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那样的日子好像很近,却又好像很远了。

蒋昕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每当她想到周行云时,就会比平时跑得还要快一点,用急促的喘息来抵消掉心里头那一点微妙的空洞。

跑着跑着,就到了卫城田径赛。

果然和施雨竹预料的一模一样,在这场更大规模,也对职业生涯更为重要的赛事中,“大黑熊”没再让蒋昕去跑二百米和四百米,而是只让她报了八百米这一项。

这也是蒋昕升入U16女子组之后的第一次正式比赛。

比赛的结果没有太大惊喜,和去年在U14组的时候一样,她又跑了一个第三,和第一名差了三秒,和第一名差了一秒半。

如果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去年蒋昕在U14组算是年龄偏大的,而这次她则是U16组中年龄最小的。第一名和第二名都在读高一,马上就要满十六岁,而且她们也都已经在卫城集训队训练一段时间了,这次来参赛不过是为了刷履历,作为后头其它选拔的参考。

于是,几乎是顺理成章地,在比赛后的第三天,当蒋昕正在班里听语文老师讲评试卷的时候,“大黑熊”就从门口探进一个头来,一脸神秘地把她给叫走了,说有人找。

看着大黑熊的表情,蒋昕就知道肯定是卫城集训队的教练来找她了。

果然,操场上站着一个戴着带帽框眼镜,一脸严肃的瘦高个叔叔,还有一个扎马尾辫,圆圆脸,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姐姐。

“大黑熊”介绍说,这个叔叔是石教练,那个姐姐是盛教练,刚到围城集训队不久,从前在全国大运会里得过第四名的。

石教练和盛教练给她进行了一整节课的测试,终于问出了那句话:“蒋昕同学,你想去咱们卫城的集训队练吗?”

蒋昕努力地绷着脸,尽量作出个严肃、郑重,像大人的表情,点了点头。

于是他们就掏出了一份通知和一份合同,让蒋昕回去给家长确认一下,没问题的话就签下,第二天交给熊教练就行,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可以打电话。

临走时,他们让蒋昕这段时间先接着在承光练长跑保持状态,不要过于荒废,等到了中考结束之后的暑假,七月三十号去集训队报道进行暑期统一集训,到时候主攻八百米和一千五百米。

或许是因为早被施雨竹给打过预防针,蒋昕倒是并不觉得如何惆怅。

但同样地,她也没有想象中那样开心。

因为她知道,自从集训队来找过她的事情传出去之后,承光的田径队里包括程昱、马晓远、赵同等人在内的几个男生——尤其是赵同,在训练休息的时候总会望着操场外头出神,眼睛里半是期盼、半是失落。可每当她走过去,他们就会敏锐地察觉到,慌张地转过头去看别的地方。

这个时候,蒋昕就会在心里祈祷石教练、盛教练,或者随便是哪个教练再来一趟承光。

可一直到中考那天,他们也没有再出现。

中考那天早晨,蒋昕在QQ上点开周行云的头像,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看看两周前市运会那天周行云给她发的“加油”,也给他回了一个“加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她本来以为他起码要等考完第一科才会看到,却没想到,两周以来一直沉默的周行云竟然秒回道:“谢谢,你也是。”

更没想到的是,在进考场之前,蒋昕上楼梯的时候正好和周行云擦肩而过。

她步履匆匆,起初没有看到他。

还是周行云站在她前两年常常一跃而下的十二级台阶之下,唤了一声“蒋昕”。

蒋昕回过头来,眼中是不可置信的惊喜,伸出手来要和他打招呼。这时,预备铃响起,催促着所有还在流连的考生。

于是,蒋昕已探出一半的手掌被倏然收回,在胸口紧紧攥成拳。她转而咧开一个格外用力的笑容,朝他比划了一个幅度有些夸张的“加油”。

周行云见状,颌首对她笑了笑,便转身汇入流向考场的人潮。

蒋昕明知道现在不是应该发愣的时候,却还是因这个笑容而产生了诸多遐想。

她一面催促自己快些向前走,一面任由一道杂念如雨天之前的蜻蜓一样,迟缓而低矮地在脑海中盘旋:周行云的笑,好像和从前那些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让人猜来猜去的笑不太一样了,而是带着一种笃定而澄澈的少年意气。

就好像所有云雾都终于被拨开,水汽散去,露出后头鲜亮的日光。

她忽然清晰地预感到,这两个月以来悬而未决的等待,马上就要到达尽头。

中考的两天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

因为实在太过平淡,以至于很多年以后,当贺文贞问她“昕昕,你们卫城中考都要考哪些科目”的时候,她都扎扎实实地愣了一会儿才勉强答上。

那一年,卫城中考还在实行一种有点诡异的报考方式:考后估分报志愿。

中考后的第二天,学校就会将纸质版的各科标准答案发放到学生手中,让学生根据回忆自己估分,然后在七月初填报志愿。

然而,只要再过一周,到了七月上中旬,分数和排名就都会公布,录取流程也会随之开始。这么多年,蒋昕也没有想明白过这么折腾一通究竟意义何在。

不过幸好,蒋昕和程昱并没有被这个流程困扰。

两个孩子拿到标答后,凑在一起随便估了一下分数,见没有太大差池,便早早按计划填报了承光高中部。

而蒋昕也终于迎来了上中学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暑假。

从前,暑假总是田径队训练最狠的时候。

卫城是一座因漕运而兴的港口城市,因其低洼地势与独特水网体系,每年的七八月份都湿热难忍,卫城也因此被称为华北地区的“火炉”。

只是她不知道为什么,前两年每一天都得顶着毒辣的太阳和凝滞的空气训练时,虽偶尔也觉得难熬,却始终并不觉得有多么漫长。每天和大家一起打打闹闹,在背后吐槽大黑熊,日子就这么轻悄悄,没有一点儿痕迹地溜走了。

反而是现在真正闲下来,才开始觉得卫城的夏天像连绵不绝的海岸线一样,怎么望也望不到尽头。几乎每次一推开门,便会不可避免地陷入一片感官的泥沼中,空气像胶水一样附着在皮肤上,也将她的脚步粘在原地。

于是,仅仅睡了两天懒觉,蒋昕就又恢复了凌晨起来跑步的习惯。因为这个时节的卫城,也就太阳露出地平线之前的一两个小时,还算能有点凉气。

摸清这个规律之后,蒋昕的日程就也逐渐固定下来。

每天在五大道或者海河边上慢跑一小时,跑到学校后在操场上用旧手表的计时器给自己测一个八百米,或者一个一千五百米,休息一会儿之后,再做一组素质训练,然后踏着林荫道下斑斑驳驳的一地碎金慢悠悠地跑回家,十一点之后一直到晚上七点之间决不出门,就躲在家里吹电扇、吃西瓜和看电视。

偶尔程昱会和马晓远一起过来找她。中考之后,程昱的爸爸奖励了他一台任天堂DSI XL掌机,适合好几个人一起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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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程昱就又用压岁钱租了七八个卡带,和他们一起玩《马里奥和索尼克在燕城奥运会》。

蒋昕喜欢玩跑步,尤其是100米。马晓远却玩什么都不想玩跑步,尤其喜欢体操和拳击。程昱就只能在中间调停,让他们俩一人一局。

可就算在《奥运会》游戏上玩不到一块去,程昱每次叫上马晓远,他也一次都没有推辞过,总是准时来蒋昕家报到——甚至每次都比程昱定的时间还要早几分钟。

有一次,程昱还没来的时候,马晓远盯着蒋昕,吞吞吐吐的。

蒋昕觉得他有话要说,他却几次预言又止,一会儿看她,一会儿看门。

最后蒋昕急了,拍了他一下让他快说。

马晓远却笑了一下,说“奖金,要不今天我们石头剪子布,我要赢了,咱们就打三十局拳击”。

蒋昕问:“那要是我赢了呢?”

“那就三十局体操。”

气得蒋昕在他脑袋上削了一下,说:“你想得美!”

中考出分的那一天,头一天晚上刚刚下过暴雨,一直下到凌晨两点才停。蒋昕出门的时候,便觉得比平时还要凉快许多。尚未蒸发殆尽的水汽淌过裸露在外的皮肤,竟难得地带着一缕沁人的寒意。

于是,从学校训练回来路过民园体育场时,蒋昕就又在体育场多跑了几圈。跑到第五圈,感觉袜子有点湿,像浸了水似的,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跑鞋前面开了口。

不是那种整面张开的很大的口子,而是就破开一小块,露出一点袜子的毛边来。

蒋昕有些惊讶。她统共有两双用于日常训练的跑鞋,来回换着穿,现在脚上穿的这双是她相对来说比较喜欢的一双。是去年秋天刚买的,更新,脚感更舒适,更好看,当然也更贵,要六百多块。这双鞋,本来应该至少能穿到高中的,怎么会这样不禁穿!

但她又垂着头想了想,倒也觉得不奇怪了。最近这一个月来,好像是觉得大脚趾那里稍微有些顶,身高也长了一些,现在她都有一米六三点五了呢!人长高些,脚也跟着变大了,不奇怪。

接着,她又沮丧起来。因为她想到,如果是因为脚变大的缘故,那么就算这双鞋还能补上也不顶用了——现在凑合着穿还可以,但肯定不能穿去集训队。

不仅如此,家里那双现在已经不怎么喜欢穿的旧鞋比这双还要小半码,就更不能穿了,得两双一起换新的,那就起码得花上一千多块。

可是市运动会的奖金还得再过两周才能到账,不知道还能不能赶上……如果去集训队报道之前到不了,也只能让妈妈先垫上了……

唉,可是就算钱马上就到,去买新的,也不知道该买什么。太便宜的不好穿,可买贵的,又怕脚没几个月又大上一号半号的,钱就又浪费了。

蒋昕就这么拖沓着脚步,心事重重地到了家。

她一看表,已经十一点半了,离中考出分只剩半个小时。于是蒋昕就又快速地冲了个澡,想着洗完澡后正好查分。

雨后的空气里满是蒸腾的水汽,头发用浴巾擦了半天都没有擦干。蒋昕就一个劲地死命胡撸,好不容易给擦到半干不湿,不怎么往下滴水了,她才腾出手去看手机,刷QQ。

这一看不打紧,也就两个小时不到,QQ里消息直接爆了。

【马晓远】:奖金奖金,我以后又能抄你作业了哈哈哈!

【马晓远】:对了奖金,你考得怎么样?

【马晓远】:下个礼拜,我三堂哥游戏厅,走不走?就你还没去过了!他还刚安了一个新的跳舞机。

【马晓远】:?奖金,你怎么不理我?没出什么问题吧?

蒋昕一头雾水地退出和马晓远的对话框,点开程昱的。

程昱只发过来一条消息,在十点三十六分。

【程昱】:奖金,我们班群里说中考成绩提前出来了,已经可以查了。

她恍然大悟,连忙从抽屉里翻出准考证,点开网站,开始输考号。这时候,网站流量已经过了高峰期,所以小圈圈只转了两下,网页上就弹出了她的分数。

蒋昕惊讶地发现,虽然单科分数稍有出入,但总分竟和她估的一模一样!再去按市里发布的分数段去对排名,也和估计的差不太多。

于是她赶忙给蒋以明去了一条短信报备,又回复过马晓远和程昱,这才点开班群。

蒋昕本以为班群里消息爆满,是在讨论分数、志愿、班级聚会之类的。前两天,班长刚在群里发起一个投票,问大家哪天有时间,想等出分之后去组织大家去歌厅聚一下,还同时邀请了班主任和各科老师。

可没想到,现在屏幕上正在飞速刷新的,竟都是同一件事——

初三(一)班的周行云,是今年卫城中心六区的中考状元,而且比第二名足足多了5分。

班群里,消息还在飞速更新着。

有人说,周行云是承光中学第一个中考状元,而且承光这次整体考得都挺好的,平均分和高分段人数没比一中、南和这些差多少。除周行云外,一班还有一个叫方诗语的女生也考进了前十名,也是一匹黑马。

有人说,那倒也不奇怪,他看见过好几次周行云给方诗语讲题,方诗语进步飞速是很正常的事。

“那,周行云和方诗语是不是谈了啊?”有人好奇道。

“我感觉他俩挺配的,还有点夫妻相。但是我觉得他俩没有谈,因为听说方诗语志愿报了一中。可周行云还会留在咱们承中。”

“不,你们都不知道,就是这样才说明他们可能真谈了。”

“这话怎么说?”

“我妈和方诗语的家长是同事,她说方诗语其实一开始是要报承中的,但是因为估分比较高嘛,她妈就不同意,因为觉得她能进一中实验班。她和她妈好像还因为这个吵了一架,方诗语还哭了。”

“啊这……难道是方诗语因为周行云想留在承中,但是她妈怕她早恋硬给拆了?”

“我去好有道理,不然她为什么要哭啊,要我能考这么高分,我做梦都能笑醒!”

……

蒋昕看着这满屏的猜测,心里倒是没起什么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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