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行,你想去哪吃都行。”

周行云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这么应和着她的时候,语调里搀着一种近乎纵容的温和。

但是蒋昕捕捉到了。她的心怦怦直跳,一时间想得更多了,甚至产生了一种不管她说什么,想要什么,周行云都会答应的错觉。

这错觉催生出一种莫名的勇气。于是她支吾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周行云,你要给我买发夹,是就因为想感谢我带你跑步吗?”

周行云觉得蒋昕此刻的情态极有意思。

有一点扭捏和羞涩,可这份扭捏和羞涩却是未经过修饰的粗犷和原始,带着遮掩不住,也丝毫不想遮掩的期待。

每次看到她这个样子,他就会产生一种有些复杂的心态。

他不想让她难过,不想让她的期待落空。可又不想让她太过得意,得意到上天。

于是他摇了摇头,说:“这是一部分原因吧。”

鱼儿果然立刻咬钩。

蒋昕眼睛发亮,急急问道:“那另一部分呢?”

“蒋昕,你自己想。”

“啊?可是我想不出来……”

“那就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吧。我无所谓。”周行云语气没有一点波澜,嘴角却微微动了动。

蒋昕看出来他是不打算说了,低下头很小声地“哦”了一下。

有一点点委屈。

可是,这一点委屈却完全没有激起周行云的愧疚心。

反倒从某个角落里生出一种隐秘的愉悦。

他想,他大概真的是一个很恶劣的人。

他希望她高兴,又不希望她得意到上天。他想看到她因为他而泛起一些微小的情绪涟漪,却又不舍得她真的难过。

他想她能一直像现在这样,用那双小动物一样亮闪闪的眼睛看着他。

用所有的表情、言语与行动,去反复地告诉他,她有多喜欢他。

即便现在的他还没有能力去承担这份心意,也不能去告诉她他其实也有一点……

他也仍旧希望她能一直这么看着他,直到他长大,长大到有能力去承担的那一天。

偶尔良心发现,周行云也会觉得她不应该被这样对待,她值得一个和她同样热烈的人。

可是——谁叫你喜欢的是我呢?这个时候,脑海中就会响起这样一个甜蜜而蛊惑的声音。

既然喜欢了,就不可以不喜欢。既然给出去了,就不允许你收回去。

或许是今日中考状元的身份以及与之相伴的一些红利让周行云卸下了心中的一些担子,他变得比平时更放纵,也更恶劣。他想去尽情地享用一些他压抑了很久,没有机会去享用的东西。

于是他瞥了一眼那辆破旧的,一看就是不知道从哪个小摊贩处租来的自行车,故意问道:“蒋昕,你家离学校那么近,今天怎么骑车来的?我好像以前从没见你骑过车。”

蒋昕完全没有领会到周行云的意图,“啊”了一声,一五一十地老实回答道:“我在班群里看到你在学校采访,他们还说你快采访完了,我就想着赶紧过来找你,怕来不及,就租了一辆,结果到了校门口才想到学校里不允许骑车,而且推着车也没法跑不了,里外一折,一点都没快,还多花了钱。”

周行云确认了他的猜测,便不再恋战,转过身去对她说:“我们走吧,先去还车。”

却没想到,他暂时得到了满足,蒋昕却没有。

蒋昕像是猜到了什么,或者拿捏住了什么似的,刚一出校门口,就好像全然忘记了刚才在周行云那里受的那点挫折,迫不及待地想要把憋了两个月没和他说的话都和他说,憋了两个月没有问的问题都问出来。

“周行云,你说的‘等等我’是什么意思呀?”

“周行云,你为什么换了新头像呀?”

“你的新头像不会是我的名字吧?”

……

她想,她又不是大笨蛋,周行云也不是,他不可能不知道。如果他看她和看方诗语是一样的,早就不理她了。哪里还会去攥着她的手,哪里还会去带她买发夹。

虽然她不知道到底有多不一样,但总归是有一点不一样的。

只要这一点点,就足以让她觉得今天的天空格外蓝格外柔软,像天使织的毛衣一样,好想飞上去躺一躺,再打个滚儿。

一时便得意忘形,嘴上也没了把门的。

就这样,一直问到周行云的脸越来越红,再也无法维持住他脸上冷淡的表情。

他终于忍无可忍,停下脚步,摇了摇头道:“蒋昕,你真是疯了。你再胡说八道,就自己回去。”

“……哦。”蒋昕又低下头去,可她的耳朵还一动一动的,嘴角翘着,眼睛也往上瞄了他几下。是肉眼可见的蠢蠢欲动。

让周行云觉得如果不好好压一下,她过不了几分钟就要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于是他又补了一句:“你之后不许……你今天都不许再乱说了。”

“你会生气吗?”

周行云想,他其实不会。可能会有一点生气,但是不会很生气。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说“嗯”。

蒋昕终于闭嘴了。

他们都低下头,就这么慢慢地走着不说话。

两个人并排走着,距离时近时远。

有时候过于靠近,不小心手指碰到手指,周行云就会若无其事地往左边挪挪,拉开一点距离。可过不了多久,又还会碰到。

直到他们脸上的红晕都彻底褪去,蒋昕才重新开口,问出了一个她从刚才开始就有些在意的问题:“周行云,刚才那个人,就是赵宇……他总是这样对你吗?”

周行云早就猜到蒋昕会有此一问,也早就准备好一个敷衍的回答。

“其实他平时不会那么过分,大概是他中考没有发挥好,加上一直看我不顺眼,就来拿我撒气吧。”

并不指望她会相信,而是他知道,这样她就不会再继续问下去了。

赵宇刚才那样刻毒的眼神又在蒋昕面前闪了闪,让她心里发毛。她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他和他们一样,都不过是十几岁的初中生,为什么能恨周行云恨成那样。

还是说,嫉妒真的会把人变成吃人的怪物?

蒋昕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担忧地追问了一句:“真的没关系吗?他真的没有把你怎么样吗?”

周行云用安慰的语气解释道:“真的,我没有骗你。你想,如果他平时就天天这么和我说话,年级里不会一点传闻都没有。你这么长时间以来,有听到些什么吗?”

蒋昕仔细回忆了一下,好像确实没有。甚至在此之前,她对赵宇这个人都没什么印象,可见他平时也并不怎么高调。

一阵风从厚而密的梧桐叶下穿过,轻轻划过脸颊,带来几许难得的凉意,却始终吹不散她心中的窒闷。

一颗小石子随着那阵风滚到她脚边,又被她给原路踢了回去。

蒋昕叹了口气:“唉……就算是这样,他也不能这么说你啊。他自己中考没考好,又不是你的错。再说了,说不定就是因为他一直盯着你,而不是自己的卷子和错题本,才会考不好的。”

周行云没有附和她的愤慨,甚至没有任何反应。他的目光平直地望向前方人来人往的街口,却并没有聚焦。

他只是模棱两可地应和了一句:“也许是吧。”

他这种近乎麻木的淡然让蒋昕更加难受,她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下来:“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呢?”

“现在已经放暑假了,应该有一段时间见不到他了。等再开学时,他应该早就忘了。”周行云的语气依旧平静无波。

忘了?那样深重的恶意,绝非一日之间形成,怎么可能会“忘了”?

蒋昕觉得绝对不止是因为中考,可她却也没办法去逼问周行云。她只是不明白,周行云为什么面对这样的恶意都能如此淡然,就好像在冷眼旁观别人的事。

但她也知道如果周行云都不生气,那么自己再生气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便担忧地望着他,语气中中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认真:“那好吧,那我不问了。但是,如果以后发生什么事情,如果他再欺负你千万不要自己忍着,你一定要告诉老……”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刹住,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一般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捂住嘴巴。

“等等,刚才他说他爸是教育局局长……这不会真的吧?他也姓赵,他爸不会就是那个赵,赵……”

蒋昕试图在脑海中搜寻,却怎么都想不起他的名字。

“我好像还在卫城电视台上看到过他!他是不是也来过咱们学校讲话?当时我还觉得,这个叔叔看着挺好挺和蔼可亲的呀,他儿子怎么会这样?”

“赵策。”

周行云嘴唇翕动,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语气地吐出这两个音节。

可他的眉梢眼角却是掩饰不住的嫌恶与憎恨。他甚至觉得在那个瞬间,他和赵宇其实是没有区别的,毕竟虽然指向对象不同,可这种憎恨其实是同源而生。

幸好,蒋昕这时候没有看他,也自然而然地错过了他那一个瞬间的失控。

她只是拍了一下脑袋:“哎呀,我想起来了!就是赵策。那如果是这样,是不是告诉老师也没用啊……那周行云,你告诉我吧,我会想办法帮你的,我们一起想办法,肯定不会让你再被他……”

“好了,蒋昕。”周行云突兀地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是轻柔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蒋昕的后半句话就这样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她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道歉:“对不起啊,我不应该一直说这件事的,难得你考了中考状元,可以放松一阵了……”

看到她愧疚的神情和耷拉下去的脑袋,周行云意识到自己刚才反应过激了。

“不是你的问题,只是我不想再听到他的名字了。你说的对,难得这个暑假可以暂时不用担心什么事情,那么就让我们都不要再想这些,好么?我答应你我不会再去想,你也答应我不要再去想,再去管,行吗?”

伴着这种很轻的,哄孩子似的尾音,他竟然伸出小指要和她拉勾。

蒋昕的心霎时变得如孩童般天真柔软。

她拉着他晃了晃说好,又问他:“周行云,你是不是跟我学的?”

“什么跟你学的?”

“你还记得吗,那天在艺术楼那里……”

周行云这才反应过来,还真的是。在认识她之前,他从没有和人拉钩的习惯,上一次恐怕还要追溯到幼儿园。除了她之外,他当然也没有可以亲密到,或者说是幼稚到一起做这件事的“朋友”。

他笑了笑,难得地没有否认,而是就这么摊了摊手。

“对啊,我就是跟你学的。”

这时,街边忽然有吆喝声传来。

“小亮刨冰——刨冰!芒果草莓巧克力,杏干葡萄干山楂糕,芋圆珍珠蜜豆,七块钱吃个全,想加嘛料咱都有,吃完一碗想下碗!”

两人对视一眼,笑出声来。

周行云问蒋昕:“你想现在就吃,还是一会儿还完车再吃?”

蒋昕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目光早被那冒着凉气的刨冰机和两大长排满满当当的小料给粘住了。

“现在!”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旋即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算了,还是一会儿再吃吧,不然车怎么办?”

周行云从兜里掏出十块钱给她,从她手里捞过车把手,下巴往刨冰摊的方向微微扬了扬。

“我来推,你去买吧。”

蒋昕有些犹豫,可大夏天跑了一路,还没带水,实在抵挡不住刨冰的诱惑。

她问他:“你不热吗?你不想现在吃?”

周行云说:“我还好。我如果一会儿热了,再买来吃。”

蒋昕好奇地盯着他的脸看了看。好神奇,周行云的皮肤简直像玉一样洁白,温润,均匀,被太阳这么晒也没有变色,而且就连一滴汗珠都没有。

她甚至想伸手去摸一摸,他皮肤的温度是不是也和看上去一样冷,还是其实也被太阳晒得暖暖的。

然而对上周行云莫名其妙的眼神,她又心虚地将伸到一半的手缩了回去,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那好吧,你在这个树荫下等等我,千万别中暑了。”

蒋昕嘱咐完周行云,就急匆匆地向刨冰摊冲过去,全然忘记自己的跑鞋已经开了口。

“哥哥,我要一碗刨冰,要杏干,炼乳,蜜豆多加点,还有……”

“葡萄干和山楂要吗?”

“要!”

摊主看着年纪不大,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动作不怎么熟练。

他一边哆哆嗦嗦地往碗里堆小料,一边问蒋昕:“就要一碗吗?”

蒋昕点了点头。

他又问:“那你的小同学呢?你不给他带一碗?还是说你俩一块吃一碗。”

说到“小同学”的时候,他打趣地加重语气,还暧昧地眨了眨眼睛,由不得蒋昕看不懂。

她的脸颊泛起一丝红晕,回头看了一眼周行云,压低了声音,急急反驳道:“哎呀,他是我的同学,但是不是我的‘小同学’,起码现在还不是,总之你别乱说,再让他听见了。”

摊主长长地“哦”了一声,说知道了,却在往刨冰上浇芒果酱,挤炼乳的时候哼起了“暖暖的春风迎面吹,桃花朵朵开,枝头鸟儿成双对,情人心花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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