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这是蒋昕第一次见他这么生气。

可赵宇却丝毫没有被吓到,反倒越说越快了。

“我认得你,前段时间总是跟在周行云旁边,像个小尾巴似的。我还在想你一个练体育的,天天跟着他混做什么。后来才发现,原来你在带这个废物练跑步。这么尽心尽力啊,每天都不落下。我本来还在想为什么——”

他忽然放慢语气,摊开手心,短暂地露出发夹。

蒋昕眼明手快,扑过去就要抢回来。

他却再次合上手掌,背到了身后。

赵宇将原本那种恶毒的神气拙劣地掩盖起来,换上一种近乎蛊惑的语气:“别急呀,你先听我说完。看到这个发卡,我才知道你原来是女生,你也喜欢那个杂种,对不对?”

“赵宇,你别瞎说!”

“你不许这么说他!”

周行云和蒋昕的声音一同响起,交织在一起,让赵宇觉得他们好似一对苦命野鸳鸯。

赵宇又笑了笑,像是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似的,继续对蒋昕蛊惑道:“好,不说就不说,我只是看不过去周行云这样到处骗人。你仔细想想,你这么尽心尽力地对他,可是中考体育一结束,他还理过你吗?他还理过你们田径队的其他人吗?他就是在利用你们,没用了就把你们丢在一边。”

蒋昕没有力气去反驳了,她只感到一阵恶寒悄然爬上她的脊柱。

原来一直有这样一个人,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窥视着他们,不然,他怎么能什么都知道?这种执着而病态的恶意简直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见蒋昕垂着头不说话,赵宇以为她是听进去了,继续劝说道:“你看,你稍微想一想就能想通,对不对?周行云就是这样的人,他把所有人都骗了。还有,你对他又了解多少?就比如说——如果没有你,他体育就不可能满分,也就不可能拿到中考状元。可是你知道他要中考状元是为了什么吗?是为了钱!对他这种人来说,是很多很多钱……你猜,这些钱里他会分你一个子、半个子的吗?”

蒋昕忽然开口道:“我知道,他告诉过我。”

赵宇愣住了,周行云也愣住了。他本来正迈开步朝这边走来,却被蒋昕的声音给钉在原地。

她死死盯着赵宇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一直知道周行云是为了奖金。我也猜到他会拿到很多钱,比我这些年的奖金加起来都多。可是我乐意。不管是因为什么,我就是乐意帮他,我也不需要他分给我。不仅是我,我们田径队的人都乐意带他跑,跟他玩。可是,我猜,你就找不到人愿意这么对你,所以才来找他的麻烦,对吗?还有,我妈以前跟我说过,你越说别人是什么,你自己就是什么。”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头闪烁着一种锋锐的戾气,以及一种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莽气,就好像想要要了赵宇的命似的,很能把人镇住,也让周行云觉得几乎有些认不出了。

赵宇情不自禁地瑟缩了一下,再也无法维持刚才那副从容逗弄的神情。

他的脸上青一块,白一块,反复咂摸了半分钟,才明白过来,原来蒋昕的最后一句话是在拐着弯,反过来骂他是“杂种”。

原本脑子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骤然断裂。

赵宇不管不顾地大喊道:“你和他一样,都是贱骨头!你知道得罪了我有什么下场吗?你知道我爸是谁吗?我爸可是教育局的局长!我能让我爸弄死他,也能让我爸弄死你!”

赵宇像是完全失去了理智似的,发了疯地咒骂他们:“我告诉你们,我有办法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你们完了,你们都完了!”

这还不算完,他忽然张开手掌,把蝴蝶发夹狠狠摔在地上。

察觉到他的意图时,蒋昕飞扑过去想要抢救。

可是,一切都为时已晚。

那只蝴蝶发夹再美、再栩栩如生,却终究是个死物,没有办法真真正正地生出翅膀,永生于每一个繁花似锦的春天。

它只是像一颗被随手丢弃的垃圾、碎石一样疾速坠地,磁片磕在坚硬的柏油地上,瞬时四分五裂,发出一声短促而锵然的悲鸣。

可这还不算完。

赵宇依旧不解气,见蒋昕俯下身想要去捡起蝴蝶发夹的残骸,他抬起脚就狠狠地往下踩,将碎瓷跺得稀巴烂。就连蝴蝶翅膀上嵌着的珠子,也都被他踩碎。他一边踩,还一边挑衅地看着她。

蒋昕目睹了这一幕,眼睛红得可怕,她扑过去就要伸手揪住赵宇的领子。

就在这时,周行云跑过来,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不是虚虚地环绕,而是十指相扣,紧紧地攥住,让她无法挣脱。

蒋昕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便不再动了。

即使是在这样炎热的天气,周行云的手依旧没有一丝燥意和潮热,甚至或许是因为在树荫下站久了,还微微有些发凉。

这一抹凉意沿着掌纹慢慢传递过来,让蒋昕的脑海也逐渐恢复清明。她甚至有余裕去想,周行云的力气好像比她想象中要大一点儿。

他就连余光都吝惜于施舍给赵宇,而是就这样看着她,只看着她。

温柔的,安静的。

就仿若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就仿若方才荒唐的一幕都没有发生过。

他垂着眼,纤长的睫毛恰到好处地掩去瞳孔中蕴藏着的悲伤与痛苦。

“蒋昕,我们走吧。”

说罢,他又加重了力道,便带着她往外走。

蒋昕的手依旧被周行云死死攥在手心,有些愣怔,脑子里昏昏的,可是原本紧绷的身体和心却率先柔软下来,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跟着他,亦步亦趋。

只是在和赵宇擦肩而过时,周行云才低声说了一句:“刚才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录音了。如果你最近不想给你爸找麻烦,就快点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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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艺术宫的小树林一直走到校门口,周行云都一直牵着她的手。偶尔有一两个在校园内游荡的同学好奇地看过来,可周行云却好像没看见似的,并没有放开的意思。

蒋昕也从始至终都只能看见他的侧面和背影,看不清他的神情。

而赵宇也没有再跟过来。

他甚至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一直到校门口,听见门卫王大爷收音机里传来的相声,蒋昕才忽然想起了什么,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讷讷开口道:“那个,周行云……”

“嗯?怎么了?”

“我可能得回去一趟……我自行车落在里面了。自行车是我租的,得赶紧还回去。”

周行云停住脚步,说:“行,我跟你一起回去。”

掉转过头的时候,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低声说了句“抱歉”,就松开了她的手。

刚才心中那股暴戾的火焰完全熄灭,蒋昕才意识到自己的后颈出了一层冷汗。恐惧后知后觉地沿着周身的神经漫了上来。

她觉得刚才周行云那样拉着她走的样子很帅,对赵宇说“快点滚”的样子也很帅,和他平时完全不一样。如果能就这样和他牵着手离开校园就好了,就像电视剧和动画片里演的那样。

可惜,还得折返回去取自行车,这就一点都不帅了。

蒋昕垂着头,走在周行云后面,身体微微有些发抖。越往回走,就抖得越厉害。

她很害怕,怕的不是赵宇这个人本身。而是害怕他毫无负担、也毫无顾忌就能脱口而出的那些恶毒的话。这些话将她拖进了一个很复杂,也很可怕的世界。让她被迫去接受,即使是在这样的年纪,即使是在承光这样的重点中学里,她身边的世界也并不是一座象牙塔。

可是她更害怕的是听到这些话的自己。那一瞬间,如果不是周行云拉住了她,她可能就真的会冲出去。冲出去之后,会怎么样呢?她不敢想了。她只知道,那一刻的自己,是彻底没有了理智的。她甚至可能和赵宇一样恶毒,因为她是真的想让他那张嘴再也说不出那些话。

她也害怕这样的自己已经被周行云看出来了。

她想,她的身体里终究是流着父亲的血。她不恨他,也不觉得他是个多么不好的人。

就只是……她终究还是和他一样的。

这时,周行云放慢了脚步。

这里没有人,他又重新握住了她的手,和她一起慢慢地往回走。

只是这次握得不像刚才那么紧,只有小指勾在一起,是一个有些轻松而狎昵的姿态。

他说:“放心,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应该已经走了。毕竟……”

蒋昕听懂了他的未尽之意,努力挤出一个轻松的笑:“我知道,就是最近那个‘我爸是李X’,对吗?”

那段时间,因为舆论爆发,全国上下,都在严打一些利用特权来欺压百姓的公职人员。不久前,一个醉驾男子在校园内开车,将两名女生撞成一死一伤,肇事后被保安和学生拦下,却依旧态度嚣张,还说出了那句引发全国舆论哗然的话:“有本事你们就告我去,我爸可是李X……”

这件事一出,上头大会小会开了个遍,所有公职人员都再三约束自己的子女,可不要在这个时候枪打出头鸟,做出什么坑爹坑妈的事情。

千万,千万要消停一段时间,等这事彻底过去了再说。

想必,赵宇的父亲也是嘱咐过他的。只是他一时上头,失去了理智。

周行云点点头,也努力对她笑了笑:“对。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是骗他的。”

“啊?”

“其实我没有录下来。”

蒋昕张大嘴巴,有些傻眼了。

周行云又解释道:“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录。当他提到‘我爸’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按了一下手机。我本来指望他再多说一些,只可惜他并没有。所以我就只录下来那么无关紧要的一点儿……你仔细想想,就算我从头到尾录了,他也并没有说什么实质上的,也没提到他爸的名字。就算捅出去,我也不能真的拿他怎么样。可是在这种风口浪尖上,他也不敢赌。我猜,他都不敢把这件事告诉他爸。从此以后,也应该会老实一段时间了。”

蒋昕听得瞠目结舌,半天,才憋出来一句:“周行云,我觉得……你能考全市第一,真的是有原因的……”

话一出口,她便觉得这是一句十分莫名其妙的傻话,自己都乐了。

她这一笑,气氛便瞬间轻松下来。

花重新开放,树叶重新开始摇晃,不知疲倦的蝉与叽叽喳喳的麻雀也重新开始奏起交响乐。

阳光明媚艳丽,天空高远广袤。

他们就这样手牵着手一路走回去,幸好也没有再碰到什么老师。

回到艺术宫门口的那座小树林,蒋昕看到那辆破旧的二八自行车果然还停在那里。她赶紧过去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检查了一遍。

幸好,除了本来就不太灵的那些部件还是不灵之外,倒是也没有变得更坏。

她松了一口气,目光往旁边移了一点,落在那摊被赵宇踩得粉碎的发夹的尸体上,神情又重新变得忧伤。

周行云顺着蒋昕的目光看过去,也跟着沉默了一会儿。

接着,他忽然对她说:“别看了。”

蒋昕点了点头,落在周行云眼中,是一个又乖又委屈的神情。

他说:“一个发夹而已,你别难过了。我再给你买一个,你随便挑,买一个比这个更好的。”

周行云的语气依旧十分平淡,并不怎么热络。

但即使如此,蒋昕依旧很难相信这张刚刚对赵宇说出“滚“,和对方诗语说出”不能“的嘴,能说出这些话来。

蒋昕原本和这只死去的蝴蝶一同沉寂下去的心忽然又生出一茬一茬的野草,向荒原的每一个角落弥漫。

如果是这样,那她是不是可以多想一点?

就算周行云不想在上大学之前考虑太多别的事情,那么至少,是不是他默认她的心意并不会给他带来困扰?是不是无论如何,他至少还是愿意和她当朋友的?

是不是,对于他来说,她和别人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周行云顿了顿,又道:“我不想骗你,刚才赵宇说得是对的。我的确拿到了很多奖金,我也是因为需要这笔钱才来练体育,才想考中考状元的。现在,钱我已经拿到了。虽然我有别的用处,但一个发夹不至于买不起。还有,今天天气很热,你要是想吃刨冰,我也可以请你。”

蒋昕还是有些担心地对他说:“你还是把钱用到需要的地方去,我这些都没关系的,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周行云觉得她说的是一些很天真的话。

如果他所差的钱,真的能因为是不是给她买一个发夹,或者买不买一碗刨冰就有所区别就好了。

不过这次拿的奖金的确不少,至少眼下是足够混过去了。至于剩下的,靠暑假和高中接一些项目,再拿一些奖金应该也不是没有办法。

但是,他当然不会同她说这些。

他只是再次和蒋昕确认:“这次的奖金真的够了,还有一些剩余。”

蒋昕像小动物一样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周行云,看他脸上轻松的神情不像是假的,终于彻底放松下来,笑得欢快:“那好啊,那我就不客气了!我今天刨冰要买一个大满贯,把所有的料都加一遍。等集训前一两周再减脂!”

“好。”

“那我们今天不去马晓远他老姨那里,太绕了,我们就去我租车旁边的那个摊子那块吃,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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