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虽然她和方诗语不熟,也没去一班门口窥探过,但她相信周行云和方诗语之间不可能是他们说的那样。

为什么呢?她也说不上来,但她就是这么觉得。

就在蒋昕一条一条往下翻的时候,群里忽然又来了新的消息。

“我去!我刚才路过礼堂那块,发现咱学校来了好多人,拿着话筒啊照相机什么的,都是来采访周行云的,校长也在。”

“你才知道?我今天去学校取东西,看到他们起码半个小时之前就有人来了,现在估计都该采访完了。”

说着,那人还接连甩出几张照片。

有记者、有校长,只有一张里头有一个穿着校服的,被人群围住的少年的背影,还被截掉了一半。

但是蒋昕一眼就认出了,那的确是周行云。

想起周行云在中考那一天抛给她的那个明朗的笑容,还有再之前他病倒时的那句“蒋昕,等等我”,蒋昕的心里蓦然涌起一股压抑不住的冲动,她也压根就没打算去压抑。

她好想周行云,她要去找他。

现在,一切都终于尘埃落定了。他如愿成为今年的中考状元,而她也入选了卫城集训队,她没有耽误自己的事,也不会再打扰到他。

她终于可以去问一问,他以后还想不想和她一起跑步了。

而且,他还欠她一碗刨冰呢!现在天气这么热,正是吃刨冰的时候。

还有,还有……蒋昕的视线似雀跃的小鸟一般几个起落,停在电视柜上DVD机压着的两张票上。

“欢乐城”终于要开业了,最近开始内测。妈妈单位一个关系不错的阿姨的老公是“欢乐城”的工作人员,给了妈妈两张票,入园时间是下个礼拜,让她带女儿去玩。

妈妈就把两张票都给了她,让她找程昱或者其它小伙伴一起去玩,说自己是大人,早就过了喜欢去游乐园的年纪。再说,她也不想调班。

蒋昕将票从DVD下抽出来,紧紧攥在手心,蹬上跑鞋就准备出门。

脚都已经迈出去了,她忽然想到什么,匆匆跑回自己的房间,打开抽屉,掏出了那个密密麻麻贴着各个明星和动画片贴画的铅笔盒。

好几个月过去,铅笔盒上又添了层锈,原本就已泛黄的贴画上头落了一层厚厚的灰,更显陈旧。

蒋昕用纸巾沾了点水,小心翼翼地将灰尘擦去,才轻轻地用指甲在铅笔盒的边缘用巧劲撬了一下,“咔哒”一声将铅笔盒打开。

幸好幸好,那只蝴蝶发夹还安静地躺在那里。

美丽的青花瓷片,颤颤欲飞的蝶翼,上头嵌着的红色小珠子也完完好好地随蝶翼晃动着,发出轻悄的碰撞声。这些小珠子的颜色不仅没有褪色、变旧,甚至好像比记忆中更鲜艳了,在正午从窗帘缝隙里溜进来的阳光的照耀下一闪一闪的,夺目的红宝石一样。

蒋昕珍重地将蝴蝶从铅笔盒里头取出,捧在手掌心端详着,一如端详着她历久弥新、别来无恙的心事。

她走进狭小的洗手间里,对着镜子将四处乱飞的头发梳得柔顺。

这四五个月来,除了去理发店将上次剪坏的头发简单修了修,她没有再将头发剪短过。

尤其是这两个月以来,鬓角悄悄过了耳朵,快要垂到下巴,虽然发尾还在倔强地翘着,但是她看起来终于没有那么像小男孩儿了——虽然也没有那么像女孩,但至少会让人在“小伙子”和“小姑娘”之间纠结一下。等到时候再修修发尾,让妈妈带着去做个柔顺,就算高中还是留短发,也一定会比现在还要更像女孩儿。

刘海也长长了,自从中考之后,就长到了眉毛以下,有点挡眼。不过,她还没有去理发店,因为还没有想好怎么办,不知道是该弄成施雨竹那样的齐刘海,还是最近班里流行的偏分。

蒋昕又对着镜子拨弄了半分钟,心里的天平便悄悄向“偏分”倾斜了。因为,如果是偏分的话,她就可以……

蒋昕用梳子尖尖的齿在额头上左划一下,又划一下,划出一道道凌乱而浅淡的白印,终于满意了。

她捏住蝴蝶触须下头的铁夹子,让蝴蝶张开嘴巴,咬住了她分得更多更密的一片头发。

于是,那只蝴蝶便飞出铅笔盒的囚牢,又从她的指缝里溜出,初蒙大赦般再不怕被任何人瞧见,自由而欢快地流淌在一片黑而亮的河流之上了。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又看了看,终于深吸一口气,觉得不能再磨蹭,关上了洗手间昏暗的灯。

蒋昕拍拍兜里的两张票,脚往跑鞋里一伸、一踩,便匆匆出了门。

明明刚才已经在民园体育场消耗了过多的精力,有些倦了。

可这一会儿,她又觉得力量像夏日雨后疯长的杂草了。一茬一茬地往外冒,怎么割也割不尽,带着一种恼人的蓬勃,在她的心脏上、血管里细细簌簌地生根。

想到同学说的那句“现在估计都该采访完了”,蒋昕迈开腿就往学校那边疯跑。

于是她也变成了一只蝴蝶,带着被暑夏潮气浸得沉甸甸的翅膀,掠过带着水珠的冰镇西瓜、掠过法国梧桐投在地上,叶子与叶子之间金色的影子,也掠过某个静谧转角处,冷不丁探出脑袋的,火一样泼辣的石榴花。她正带着初春的旧雪与盛夏的新焰,去往庄周。

跑到一半,感到那阵熟悉的不对劲,蒋昕才猛地发现,自己竟将那双豁了口的跑鞋又穿了出来!

她停下脚步,第一反应就是想调头跑回去。

可这样一来一回,就又要耽误许多功夫。但是,她也不敢再跑了。现在这样,只要不低头仔细看,或许还不会注意到这个豁口。可要是一会儿越裂越大,露出整个脚掌,那可就太丢人了。

踌躇间,街边传来被阳光炙烤得嘶哑的吆喝声:“体验五大道风情,五块钱半小时,八块钱一小时,十块钱一个半小时!”

蒋昕扭头看过去,见一旁有个戴着墨镜、光膀子的大叔正窝在藤椅里,锃亮的脑袋瓜罩在巨大的伞下头,手里还持着移动小风扇在吹脖子上的汗,吹出一道道红色的湿印。

对上蒋昕的视线,他热情地问道:“小姑娘,租自行车吗?”

那声“小姑娘”让蒋昕的心欢快地跳了一下。

她点点头,毫不犹豫地说:“租!”

她摸摸兜,忽然又有些迟疑地开口:“可是大叔,我好像没那么多押金……”

大叔不在意地晃晃脑袋:“没事,你带学生证了吗?有学生证放我这就行,反正这两辆破车,小偷都不瞅一眼!”

话一出口,他便自觉失言,心虚地抿上嘴,往蒋昕这边瞄了一眼。

蒋昕却不在意地从兜里掏出学生证和十块钱递给他,说:“没事,能骑就行,谢谢叔!”

话音未落,她便跳上那辆对于她来说有些过于高大的二十八寸老自行车,在链条松垮的“喀拉拉”,车把咯吱咯吱,以及车轮“哐当哐当” 共同奏响的抗议交响乐中,歪七扭八地骑远了。

心中暗自盼望着周行云还没走。

再破的车都比人跑得快。

蒋昕不到五分钟就骑到了校门口。到了校门口的停车棚才想起来,刚才走得太急,忘了找大叔要车锁了。

于是只好和门卫王大爷解释了一下,保证在学校里绝对不骑车,推着车进校门。王大爷向来很好说话,挥挥手就让她进去了。

蒋昕便咧嘴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微笑:“谢谢您!还有谢谢您上次的汽水!”

蒋昕跑远了,王大爷还在支着脑袋想:“汽水?什么汽水?我什么时候给过一个女娃汽水?”

蒋昕推着车走到礼堂门口的时候,人潮已经基本散去。只有两个记者姐姐在把相机和稿子往包里塞,没有周行云的影子,也没有校长的影子,显然是采访已经结束。

蒋昕犹豫着走过去,问其中一个姐姐知不知道周行云去哪了。

“你说中考状元吗?他早就采访完了,刚才好像被带去高中楼那边拍照了,不过现在看时间,可能也差不多拍完了。”

“谢谢姐姐!”

蒋昕又匆匆向高中楼走去。

学校里不能骑车,她的鞋也不能快跑,还推着辆破车,蒋昕急出了一脑门的汗,淌过眉毛流到眼镜里,煞得眼睛疼。

但她也顾不上去擦汗,随便揉了揉就接着往学校深处走。

偏生今天运气不好。到了高中楼那边,又被告知拍照环节刚结束,中考状元五分钟前已经走了,现在没人知道他在哪。

蒋昕愣了愣,有些沮丧地垂下头。

她的刘海已经被汗水打得又湿又滑,东一缕西一丝地贴着额头。虽然这里没有镜子,她也看不到自己,但可想而知肯定是并不怎么样。

她本想在高中楼门口站一会儿,碰碰运气,或者给周行云发条信息问一下,可是高中楼门口人太多了,还有几位学校的领导,她又推着辆自行车,也实在不好在那边晃荡太久,便调转车把,向不远处的艺术楼那边走去。

艺术楼旁边有二三十棵参天大树,枝繁叶茂地围成一圈,像一坐微缩的小树林。平时这里罕有人至,只有音乐课的时候才会稍微热闹一些。

在这个时候,应该是承光室外最清净、凉快的地方了。她想走到那边,再给周行云发消息问问他在不在。再问问他如果还在学校,或者还没走远的话,她能不能去找他。

走了没两分钟,蒋昕就望见了那片沉默伫立在阳光下的树影。此时大雨后的水汽早已散去,整个承光中学又变得空旷而干燥了。她的影子、自行车的影子还有楼的影子都短短的,只有梧桐的枝影交错着沿伸着,落成一条墨色的、蜿蜒的小径。

而周行云就站在小径的尽头。

喜悦骤然盈满胸膛,像妈妈煮的南瓜粥一样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泡。

蒋昕咧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下意识地便要向他挥手。

可下一秒,她的笑容就僵住了。

因为,她看到周行云的对面还有一个人,一个低着头的女孩子。

她还认识那个女孩子,正是刚才同学们在班群里讨论的女主角,一班的方诗语。

蒋昕的心怦怦直跳。

她将自行车的脚撑踢开,缓慢地将自行车放到地面停好,自己则立刻闪身躲到一棵很粗的大树后头。

做完这一系列事情,她才有些后悔,觉得自己这样做像一个窥探他人秘密的小偷,有些不光彩。她刚才应该直接走掉的,至少应该站得再远一点,等周行云闲下来再找他说话。

可事已至此,也不能再动弹了,不然一旦被发现就更说不清楚了。

于是蒋昕背转过身去,不去看他们,想以此稍微减轻自己的愧疚。

可暑假正午的校园太安静,就算看不到了,对话声依然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清晰地传到她的耳畔。

“周行云,我很高兴你得了中考状元,恭喜你。”

“谢谢,也祝贺你,你也考得很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方诗语又开口道:“我高中就要去一中了,以后就不能和你一个学校了……所以我就想来找你说说话。”

“嗯,你说。”

这时,方诗语却反问道:“周行云,你是不是知道我想和你说什么?”

周行云的声音有点犹豫,像是在斟酌用词:“嗯……我大概能猜到,但是我不想去假设任何事,这样对你不好。”

方诗语叹出一口气来,细弱而颤抖,又是半天没说话。

再开口时,依旧在打哑谜:“你果然知道了……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我还有说出来的权利吗?”

这时,周行云也叹了口气,说:“你有的。”

蒋昕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什么知道不知道,有没有的,她真是半点都听不懂。难道实验班的人除了程昱之外,都是这样说话的吗?

她摇了摇头,转念一想,又觉得她听不懂也挺好的——她本来就不应该听懂。

忽然有一阵风吹过,半空中有一片叶子悠悠地落下来,乘了降落伞一样缓慢。

蒋昕伸手一抓,便将叶子攥在手心。叶子还是碧绿碧绿的,肥厚而脆嫩,里头彷佛包裹着一汪清澈的汁水,用指甲轻轻掐一下便要决堤,可不知怎的却早早凋敝了。

她用牙齿咬住叶梗,靠在树干上。叶子一晃一晃的,像一柄小扇子。

这时,某个场景骤然闪过脑海,蒋昕忽然笑了一下。

她想到的,是初二时英语老师让背的《新概念二》的第一篇课文,a private conversation。

讲的是“我”去剧院看戏,一男一女却在后面大声说话。到最后,“我”终于忍不了了,转过身生气地对他们说:“我一个字都听不清了!”

可那个男人却无礼地说道:“这不关你的事,it’s a private conversation!”

然而,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方诗语却忽然抛下一个重磅炸弹。

“好,那我说。周行云,我喜欢你,从初一的时候就喜欢了。”

还没等周行云回话,方诗语就骤然加快了语气,连珠炮似地扔下一大段话。可任谁都能听出来,她虽语气铿锵,可偶然压抑不住流泻出的一丝颤音却暴露了她的脆弱,好似一个没有了铠甲,正被长矛抵着胸膛的将军。纵有一腔孤勇,也深知即将面临穿破脏腑的剧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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