡蛋或牛奶,扯一只塑料袋往里一揣,再胡乱抹一把脸就拎着早餐拔腿飞奔赶去晨练,每一次都只用花不到十分钟。

可每一次晚上回家,蒋昕往往都要花上超过二十分钟。她喜欢听风吹过路边梧桐叶发出的沙沙声,小狗汪汪的叫声,还有偶尔经过的、闪着顶灯的出租车发出的滴滴声。从学校往家走,一路上铁艺路灯的颜色会越来越暖,照着洋楼门口石狮子的半张脸,照着靠近橱窗的冷饮柜,照着小摊上五颜六色的小石头、玻璃丝和小珠子,也照着烧烤店终年缭绕的烟雾。如果某一天下起小雨,小饭馆霓虹灯红绿的字样就会在潮湿的路面上无限蔓延开来,像是在一个世界的下面又生出一个世界来。

长到十四岁,蒋昕只出过两次卫城。那时卫城滨江区的方特还没有开业,她更是过了好几年之后才知道什么是“欢乐谷”、“迪士尼”和“环球影城”。可是,她觉得在这短短两公里之内,凝缩了一座她这辈子都不会感到厌烦的小乐园。

在小乐园的尽头,躺着一条叫作“常州里“的小巷子。穿过疯长的爬山虎,穿过小卖部电视机里仿佛二十四小时播放着的《杨光的快乐生活》,再在各种餐车、炉子和锅碗瓢盆搭造的迷宫里挤过二十米,就到了她的家。

蒋昕和母亲蒋以明住在一座小洋楼后头的附属楼里,许多地方的墙皮已经剥落,裸露出浅灰色的砖块和斑驳的青苔。这座小楼原本是民国时期的佣人房,后被规划为承租公房,蒋以明因为大学毕业后进入医院工作,只需缴纳极低的租金就可以租住。在蒋昕出生那年,正赶上政策窗口期,又幸运地以低于市场的价格买下了这间房。

蒋昕掏出钥匙,在锁孔里捅了七八下才把门捅开。程昱熟门熟路地走进去,把刚从他家里拿的饭盒随手放在桌上。饭盒里装的是程昱爷爷中午熬好的黄花鱼。

程昱和蒋昕离得很近,和爷爷一起住在离蒋昕几条街之外的干休所。程昱的爷爷程秉义从前是参加过解放战争的老兵,官至副师级干部,要不是受到牵连本来还能再升的。可惜时运不济,前程彻底断送,到了退休时也只分到一间小二室的房子。

但即便如此,程昱家的环境也比蒋昕家好很多。只是老爷子每天晚上七八点就上床睡觉,所以若是放学后要一起学习,程昱往往还是会来蒋昕家里,怕打扰到他。

程昱见桌上还放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起了雾,包着几只白白胖胖的花卷,伸手探了探,还是温热的。可屋子里又很安静,没有其他人的身影,便问道:“阿姨呢?”

蒋昕从兜里掏出小灵通,是两三年前被蒋以明淘汰下来的。她一边低头给蒋以明发短信一边回答:“我妈刚走,她今晚还要值夜班。”

“哦……”程昱把书包往地上一撂,瘫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一整天训练的疲惫迟到地一齐涌上来,却见蒋昕又打开了冰箱东翻翻西翻翻,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

他又打了个哈欠:“奖金……你咋还这么精神,不过来躺会儿么?”

蒋昕拉开透明抽屉,终于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是一小包青白菜。她瞥了一眼程昱:“你怎么每天都睡不醒?”

程昱无奈:“你以为谁都是你么?天天练那么猛还不带困的,我今天五点多就起了,好不容易下午第一节 地理课以为能趴一会儿,结果还搞什么课堂活动,动不动就轮到我……”

蒋昕阖上冰箱:“好吧,那要不你睡个十分八分的,我去简单炒个菜,我妈说她夜班提前了没来得及做饭,让咱俩晚上把这菜吃了要不明天不新鲜了。”

程昱挣扎着欲起身:“行啊那我帮你。”话音未落,却又打了个哈欠。

蒋昕扶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去:“你就歇会儿吧,吃完了还得写作业,还有给我讲题呢!”

程昱想想她说得有理,便也不再客气,顺势躺倒,在沙发上瘫成一个大字形,闭上了眼睛。

程昱再睁开眼睛时是被蒋昕推醒的。

“日立,日立,醒醒,吃饭了!”

他看见圆木桌的顶上摇摇欲坠着一盏昏黄的小灯,在桌上投下一小片光斑,光斑里摆着一碟颜色略有些深的炒青菜。花卷摆在边缘画着小鱼的磁盘里,装着熬黄花鱼的饭盒盖子也打开了,都冒着白朦朦的热气。

程昱其实已经醒了,他眼皮打开一条细小的缝,又迅速闭上装睡,听着蒋昕一遍遍变着花样喊他的名字,从“日立”喊到他的大名“程昱”再到实在没招了纯恶心人的“昱昱”。小的时候,他和爸爸妈妈还有爷爷一起挤在二室一厅的房子里,那时爸爸妈妈还没有去深城做生意,妈妈在家带他,爸爸出去上班,做六休一,每次下班回来都很累很累,倒头就睡。妈妈就会给爸爸盖好被子,做好饭再叫他吃饭。那是程昱对于“幸福”与“爱情”这两个如此抽象而宏大的名词最为具象化的回忆。

蒋昕见“昱昱”都无法唤醒程昱,叹了口气,只得俯下身去凑近他的耳朵。少女温热的呼吸像一团火,顺着耳廓敏感的神经顷刻间烧过四肢百骸,又一齐向心脏奔涌而去。他的身体逐渐僵硬,腰也微微弓起。

蒋昕揪住他的耳垂,大喊一声:“懒猪起床了!!”

她上初中之前叫程昱起床的时候经常这么喊他,后来长大些才稍微多了点分寸感。

小的时候,程昱都会一个激灵跳起来,对她怒目而视却敢怒不敢言。可这次,他却只是双手捂住耳朵,懒洋洋地睁开眼睛,毫无愧疚羞耻之心地附和道:“对啊,我就属猪啊。”

程昱在蒋昕的肩上扶了一把,直起身来,脚向沙发底下探了探找到掉了一只的拖鞋,搬了把椅子,手肘不小心碰到吊灯。吊灯很轻,被他一撞一下子就剧烈地摇晃起来。他伸手去抓灯线试图止住摆动的时候,抬头看到灯正上方的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眉头皱起。

蒋昕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目光也落在那道裂纹上,满不在乎地安慰他:“没什么大事,又不是第一次了,我妈上次买的漆还剩半桶,礼拜六我和我妈一块刷刷就好了。”

“……好,那礼拜六我也来你家写作业,顺便帮帮忙。”

蒋昕点点头,转移了话题,手指指桌上的菜:“快吃吧,再不吃该凉了。就是我炒菜的时候酱油不小心倒多了,稍微有点咸,但是应该能吃。”

程昱尝了一口,觉得还行,到不了把人齁死的程度,可夹了几筷子之后却越吃越咸。蒋昕吃了几口之后就越来越少往那动筷,程昱就着两个大花卷才把那大半盘菜解决掉。

吃完饭又磨蹭了会儿两人终于开始写作业了。一写上数学题,两个人就像灵魂交换了一样,程昱逐渐精神抖擞,蒋昕则精神益发萎靡,死盯着题半天动不了笔。这全年级通用的练习册比他们老师单独给开的“小灶”可简单多了,程昱本来白天就已经写完了选择填空,剩下的大题也中规中矩,三下两下就解决掉了。阖上练习册连口水都没喝,就开始抓着蒋昕把知识往她脑子里灌。

两人“什么冬梅”“马什么梅”地鬼打墙了一会儿之后,程昱总算再一次给她填鸭成功。两人学到十点才勉强把作业完成。到后面,蒋昕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强迫自己聚精会神跟着他的思路走,才终于给弄明白。其实这些题,她感觉严格按照程昱的思路走去一步一步推也没那么难,但是步骤太多,只要稍微一走神,就跟不上了。让她完全自己推导,一想想有那么多步又会开始有点犯怵。

看看墙上的时钟,蒋昕觉得有点愧疚,然而觉得和程昱之间说这些又太客气太矫情,便搓搓手说:“我送你。正好腿有点坐麻了出去溜达两步。”

程昱收拾好书包,站起来俯视着蒋昕,笑道:“怎么,担心我被欺负啊?”

书桌前的小熊护眼灯透过两个人,直直投向灰白的墙壁,墙上有几块剥落的墙皮,墙根处立着几卷海报和双面胶,蒋昕还没来得及给粘上去。

蒋昕站起身,踮起脚,却也依旧被严严实实裹在程昱的影子里。才几天不见,他好像又长高了,站在他面前竟然有点压迫感。

她于是抬手比划了一下两人之间的差距,问道:“你这两天量了么,你现在多高啊?”

程昱轻描淡写,语气中却难掩小得意:“一米八二吧。”

蒋昕心算了一下一米八二减去一米六一等于多少,心中难免生出一丝惆怅,抱怨他怎么比竹笋长得还快,这一年来一天一个样。又想到寒假和妈妈买年货时正好碰到她的八百米有力竞争对手,八中的施雨竹,那小姑娘也开始蹿个了,看着起码有一米六四,想着想着眉毛也耷拉下来。

程昱在一旁看得暗自发笑,想她都这么大了怎么还什么都写在脸上,心脏却被这生动而毫无矫饰的神情撞了撞,忍不住伸手在她头顶很轻很轻地锤了一下,像是在玩打地鼠。

出口却是安慰的话:“你肯定还会再长的,你别忘了你上学早,我还比你大了一岁。再说——”

“再说就算你比我矮这么多,也还是比我跑得快呀。”

这倒是。

蒋昕就这么被很轻易地哄好了,心中却又闪过一连串念头:周行云现在是十四岁还是十五岁?他现在有多高?好像比程昱和大黑熊都矮一点吧,那么大概是一米七四或者一米七五?他以后会长到多高呢?”

“咕噜噜——”程昱肚子鸣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蒋昕视线远远落在餐桌上,那里还有大半个没吃完的花卷。

“日立,你把剩下的花卷吃了吧?”

程昱摇了摇头:“今天晚饭吃多了,再不控制体重‘大黑熊’也该呲我了。我回去直接睡觉就好。”

“那好吧——”蒋昕点点头表示理解,没有再劝他。因为这种事她自己也干过很多回。他俩主项都是长跑,承光中学整体也是长跑比较强,比起主攻短跑的运动员,长跑运动员更需要控制体重。忽然增重那么一两公斤,都会导致成绩明显下滑。其实因为每天训练消耗比较大,他们已经比同龄的孩子吃得多一些了,可因为正处于长身体的阶段,仍然会时常感到饥饿。但是除了正餐和固定的加餐以外,他们除非饿得不行,不然一般也不会再吃了。

程昱却忽然想起什么,伸出手在蒋昕面前晃了晃,开玩笑似的作出个讨要的动作。



蒋昕向他投来疑惑不解的目光。

程昱提醒道:“早晨‘大黑熊’给你的巧克力还有么?给我来一块?”

“没有了。”

“真的?”

“真的,不信你翻?”

于是蒋昕把校服的裤兜从里到外翻出来给他看,果然什么都没有。

蒋昕解释道:“我早晨就给吃了。要不我给你拿一个我妈的枣夹核桃?不过我也不知道好不好吃,她说可能热量有点高,我就没敢碰。”

程昱摇摇头说不用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蒋昕问他怎么了,他却笑了一下,背起书包转过身去:“没什么,我们走吧。”

在那一个瞬间,他想起了今天清晨时分蒋昕伸出双手雀跃地接住巧克力的样子。那时阳光正洒在她身上,与她的皮肤融为一体, 他就忍不住盯着看了一会儿。一想到巧克力,那个场景便又在他脑海中播放了一遍。

然而,一个有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却突兀地插入进来——这么多年来,蒋昕的自律程度他都看在眼里,她真的会早晨就把两块巧克力全都吃掉么?还是说她只吃了一块,另一块给了别人?

程昱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开口,而是努力把这个念头驱逐了出去。

这样可笑的,斤斤计较的问题让他怎么问呢?就别多想了吧。他这样劝说着自己。

可他不敢承认的是,他也怕这个问题一旦问出来,就会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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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蒋昕家走到程昱家只有不到三百米。出门向左走五十米,向右转入一条小巷,再拐回大道,就是干休所的大门。这条路蒋昕走过太多次,多到哪怕把眼睛蒙上都不可能会迷路。

想到刚才程昱的那句“怕我被欺负啊”,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怎么了?”程昱偏过头看她。

蒋昕指了指小巷的尽头:“日立,咱俩好像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见面吧?”

程昱想了想,道:“算是吧……其实也不是,那是咱俩第一次说话,但是我早就见过你。那时候我们这一片的小孩都知道你,小霸王嘛。”

蒋昕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嗨,其实根本没那么夸张,都是大家瞎传的。我本身对打架不感兴趣,不会没事主动欺负别人。就是有一次有个男生主动招欠,我就把他给打了,他不服气,每次看到我都要招欠和约架,还叫上一群哥们,放狠话要挨个上和我单挑,结果没一个打得过我。现在想想,还好他们没有一起上,不然我不知道得被揍得多惨。”

就这么打了好几年,一直到蒋昕上了小学五年级,这个男生忽然知道了她是女孩,就再也没来找过她了。上了初中之后,蒋昕性别意识逐渐觉醒,便也不再和男生打架。

程昱调侃道:“光辉历史啊奖金,不过我觉得这还不是你最牛逼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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