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等待下一个绿灯亮起,在流动的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于是蒋昕便觉得周行云和她一样寂寞了。

“周行云,我最近好像觉得……长大是一件挺难受的事。” 蒋昕忽然没头没尾地说道。

周行云却并未因为这突然开启的话题感到诧异,只是问道:“你为什么这么想?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蒋昕支着头思索:“嗯……也没发生什么特别不好的事,但是有很多事都让我这么觉得。比如刚才车上站在咱们旁边的阿姨,她就让我觉得有点儿难受。她和我妈穿了一件差不多的衣服,我就开始想我妈每天是不是也这么难受。”

周行云觉得她的话虽然浅显,可意味却很沉重,于是只能继续沉默地倾听。

“你知道吗?那天你走后……我妈还哭了。”

周行云对此并不感到意外,但他还是配合着露出一个有些诧异的表情。

蒋昕却立刻转移了话题:“还有就是施雨竹,就是二百米我跑第一她跑第二那个女生,我从小学的时候就一直在和她比赛,不仅是在赛场上。我们有一次在卫大的操场碰上了,还一块比了一次。后来我们手机加了通讯录,礼拜六礼拜日也自己私底下比过几次。从前她赢得多,这两年我赢得多,但也不总赢。”

“虽然我没想过会和她比一辈子——人总得有柱拐棍的一天嘛!可是我也没想过哪天就不能和她比了。今天,施雨竹和我说她被市队选中,让她去练跨栏,还说市队也会很快找到我,给我定项,以后就得更专门去练了。”

“还有,就是刚才红绿灯过马路的时候……”

“……红绿灯?”周行云迅速追问道。这里他的确是没有听懂。

蒋昕却摇摇头,三缄其口。

总不能说喜欢他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不闯红灯吧,或者说就是看到他没闯红灯的那一瞬间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喜欢他吧?这听起来傻透腔了!

以后如果他问起来,要想办法编个好听一点的。蒋昕想。

但无论如何,她的确是在甚至还没琢磨明白“喜欢”究竟是个什么玩意,以及为什么一个人会“喜欢”另一个人的时候,就喜欢上了周行云。

“……总之,我就是觉得‘长大’这件事就好像是我本来还在热身、慢跑,却忽然有个人在背后拿着鞭子抽我。我还没准备好就不得不一直往前跑。辫子越抽越密,我也得越跑越快,就算快要喘不上气了也不能停下,更不可能回得去。”

周行云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一个音节。

第一次听说蒋昕的家庭状况时,还有曾经的几个瞬间,周行云几乎以为蒋昕和他是一样的。可刚刚,听她说这些烦恼,在他看来如此甜蜜的烦恼,他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原来蒋昕和他是不一样的。

在他看来,会觉得长大是件痛苦的事,本身就是一种特权。

他终于确定蒋昕其实很幸福,不只是比他幸福,而是比很多人都还要幸福。

但很奇怪的,周行云心底却并未酝酿出一丝一毫的妒嫉或轻蔑。他反倒是真心实意地想要知道,她为什么能像现在这样。

这时,蒋昕反问道:“周行云,那你呢?你会不会有这样的时候,或者和我差不多的想法?”

周行云依旧沉默。

绿灯亮起,他淡淡地丢给她一句“走了”,便率先穿过马路,不再看她。

蒋昕觉得他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绿灯立刻就走,红灯立刻就停,不会破坏规则,却也半秒都不耽搁。

蒋昕匆匆缀在他身后。就在她以为周行云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却在推开起士林那道深色木门的时候回过头来,认真地看着她:“蒋昕,我不这么想。我倒是觉得长大比现在好,因为长大了就能做到很多现在做不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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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门,徘徊在蒋昕心头的那点愁绪便散去了七八分。

门内时间轻缓,追在她身后挥着鞭子的小人也不见了。光线幽暗而温暖,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烤制的面包与蛋糕的黄油焦香,咖啡的醇苦,还有被炖煮软烂的番茄散发出的绵润微酸。

让她想起霍格沃茨的城堡夜宴。

那一年,电影院里《哈利.波特》已经播放到第六部 ,蒋昕和妈妈都喜欢看,家里六部的光碟整整齐齐摆成一摞。可是和妈妈不同,蒋昕却只喜欢看前三部,尤其是第一部,被她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

十一岁的时候,她曾经幻想过或许自己会收到魔法学校的录取通知书。但卫城没那么多猫头鹰,于是她就每天盯着教室外面电线杆上落着的麻雀、喜鹊、斑鸠,甚至是乌鸦。

可是这些鸟儿一只都没有过来找她。

蒋以明或许是看出了她的沮丧,问她:“你为什么想去霍格沃茨?”

“我想像他们一样在天上飞。”蒋昕掰着手指头道。

蒋以明想想这个做不到,便问她:“还有呢?”

“还有就是,我觉得他们在那种很老的城堡大礼堂里,一帮人聚在一起吃饭的样子很幸福。”

蒋以明若有所思。

后来,第一次带她去起士林吃饭的时候,蒋以明便指着橱窗里堆得满满的面包对她说:“你看,霍格沃茨是英国的城堡。可是咱们不在英国,所以你才去不了霍格沃茨。可是,每个国家、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城堡。妈妈觉得这里就是咱们卫城的霍格沃茨礼堂。”

那一天,当蒋昕和妈妈一起,被穿西式条纹马甲的服务生引领着,穿过柔软厚实的暗红色地毯一步一步向二层走去时,她不断回望着进门处橱窗里金黄色的拿破仑蛋糕,还有穿白色立领制服、胸口绣字,手中的夹子正伸向大列巴的老师傅,无声地认同了妈妈的话。

从那天起,蒋昕便觉得这里和霍格沃茨一样幸福了。而和周行云一起在靠窗的红色格子塑料桌前坐下,幸福就更是要满出来。

她点了一份俄式牛肉三明治,周行云则是吞拿鱼三明治。她还为他们两个人各要了一块马蹄酥。蒋昕原本还想加一碗红菜汤两个人分,却被周行云给拦住了,说先把眼前这些吃完再说。

蒋昕的幸福也感染了周行云。她边吃边叽叽喳喳地说些有的没的,譬如田径队里某某人想要在女生面前秀一把,苦练转竹蜻蜓,结果划到了自己的脸;譬如程昱的爷爷口味很奇怪,总是喜欢在煎饼果子里夹双汇火腿肠,小摊上不给夹他就自己带,吃的时候还得背着其它人,不然怕被说不是卫城人;譬如有没有看过哈利波特原著小说,你看的是中文的还是英文的……

周行云一直听着,也一直回应着,唇边也渐渐泛起一丝笑意。聊的是尽是些很浅的话题,可谁说人生就得一直思考深刻的命题?那些最真实的快乐本来就大部分是肤浅的。

只是,蒋昕提到程昱的次数也未免太多了。

于是他状似无意地问道:“你和程昱认识很久了么?他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蒋昕毫不犹豫地答:“那当然!我和日立刚一上小学就认识了。算起来有八年多了。”

说着,她张开嘴指了指自己的门牙,说:“当时我为了帮他打架,这两颗全掉了。幸亏是在换牙之前,要是再晚两年,我就得说话漏风了。”

周行云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劝道:“蒋昕……打架是不好的。”

闯红灯是不好的,打架是不好的,似乎在他看来所有破坏规矩的事都是不好的。

刚才一时得意忘形,蒋昕这才想起从各处听到的年级里其它同学对周行云的评价。

男生们说周行云是老师最喜欢的学生,他好像从来没有犯过任何错。但是他也不是那种只会一味讨好老师的马屁精,因为他也不会为了让老师高兴而得罪同学,就连讨厌他的人都寥寥无几。所以每次评三好生他都是班里毫无争议的最高票。

至于女生对他的评价么,那就更丰富了。最让人牙酸的,是有一次别人写给他的情书被偷看了,还被抖落出来了,但幸好那女生是匿名,虽然有几个怀疑对象,却没有实际证据能指向谁。

总之,情书里有一句话曾在年级范围内传颂:周行云,之于我而言,你像海河上的月亮一样皎洁,像长白山的雪一样干净。所以我每一次用眼睛看见,或者用心灵去幻想这些事物时,它们便都变成你的化身,而你也变成它们的影子。

蒋昕从没见过长白山的雪,也自觉这辈子都写不出这样的文字,可她也同意,在她心里周行云就是这样的人。

她怎么能和这样的人炫耀她过去打架!

蒋昕生怕周行云讨厌她,急急解释道:“不是,我的牙不是打架打掉的,是跑过去时摔了一跤,不小心给嘣掉的。”

话一出口,她才觉得听起来很逊,脸一下子红了,声音也低了下去:“……总之,我现在已经不会打架了,你不要不高兴。”

周行云淡淡地“嗯”了一声,举起杯子喝了口水,挡住了他的嘴巴。

所以蒋昕也看不出他是不是在笑,却见到他的眼睛是微微弯起的,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正当她想再仔细看看时,那道厚重的大门被“唰”的一下猛力推开。

推门的力道太猛,差点砸到一位刚要出门的年轻姑娘脸上去。

那姑娘看起来二十出头,像是被这一出吓傻了,呆了几秒没有动作。

她手里本来提着好几个食品袋,满满当当装着各式糕点。可现在它们都掉到地上,大小列巴四散滚落开去,马蹄酥跌得稀碎,而裹着奶油和巧克力酱的树根蛋糕直接摔到了她的运动鞋上,化成一滩粘腻丑陋的污渍。

可那粗鲁推门的人却像没看见似的。

蒋昕还没看见他的脸,却见他半个啤酒肚先挺进来,接着才是擦得锃亮的皮鞋和宽阔的额头。下巴堆着肥厚的肉,和脖子连成一片,好似刚从衬衫领子中艰难挤出来。

“爸爸,我不想吃这个,我想吃肯德基!”

他身后骤然响起一道稚嫩的童音,蒋昕这才发现他身后还藏了一个小男孩。

男人笑骂道:“能不能有点出息?一天到晚吃肯德基,当什么好东西,等你长大了就知道这不是什么稀罕货!这个可比肯德基贵!不过这地方倒也没多贵,也就女的喜欢这种假洋玩意,要依我就得去顺峰酒楼,点个大龙虾、东星斑……”

他说这话时,只低头看着那小男孩,别的什么都没瞄,自然而然地与那姑娘擦肩而过。人像座巨炮一样沉重,足下却轻轻巧巧,他的鞋底甚至连半点饼干渣都没有沾上。

他没看见,他手里牵着的小男孩便也没看见,只是一声不吭、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努力不要踩到地上的食物残渣。

这时,一个顶着学生头的小伙子从后头匆匆赶来,揽住了那个还在发抖的姑娘。他看起来年纪不大,人看着也有些瘦弱,刚过一米七的个子,半长的刘海挡住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惧意。

但他还是仰起头,鼓足勇气对面前这个又高又胖的男人抗议道:“您怎么开门的,怎么走路的,您撞到她了没看见吗?”

那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在女孩的脸上放肆地打量一圈,眼神轻慢地扫过散落一地的糕点,粗声道:“我撞到这大妹子哪了?她是脸破了还是胳膊腿瘸了?她自己走路不长眼,又没拿稳,这能赖我?”

他语气中半点歉意也无,甚至带着几分无赖,把小伙子气得热血上涌,上前一步,还欲再辩:“你这个人怎么……”

话都没说完,那男人就伸出胡萝卜般粗壮的手指,当胸把他重重一搡。小伙瘦弱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踉跄着退了几步,胳膊肘杵到了附近的桌沿上,才被那姑娘扶住,勉强站稳。

那男人收回手去,看也不看那小伙,便大步流星地牵着小男孩往楼梯那走。

他的皮鞋快要踏上那暗红、厚重的天鹅绒地毯时,蒋昕再也压抑不住冲上头的怒火,便要站起身来。

那块地毯她只和蒋以明一起走过一次,它应该通向一个美好、优雅而明亮的梦。

不应该是像现在这样的。

蒋昕的手被另一只手按住了。

力道不大,却将她结结实实钉在原地。

周行云的手是那样冷,还带着森森潮意。蒋昕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哆嗦,几乎连心脉都快要冻上。

她惊愕地看向周行云。

只见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苍白的直线。瞳仁幽黑,内里却是一片虚无。

蒋昕正惊疑不定时,那男人眼风扫过距“案发地点”不远的这两桌——右边那桌带着女儿的妈妈,还有左边那桌的蒋昕和周行云。

他看看小女孩头上揪着的朝天辫,又看看蒋昕那张稚气的脸,以及周行云穿着校服的背影,笑得放肆:“真晦气!百八十年不来一回起士林,一来就有人碰瓷。”

他伸着手指往周围指了一圈:“你说她这个是被我撞掉的,是谁看到了?是她,还是她,还是这位大哥?”

目睹了刚才那一幕,自然是无人敢吭气。

原本温馨的絮语声像是被一个巨大的、黑色的塑料袋给罩住了,每个人脸上都是阴沉沉的。

蒋昕又犹豫着蠕动了一下,周行云却扣得更紧,用力到指节泛白。

可他依旧没有吐出一个字,只是轻轻地对她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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