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她的后面,还有更多人向这边涌来。

她却忽然挣开马晓远的手,在他耳边匆匆解释了一句“我忽然想起来还有点事,得回去一趟,你们去吧,就不用等我了”,便重新没入人群中。

只留下错愕的马晓远在后面喊着“奖金,奖金,你有什么事?”可他的声音也很快被人潮吞没了。

蒋昕拨开肩和踵的城墙向回走去。她想像方才在赛场中那样迈开腿奔跑,却走得跌跌撞撞、磕磕绊绊。

可是,她却也在这被拉得很长的时间里窥见了藏在自己心底的秘密。其实并没有藏,从来都没有藏过。明明它一直都在那里,从见到周行云的第一天起就在那里了,是如此的肆意昭彰。

只是她今天才彻底看见。

挤了不知多久,蒋昕终于从彼岸回到此岸。

信号灯重新变红,公交车、自行车和摩托车早已等得焦急,立刻便列着队冲了出去,将两边的视线堵了个严严实实。等到马路重新变得空旷时,马晓远回过头去,已经见不到蒋昕的影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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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在蒋昕回头的那一刻,还是她艰难地穿过人群向他走来的这几十秒中,周行云都始终站在原地,没有动作。他只是在她没有看到的时候低下头去,很轻地勾了一下嘴角。

然后淡淡问了句:“你回来了?”

虽然用的是疑问句,他却一点都不吃惊,好像一早就知道她会回来找他。

蒋昕挠挠头,笑道:“对啊,不是之前说好了,我得奖金就请你吃饭?”

她又把三块奖牌在周行云面前晃了晃。

她孔雀开屏开得太明显,周行云没法不看懂,却还要装作看不懂,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其实你不用……”

蒋昕却忽然建议道:“我们去起士林吧!我刚才看到这边的公交站有13路,可以直接从体育场站坐到那附近。吃完了,我还可以顺便去一趟桂发祥,咱们回家也方便。”

起士林是国内第一家西餐厅,原本由德国人创建。

到了二十世纪上半叶,大量俄罗斯侨民涌入卫城,受他们影响,起士林也逐渐成为了一家以俄式菜品为主打的餐厅。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它在卫城都是“洋气”和“高贵”的代名词。

虽然近年来这家餐厅的价格也逐渐变得亲民,却也不是中学生能轻易负担得起的。

更何况……周行云皱了皱眉,眼前闪过常州里那条幽暗挤窄的小巷子,还有坏掉的灯。

他再次拒绝道:“蒋昕,如果只是为了那天的事,你真的不用这样。那不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事,你也没有给我造成什么困扰,再说你也帮过我很多。你一定要坚持的话,反而会让我为难。”

“当然不只是为了那一天的事。”蒋昕几乎是想都不想,脱口而出。

她的语气太过干脆,怕周迅云误会,她又赶紧找补道:“我也不是说不为了那天的事,我一直都觉得要谢谢你。但是,我想请你去起士林吃饭是因为我很高兴。”

周行云愣住了。

他看见太阳落在蒋昕的眼睛里。她正灼灼地看着他,那是一种直白而鲜艳,鲜艳到几乎带了一点侵略性的眼神,就像是朱红色的墨彩但凡沾上檀皮宣纸,便会沿着其固有的纤维肌理飞速地浸润、蔓延开去。

说到这里,其实蒋昕也有一瞬间的犹豫。

她从各种电视剧,比如《家有儿女》中学到有些话是不能乱说的,有些事也是不能太早做的。更不用说升入初三之后,班主任强调过很多次男女同学之间不能交往过密、不可以早恋,否则就是违反校规校纪。

她都知道的,当然也没去细想现在要和周行云怎么样。

可是,看见了就是看见了,怎么能装作没看见呢?

于是,她搜肠刮肚,把心底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往外掏,每掏出一句,就让周行云的心重重地跳上一次。

“那天晚上,我就在想,如果你能来看我比赛我就会很高兴。”

“今天早晨,我本来都以为你不会来了。可是看到你手里拿着草稿本出现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比我之前以为的更高兴。所以我除了想因为那天的事情谢谢你之外,也想谢谢你让我这么高兴。”

“我小学的时候跑步比赛第一次得奖,也是在这个体育场。那天我妈来接我,就带我去了起士林吃饭。虽然从前路过过那么多回,可那是我第一次进去。就算已经过去好几年了,我也还是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地方。”

“我也想带你去。”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些,带了点不好意思的郑重:“但是我的奖金没那么多,不能带你去二层吃饭,所以这次就先请你去一层。等以后我得了更大的奖,再请你去二层。”

人震惊太多次是会麻木的。

周行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认识蒋昕一个多月以来,他对她的想法早已从最初“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变成了“她就是这样的人”,但还是没想到她竟然会把自己剖得这样干干净净。

偏生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也是干干净净的,不闪不避。让他不得不相信,她每句话都是真的,也一定会实现。

周行云沉默了足足三秒。最终还是垂下眼,极轻地笑了,像举起一道白旗。

“好。”

话音未落,蒋昕就伸出手来。温热的、还带着潮意的指尖滑过他冰凉的手背,流连半秒,便向上滑去,攥住他的袖口。

“你能跑吗?车快到站了,我们得跑过去。不然下一趟要十五分钟。”

想到什么,蒋昕又用另一只手掂了掂他的书包。有点重,里面起码装了五六本书,还有水壶。

“我帮你背吧!”

周行云想到从前偶然从班里男生口中听到的“周黛玉”的外号,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这时,一百多米开外的13路公交车开始减速,缓缓驶入站台。

于是蒋昕不再犹豫,嘱咐周行云紧跟在她后面,便迈开步子,流星一般地冲了出去。她得赶紧过去拦住车,让司机师傅停一停。

周行云起初还能勉强跟着蒋昕的步子,可跑出去没几米就跟不上了。她的身影越来越小,像一粒被晒透的蒲公英种子,乘着初春的微风,轻盈地掠过金黄色的大地。

于是狭窄的人行道也在眼前无限拓宽出去,变成一片广袤的原野。肩上的书包越来越重,随着呼吸逐渐急促,那肩带也快要将他的腰压弯。

可是周行云却觉得,他的人生中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自由了。

在颠簸的视线里,他看见蒋昕成功截停了那辆即将驶离站台的公交车,正遥遥向他招手。

“好家伙,这闺女跑忒快,赶上二踢脚了。”

蒋昕掏出一个浅蓝色的卡套,边缘已经磨得有些发白,卡套透明处露出的照片上,她顶着初一开学前刚剪坏的短发,却笑得像个傻子。

她正在高兴司机大叔竟然一眼就认出她是女孩,身后又响起“嘀”的一声。

紧赶慢赶,周行云总算上车了。

司机大叔啧啧叹气:“小伙子一看平时就不锻炼吧?看人家闺女跑得多快,还得专门等你。”

周行云气喘吁吁,面上却没有几分惭色。他甚至有心情和大叔杠了一句:“您要不低下头,看看她脖子上挂的是什么?”

司机低下头,定睛一看,恍然大悟:“好么,跑步冠军!”

再望向周行云时,看着他似风箱般鼓动的胸腔,不知是脑补了些什么,眼神中竟带了点同情与爱怜。

他回头往后排一指:“这孩子,跑累了吧?后头有座,赶紧坐下,车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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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昕拉着周行云,在车厢中后部找到最后一排空着的双人座位并排坐下。靠着窗台的地面黏黏的,流淌着干涸了一半的液体,还散发着甜腻的气味,闻起来像美年达,不知道是谁洒在这里的。

周行云靠外坐,抱着书包。他见状并拢了腿,也让蒋昕往他这边靠一靠,不要踩到饮料。蒋昕便往外挪了挪,车一个急刹,原本隔着的那两三厘米瞬间消失,她的腿狠狠撞上他的。

周行云齿间逸出一丝气音。

蒋昕以为是自己撞痛了他,连忙道歉:“对不起啊,我骨头太硬了,你没事吧?”

周迅云起初也以为这种感觉是疼痛,纯粹的生理性疼痛。

可是下一秒,他便明白这不是。

只因这种感觉和疼痛一样强烈,让他产生了短暂的误判。

那天,蒋昕依旧穿短裤,露出光裸的小腿和半截大腿。周行云也还和从前那样穿着校服长裤,并没有和她肌肤相贴。

但就算隔着一层布料,触感也依旧清晰。

皮肤之下的肌肉饱满而结实的轮廓,紧紧贴着她说的那根很硬的骨头。她的血液像是被太阳烘烤过一般温热,蓬勃而汹涌地在血管中奔流。

在吱嘎作响的颠簸中,周行云甚至产生一种错觉——她的血液正从心脏中一下一下地泵出,却径直他奔涌而来。带着她生命气息的热流正蛮横地灌入他每一根苍凉而枯槁的脉络,将它们灌得那样满。

满到快要溢出来,满到令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近乎恐慌的胀痛。

起初,公交上人不算多,甚至还有几个空座位。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偶尔的报站声。公交车驶出体育场路,路过广场北后,停靠的站点越来越密,车厢里渐渐挤满提着琴盒、戴酒瓶底眼镜的小孩,头发花白手提菜篮的大爷大妈,手牵着手的年轻男女,还有神色疲惫刚加班回来的中年人。

到了外国语大学站,又一波汹涌的人潮灌进车厢,车里顿时挤得像沙丁鱼罐头,车门关了几次都没能关死。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拼命地拍开车门,肩膀向前顶着杀出一条血路,手里还提着沉甸甸的购物袋,里面装着打折卫生纸、汽车玩具、一大摞笔记本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

她赔着笑挤过一众此起彼伏的抱怨声,终于跌跌撞撞地扶住了一根杆子,在周行云旁边落脚。周行云见状,赶紧背上书包起身让座,蒋昕也赶忙跟着一块出来。那女人不好意思地推拒几次,直到周行云解释说他们快要下车,这才低声道谢,塌着腰瘫在座位上。

女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吐到一半,口袋里的摩托罗拉手机就发出刺耳的铃声。她看了一眼屏幕,又吸了口气,这才接起,脸上瞬间堆起勉强的笑,像是仓促罩上一张粗劣的面具。

手机那头传来一道不耐烦的声音,几乎是在扯着嗓子喊:“都跟你说了多少回了,老档案得按年份和月份归……”

那女人眼镜往四周转了转,慌忙将手机又捂得更紧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在引擎的轰鸣声中时隐时现:“王姐,真对不住,青河园那个客户……就在最里面的那个箱子里……是是是,是我归置的。是,我知道他们明天对账来要用……我下午回去找,最晚下午四点,不,下午三点肯定放您桌上。”

这通电话刚落,另一通电话就无缝插进来。

“喂妈,你在哪了?我今天那个单元练习卷忘带了,补课老师当着全班面说我了,特别不高兴,还有量角器,我记得我塞书包里了,但是怎么找都找不着——”

女人的嘴张了张,一股灼热的气流几乎要马上冲出来。可她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整个人便又像被针扎了一下的气球一般,迅速委顿下去。

“行,妈还在车上,回去就帮你找找……”

下车时,蒋昕又回头望了一眼。她想,这个阿姨的灰外套看起来好眼熟,妈妈是不是也有一件这样的?

可视线被层层叠叠的背影遮挡,她只看见溢出购物袋边缘的卷纸,和那只被塑料带子勒得青白的指尖。

车门再度关上,带走一整个车厢的喧嚣,却带来一片更广阔的喧嚣。走到音乐厅附近,蒋昕看见淡绿色的穹顶下有七八个弓着腰的老太太在挥舞丝巾拍照,一旁导游则戴着小黄帽,高举着已经有些掉漆的“扩音小蜜蜂“大喊:“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在这里集合!”

可无论是狭窄的喧嚣还是广阔的喧嚣,都无法驱散蒋昕心中再度升腾起的异样情绪。这些情绪混杂在一起,教她分辨不清究竟有几分是张皇,几分是无措,几分是困惑,几分是寂寞。

这一个月来似乎发生了太多变化,比过去的一两年加起来都多。 但或许也只是她看这个世界的方式变了,所以原本熟悉的事物也都变了样,令她有些目接不暇。

周行云,施雨竹,妈妈,还有刚才那个和妈妈穿一样外套的阿姨……

这些人在她脑海里绕成一团毛线球,她试图去捋,却越来越乱,也越来越想不明白。

周行云似是看出她在思考,并没有和她搭话。两个人肩并着肩,隔着一条街望见“起士林”那三个带着岁月痕迹的铜底红字。招牌下的玻璃窗上贴着略有些褪色的俄文花体字菜单和各式面包、蛋糕的宣传海报。

欲穿越人行横道,腿迈出一半,绿色的信号灯却忽然转黄又转红。

“蒋昕,等一等。”

周行云像方才那样原地停下,也将她喊住了。

越是繁华的地方,人们越是急匆匆的,就连卫城这种生活节奏很慢的城市也难免如此。过马路过了一半的人继续向前,有几个刚迈出两三步的便也跟着浑水摸鱼,于是人流很快连成一条剪不断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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